1客厅已经成了灵堂,一面停着朱开山的灵床,一面是一郎的灵床。朱家哥仨儿一身孝服,分坐在灵床两侧。
传文嘟嘟囔囔地说:“一家人都埋怨俺,可是当时那个阵势叫谁也挺不住。那几个人咔嚓一声,就把陈先生的脖子扭断了。那脖子比平常长出一大截来,他躺在那,翻着白眼,谁见了不害怕!老二,兴许你在场,能挺得住?”传武说:“我也挺不住,挺他干什么?挺住了得死,脖子得咔嚓一声断了!挺不住多好,挺不住还能捞个常务董事当当。”传文说:“老二,说话转那么多弯干什么?哥不就是撒了回谎把山河矿丢了吗?”传杰说:“你就闭嘴吧,丢了的何止是山河矿啊?”传文瞪着眼说:“你说,还丢什么了?你说!”
传武烦了,起身来到传文跟前说:“我看你今晚是有心事啊!”传文点着头说:“对,是在考虑几件事情。”传武说:“什么事情啊?”传文说:“你看,本来,俺光准备了咱爹一个人的丧事,现在又多了个一郎,还有……”传武说:“还有就是你在想,怎么跟咱爹和一郎一道去。”传文有点害怕了,站起来往一边躲开。传杰劝传武说:“二哥,今晚就别发火了,全当眼前没他这个人。”传文说:“怎么没有,我是家里老大!我在这站着呢!”传武说:“你再给我装膘卖傻,我可真崩了你。”传杰说:“二哥,我看别崩吧,真崩他,这屋里也放不下第三张床。”传武说:“他想得美,在这停尸,滚他的吧!我前脚崩了他,后脚就把他扔野地里喂狗去。”传文缩在墙角一句话也没有了。
森田的脸色从没有像此刻这么阴沉过,石川恭敬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森田说:“你不是说叫鹤鸣会的人严密监视一郎吗?”石川说:“谁知道,事情这么突然,一眼没看到,他……”森田狠狠地抽了石川一个嘴巴说:“我眼神不好,你眼神也不好吗?”石川说:“总裁,您处罚我吧!”
尾崎突然打进电话来,语气激动地说:“报告老师一个好消息,关东军在奉天动手了。”森田眼睛一亮说:“详细些说。”尾崎说:“刚刚接到关东军司令部的电话,帝国陆军在坦克的掩护下,已经向奉天东北军北大营发起总攻。”森田说:“东北军如何反应?”尾崎说:“正在抵抗,估计坚持不了多久。”森田说:“关东军下一步如何打算?”尾崎说:“全面占领满洲。”森田说:“好,老师谢谢你们!”森田放下电话说:“石川,今天是几月几号?”石川说:“昭和六年,也就是1931年9月18日。”
森田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满屋子转着说:“记住,记住这个伟大的日子吧!我森田从1894年随帝国陆军转战南满,到今天已经三十七年了,终于看见明治天皇‘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宏愿就要实现了!石川,把酒拿来,让我们喝一杯!让我们为这个伟大的日子、伟大的时刻喝一杯!”
深夜里,传武敲开了文他娘的门,进去说:“娘,俺刚接了电话,奉天出事了,日本人进攻北大营,队伍上叫我马上回去。”秀儿说:“真打起来了?”文他娘说:“打到什么样了?”传武说:“还不清楚。”文他娘说:“你麻溜回去吧!”传武说:“娘,您多保重,秀儿,你也保重啊。”秀儿说:“俺知道。”文他娘说:“黑灯瞎火的,小心哪。”传武答应着转身离去。
2
传文和传杰俯在朱开山的灵床上昏沉睡了。朱开山的喉咙里一阵响动,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俯在身边的传文,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传文迷迷糊糊睁开眼,朱开山说:“你的心真宽敞,还能睡着?”传文见是爹在说话,惊得差点坐地上,喊一声“娘啊,诈尸啦”,刚要抬身跑,却被朱开山一只大手死死地盖在脸上,摆脱不得。
传文呜呜叫着,爹的大手却像一把铁钳愈锁愈紧。传杰惊醒了,跑过来要拽开朱开山的手,朱开山一掌推开。传文呜呜的声音越来越低。文他娘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见朱开山坐在灵床上,一愣怔说:“你是人是鬼?”朱开山说:“我刚刚睡了一大觉,这一觉睡了个透亮!”传杰爬起来说:“娘,你看俺爹。”文他娘这才看清楚,朱开山的巴掌底下竟是传文的头!文他娘两步抢上前,传杰帮着一起拽开朱开山的手。文他娘说:“干什么?想要孩子的命啊!”朱开山说:“留他这条命也是祸害。”
传文终于喘过口气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门外走,两眼直瞪瞪地瞅着外面说:“爹,天好亮了,俺该喊扛活的下地了。”文他娘说:“老大,你往哪去啊?”传文朝外走着说:“你们这帮懒骨头,日头都照腚上去了,还不下地吗?”传杰跟上去说:“哥,你怎么了?”文他娘朝朱开山说:“咳,你把好好个孩子弄傻了!”朱开山瞅着传文说:“不是在装傻吧?”
传文慢慢地朝楼下走,传杰在后面喊他说:“哥,你往哪儿走啊?”传文眨巴眨巴眼睛,缓过点神来,转身说:“咱爹才刚是不是活过来了?”传杰说:“是啊,刚刚醒过来了。”传文说:“他是不是想捂死我?”朱开山站在二楼,朗声说:“我是想捂死你,可惜你娘舍不得你。”
传文眼睛中忽然透露出无比的颓丧和仇恨来,流着泪说:“爹,你们这个家对我不公平,我恨你们。”朱开山说:“你上来,爹还给你个公平,你上来。”传文说:“你想好事吧!我没有你这个爹,没有这个家!”文他娘说:“老大,你闭嘴。”传文说:“娘,俺走了,肯定混出个模样再回来!”说着转身跑了。传杰要下去追,朱开山拽住他:“老三,叫他混个人模样去吧,回来,回来他也是个死!”
传武守在一名电话兵身边,周围站着几位军官、参谋,一个个神情紧张。电话兵朝传武说:“团长,奉天的电话全摇不通。”传武说:“看来,奉天已经落进日本人手里了。”可突然电话响了,电话兵接了电话说:“等会儿,朱团长就在这儿。”传武接过话筒说:“哪位?”电话里一个男人粗粗的声音传来:“朱团长,我是长春骑兵团的张清一呀!忘了,那次为山河煤矿还去增援你们了。”传武说:“哦,张团长,知道了吗?鬼子进攻北大营了。”张团长说:“现在正朝长春打呢!”传武一惊道:“什么?鬼子进攻长春了?”张团长说:“一大早弟兄们还在睡觉呢,鬼子的炮弹就落下来了。”传武说:“现在怎么样?”张团长说:“正准备撤退呢!”传武说:“为什么?打呀!”张团长说:“妈了个巴子的,熙洽那个王八蛋非叫我们撤。”传武说:“熙洽不是吉林省主席吗?”张团长说:“熙洽说这是南京政府的命令。兄弟给你电话就是叫你们小心呢,早做准备,别学我们,鬼子来了还睡大觉呢!就说这些吧,命大的话,咱还有见面的日子!”
传武搁下电话,想了想,命令电话兵说:“接北平协和医院,少帅在那养病呢!”一会儿电话接通,张学良焦虑的声音传来:“传武,奉天、长春的事都知道了吧?”传武说:“少帅,我们得组织反击呀?”张学良说:“我已经请示南京蒋主席了,蒋主席来电,叫避免冲突,以防事态扩大,争取国联出面调停。”传武说:“少帅,不能相信国联哪!多少回了,他们哪一回为中国人说过话,全都是偏向小鬼子。”张学良说:“传武,对日本人作战,绝非我们东北军一隅之力所能应付,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听命于中央,就只能服从蒋主席统一指挥。”传武说:“少帅,听蒋主席的,东北三省早晚落入日本人手里。少帅,下命令打吧!”
张学良说:“传武,我们绝不能逞匹夫之勇,结果兵连祸接,波及全国啊!”传武急了说:“少帅,东北是咱的家,东北乡亲是咱的衣食父母,作为军人,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当亡国奴啊!”电话里张学良的声音变得沉痛而无奈:“传武,你我的心是相通的,可是我得听蒋主席的。”
传武放下电话,看一圈身边的人,说:“蒋主席不让打,少帅又不好下命令打,弟兄们,你们是什么主意?”一个营长说:“团长,弟兄们听你的。”传武一拳砸在桌子上说:“好,宁可战死,不当亡国奴,不背骂名!”
朱家人围坐在一起,个个神色凝重。朱开山说:“眼下,国家乱了,咱家也乱了,越乱咱越要稳住神。老二,你就一心一意把你的兵带好,但愿能保住这个国家;老三,咱有了一郎的证据,把官司赢下来,不能让山河矿丢了;那文,家里的事情就靠你多担待点了。”
那文说:“爹,咱家那把长刀哪去了?”朱开山说:“你要那干什么?”那文说:“我叫传文气死了,我想去宰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刚才在森田那里给我打电话,说过两天森田就带着他去接收山河矿,还说不用几天,连整个满洲,整个中国都是日本人的。”朱开山说:“要宰那个逆子,也是老二的事,你把家管好吧!发送一郎办得体面些。”那文说:“爹,放心,这种事情俺知道怎么办。”
朱开山又交代玉书和秀儿:“玉书,战乱起来了,学校恐怕也不能正经上课,你又有了身孕,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好好歇着吧。秀儿,你把心放宽敞些,再伤痛一郎也是不在了。小日本子,欠咱国家的,欠咱朱家的,那个森田也欠你秀儿的。这个仇,早晚爹替你报!”玉书和秀儿都点点头。
朱开山又问:“他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文他娘说:“只可惜一郎那个孩子了……”踌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说,“他爹,能不能把传文找回来,咱再和他好好说说。”朱开山一摆手说:“你千万别提他,提他我还得倒地下去。”生子说:“爷爷,你还是把长刀给俺娘吧。”朱开山说:“为什么?”生子说:“爷爷,俺娘天天晚上拿笤帚练,又劈又砍的,还嫌乎分量不够。”玉书忍不住笑了说:“大嫂,你就别练了,吓着孩子。”那文说:“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3
1931年末的哈尔滨,风雪漫天。
临街的商铺里,无线电不停地播送着一条消息,引得行人驻足聆听:“本台最新消息,今天凌晨,马占山将军率二万余人含泪撤出江桥阵地。上午九时许,日本关东军占领黑龙江省省会齐齐哈尔。至此,从11月4日开始的齐齐哈尔江桥保卫战宣告结束。这场震惊中外的江桥保卫战共历时十五天,神勇的马占山将军率部共击毙日伪军六千余人。嫩江河畔阵亡将士是中华血性男儿之瑰宝,马占山将军部队不愧为中国军人之楷模!”聆听的行人,神情中都带着一种倔强的悲愤,这种情绪在弥天风雪里凝结着,汇聚着。
山河矿办公室那几间木屋,已完全被大雪掩住了本来的纹理。一辆黑色轿车开来,一身西装的传文和森田、石川耀武扬威地下了车。紧随轿车而来的是一辆卡车,载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
传文、森田、石川推门进了屋,办公室里只有绍景。绍景一见传文,招呼说:“这不是大哥吗,你怎么来了?”传文矜持道:“今天,你不该叫我大哥了,我现在做个自我介绍:东省治安维持会工商分会会长,朱传文!”绍景一笑道:“哟,还当上了时髦的官呢!今天到此,有何贵干呢?”传文说:“我是代表东省治安维持会会长张景惠张长官来这里宣布:从今天起,山河煤矿移交给森田物产。”绍景说:“你宣布得早了点,今天本矿副总经理朱传杰已经到东省高级法院递交起诉书了,即便要移交,也得等官司打完了吧?”传文说:“临来的时候,张长官料到了你们这一手,他嘱咐我,他的意思就是最后的判决。”
传文说完又觍着脸问森田:“森田总裁,张长官刚才是这样说的吧?”森田点点头朝绍景说:“张长官担心你们不听从他的意见,还派了一大车警察。”石川上前一步说:“潘先生,咱们办理交接手续吧?”绍景冷冷地笑了说:“太着急了!我们的副总经理朱传杰已经去了东省高级法院重新起诉,怎么也得等他回来吧?”
森田一笑说:“好,不急,我愿意奉陪。年轻人,我想让你和你们的副总经理亲自看着山河矿归顺森田物产。”他坐下来,眯缝着眼睛端详着墙上挂的矿产图。传文哼着日本小调,不时整理着自己还穿不习惯的西装。
绍景冷冷地看着他们,走到桌边,摇了个电话给矿上。一霎工夫,闻听消息的工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办公室门外,想要进门,却被警察们拦住。绍景出来,把办公室两扇大门都打开,指着传文说:“工友弟兄们,大家看见了吗?里头这位穿着西装,戴着皮帽子的,是咱们总经理的大公子朱传文。此人因为出卖咱们总经理有功,出卖山河煤矿有功,已经当上了东省治安维持会工商分会的会长。”
工人们闹哄起来说:“呸!这不是给总经理丢脸吗?”“赶紧滚下去,你这个二鬼子!”“总经理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蛋儿子。”“俺问你,你还有中国人的味吗?”……
传文还没见过这阵势,心慌地跺着脚,高喊道:“不许喊,再喊,俺叫你们蹲笆篱子!”
绍景说:“大伙都静一静,我再介绍一下这位。”他指指森田说:“这是个日本人,叫森田大介,别看他带了副眼镜,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知道吗?这可是个侵略中国、杀害中国人的老手,1894年,他就扛着枪,踏上了中国的土地,攻占了咱们的旅顺口;1904年,他再番侵略中国,攻陷辽东,抢夺抚顺煤矿,霸占南满铁路,再以后呢——他又改头换面,做起了生意,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呢?就是掠夺咱们东北资源的罪恶勾当!今天他又想来抢夺我们的山河煤矿了,工友们,咱们能答应吗?”
工友们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喊道:“不能,不能答应!”“小日本子,滚回去!”“二鬼子,滚回去!”
森田阴笑着来到绍景身边,低声道:“你还忘了一件事情。你们的朱老先生不也是因为我,才差点死掉吗?”绍景朝着工人们,高声喊道:“对了,刚才我还忘说了……”
他话还没说完,森田突然摸出自己那只金烟斗重重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绍景踉跄了几步,想摸自己兜里的小手枪,可是石川的枪先响了,绍景一头栽倒在地,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工人们乱了,开始朝前冲。警察们站成一条线,努力拦挡着,一个头目更是朝天鸣了几枪说:“老实点,老实点,想找死吗?”
纷乱中,传杰开着卡车赶到。他跳下车,跑过来大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开枪了?都住手!”警察拦着他不让进。森田说:“放他进来,他是副总经理。”
传杰推开阻拦,却看见绍景的尸体横躺在地上,满脸的愤慨,怒目圆睁着不肯闭眼。传杰心中大恸。
石川拍了拍传杰的肩膀说:“起来吧!”传杰望着他手中那只还冒着烟的手枪,说:“人,是你杀的吧?”石川冷笑着点点头。传杰眼中喷着怒火说:“记住,你欠山河煤矿一条人命!”传文过来说:“老三,日本人眼瞅着打进哈尔滨了,你说这些还有用吗?”传杰说:“朱传文,今天我不叫你大哥!你是朱家的罪人,你是山河煤矿的罪人!”
传文一笑道:“你说是罪人,俺看还是功臣呢!”说完,脸色忽然一变,瞪圆了眼珠子说:“我有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咱爹怎么不说?现在看俺要好起来了,还扣我一顶罪人的大帽子,呸!罪人怎么了?就算我是罪人,你能怎么地我?咱爹能怎么地我?废话少说吧,赶紧办理交接手续。”
石川朝传杰说:“请吧,咱们进屋办理。”传杰说:“想得美!法院已经受理了我们的起诉书。”森田说:“可是张长官命令你们把山河煤矿交给我森田物产!”传杰说:“做大梦去吧!法院有法院自己的特权,那个张长官,张景惠说了不算!等着吧,咱们法庭上见!”
森田朝石川和传文笑了笑说:“听,多么幼稚!不会等到他们开庭,哈尔滨就已经是帝国的了!”
双城火车站附近一个农家院子,门口站着哨兵,不时有东北军官兵进进出出。传武正和几个军官在堂屋里商议军务。传武说:“打还是不打都放个屁啊?”张营长说:“团长,弟兄们从今早上就开打,到后半晌才清理完战场,总得缓口气吧?”孙营长说:“往双城车站来的鬼子长谷旅团,有近两千号人,装备精良,如果我们一口吃不掉,僵持起来,恐怕要吃亏的。”传武问另一位军官说:“你呢,崔营长?”崔营长说:“我觉得倒有一打,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暗箭难防!再者,鬼子在列车厢里,他们有再好的武器也难以施展。”传武说:“我插一句,咱们今天刚刚吃掉了吉林剿匪军的一个团,弟兄们心气正旺着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传武高声向院子里喊道:“什么人?把他们带进来。”几个哨兵架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进来,却是鲜儿和老四。传武又惊又喜,说:“姐,你怎么来了?”鲜儿笑了笑说:“打鬼子呀!”传武说:“带了多少人?”鲜儿说:“一百来条枪。”传武高兴得搓着手,说:“正愁着人手不够呢,老天爷就发援兵来了!诸位弟兄,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姐,不瞒你们说,是个胡子头,报号三江红,听说过吗?”
张营长哈哈大笑道:“不就是二龙山的三江红吗?岂止是听说,还打过交道呢!”崔营长也笑了说:“是啊,打过交道,打得昏天黑地。”鲜儿双手一抱拳说:“各位长官,以往咱们是对头,三江红多有得罪,今个儿你们打鬼子,还请长官们不计往日恩怨,也算上三江红一个。”孙营长说:“说得好!够个中国人!借你们胡子趟上的一句话:想啥来啥,正想娘家人,孩子他舅就来了!”说得众人都笑了。传武招呼着说:“过来,核计核计今晚的仗怎么打!”说着他来到桌边,展开地图,又朝鲜儿招手说:“姐,你也过来。”
一家人簇拥在朱开山身边,翘首望着双城方向,枪炮声渐渐稀疏。传杰说:“像是打完了。”玉书说:“也不知是胜了,还是败了。”那文说:“哪能败了,肯定是赢!咱家老二能打败仗吗?是不是,爹?”朱开山说:“战场上的事,变化莫测,输赢难料啊!但愿他们赢了吧!”文他娘说:“都进屋吧,站了大半宿了。”
一个伙计从餐厅跑出来,朝二楼喊道:“二爷来电话了。”朱开山大步朝楼下去,传杰赶紧上前扶着说:“爹,慢点。”朱开山甩一把传杰说:“松开手,挡害。”
朱开山快步进了餐厅接过电话,一家人急急忙忙跟在后面。电话里传武的声音说:“爹,是俺。”朱开山装作平静地问:“打得还行?”传武兴奋地说:“怎么叫还行,胜利了,大获全胜!”朱开山喜上眉梢,问:“杀了多少鬼子?”传武说:“正清点战场呢!三百五百是有了。”朱开山说:“好啊,这一遭算解了口恶气!”文他娘抢过话筒说:“老二,你在哪?”传武说:“双城火车站。”文他娘说:“挺好?”传武说:“挺好!”文他娘抽抽噎噎地哭了。传武说:“娘,你说话呀!”文他娘哭着说:“管怎么小心枪子啊!”
朱开山朝老伴说:“瞅瞅你这个出息,孩子打了胜仗,你哭什么?”他夺过话筒说:“老二,要不说沙场上不能有女人。她们在边上一擦眼抹泪,士气就掉了一大截子!”传武这头笑道:“爹,可别这么说,鲜儿就在俺身边呢!”
朱开山一愣,电话里鲜儿的声音传来:“爹,俺给你问好了!”朱开山说:“你怎么也跑去了?”鲜儿喜气洋洋道:“打鬼子呀!俺不是还有那百十来条枪嘛!”文他娘又抢过电话说:“鲜儿,你们姐俩呀……”朱开山纠正她:“叫夫妻。”文他娘对着话筒说:“是,你们夫妻呀,怎么哪乱专往哪凑合呢!”鲜儿说:“娘,这可不是在凑热闹啊!也叫保家卫国吧?”文他娘说:“对,是这么个事!这遭你们姐俩,不对,你们两口子给老朱家长脸了!”
那文一边听着,瞅一眼身边的生子说:“看看你二叔,再看看你那个爹,呸!”生子说:“娘,吐俺干什么,俺又不是俺爹。”
文他娘对着话筒说:“什么时候来家呀?”鲜儿说:“那得听传武的,现在俺是他的手下了。”文他娘说:“不用听他的,你还是姐姐呢!”朱开山朝文他娘说:“你老是叫不准人家。”他又夺过话筒:“鲜儿,告诉传武,瞅打仗的空隙回家一趟,爹给你们摆庆功酒!”鲜儿乐着说:“好啊,俺告诉传武,叫他好好陪爹喝两杯。”
双层车站月台周围,人山人海,有列队整齐的东北军官兵,也有前拥后挤的老百姓。崔营长一手扯着传武,一手扯着鲜儿,登上一辆炸翻的车厢顶,对众人说:“双城的父老乡亲们,全团的弟兄们!今天,是1932年的1月31号,再有几天就过大年了!咱们今个就提前把大年过了,为什么呢?咱们三喜临门!头一喜,30号晚上,俺们东北军朱传武团歼灭了投降日本人的吉林剿匪军的一个团;第二喜,今天凌晨,我们团又在双城火车站伏击鬼子的长谷旅团,杀死了四百七十二个鬼子!”
围观的民众高声欢呼:“好啊!长中国人的志气了!”“朱团长带兵有方!”“看他小鬼子还敢来!”“双城老百姓有救了!”
崔营长摆了摆手,叫人们静一静说:“还有第三喜,今天,是一对新人成亲的大喜日子,新郎就是我们的团长朱传武,新娘就是这位姐姐,也许有人听说过,赫赫有名的三江红。”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朱团长威武啊,一表人才!”“妈呀,三江红多俊个人!”“朱团长将军相,大将军相!”“三江红也不像是胡子呀!”……
崔营长喊一声说:“鸣枪,放礼炮!”只听三阵排枪,接着又是数声礼炮,直上云霄。人群沸腾起来。
崔营长说:“新郎、新娘听好了。”又笑着小声和传武、鲜儿说,“二位,今天得听我的了。”他退开几步,高喊道:“一拜天地。”传武和鲜儿鞠了三躬。崔营长又喊道:“二拜……”他赶忙收住声问传武说:“双方老人都不在啊,怎么说?”传武略一想说:“就拜双城老百姓吧。”崔营长说:“好,主意好!”他又退开几步,高声喊道:“按照新郎新娘的意思,二拜双城的父老乡亲。”传武和鲜儿向民众深深鞠了三躬。民众们纷纷叫好。
崔营长又喊道:“夫妻对拜。”传武和鲜儿相互笑了笑,鞠了三躬。传武抬起身,朝着民众说:“双城的父老乡亲,全团的弟兄们!如今国难当头,大敌当前。大家还为我们操办了这么体面的婚事,我朱传武一个粗人说不出什么花花样来,只有两句话:一、多杀鬼子;二、谢谢双城的父老乡亲!”
崔营长对鲜儿说:“嫂子,你也得说两句。”鲜儿说:“算了吧,俺没在这么大场面上站过。”崔营长说:“嫂子,还是说两句吧,这么多来庆贺的,难得!”鲜儿低头想了想说:“那好,俺说几句。”她望着眼前的东北军官兵和双城的老百姓说:“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俺三江红也是苦出身,刀尖子上滚了这么多年,多少回盼着能有个家,今天你们帮俺把这个多少年的梦圆了!俺三江红谢谢了!过去俺是穷得没有活路了,上了山,今天,鬼子来了,俺下了山,为个什么?俺手里有枪,还有百十号弟兄,不能眼瞅着父老乡亲当亡国奴啊!哪怕是俺自己战死,咱也不能当亡国奴啊!”说罢朝人群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口号声四起:“东北不能丢,中国不能亡!”“万众一心,抗战到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
传武和鲜儿并肩站着,热泪盈眶。
夜深了,雪花飘飘洒洒,一会儿便铺白了站台。传武和鲜儿在月台上走着,留下两排浅浅的脚印。鲜儿说:“又下雪了。”传武说:“今年的雪,像是特别多。”鲜儿说:“每到年根,雪都挺多。”传武说:“下午,我打电话告诉家里,咱在这儿成亲了,爹娘乐得什么似的,说是晚上,家里也要摆酒席呢!”鲜儿说:“传武,咱是哪一年进的山场子啊?”传武说:“哦,有二十多年了吧!”鲜儿轻轻说:“传武,知道吗?从那时候,姐就喜欢你了。”传武说:“俺也是。”
雪越下越大,传武停下来,轻轻攥住鲜儿的手说:“山场子那阵多好啊。”鲜儿说:“什么都不懂,除了干活,没别的心事。”传武说:“这二十来年跑的,一会儿生,一会儿死。”鲜儿轻轻地靠在传武身上说:“传武,姐真有点累了。”传武抱紧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雪花静静地飘着。这一刻,他们仿佛重新回到了大雪冰封的雪岭山场。
什么地方传来了嗡嗡的声音,打破了难得的静谧。传武侧耳一听道:“不好,鬼子的飞机!”他们匆忙朝候车室跑去。不一会儿,一颗颗炸弹响起,火光一片。
四味楼里炮火声隐约可闻。秀儿说:“娘,今个儿的炮火像是比昨个的凶啊!”玉书说:“听电台说,鬼子不光动了坦克、铁甲车,还有飞机呢!”朱开山说:“双城那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啊!”生子说:“二叔他们能赢吗?”
那文一路小跑上了楼梯。文他娘问:“打上电话了?”那文说:“刚和老二说两句,电话就断了。”传杰说:“二哥说什么了?”那文说:“伤亡挺大,车站都快炸平了。”朱开山说:“告诉他们撤退呀!”那文说:“电话断了。”文他娘说:“鲜儿呢?”那文说:“还没等说呢!”
正说着后院进来个人,却是邮电局的职员,给朱家送个急件。传杰签收了,过来说:“法院来的开庭通知书。”朱开山问:“什么时候开庭?”传杰说:“明天上午九点。”那文说:“都什么时候了,才告诉开庭,开了庭,还敢判日本人输?”玉书说:“听说,那个张景惠——维持会会长早就和日本人勾当上了,法院还不得听他的?”文他娘说:“他爹,明天你还去吗?你要是再上股子火……”传杰说:“爹,还是去吧!梁法官好不容易同意受理了。”朱开山说:“去干什么?去了也是生气,要去你自个儿去吧。”
双城方向传来更加猛烈的炮火声,一家人抬头望去,双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
4
一匹快马奔来,到了四味楼门前,马上的人带住马,朝里面喊道:“喂,四味楼有人吗?”那文和秀儿赶紧跑过去,那文说:“找谁?俺就是四味楼的。”马上那人是老四,他的棉袍子已经被打烂,翻出一团团棉花。老四说:“是大嫂吧?”那文点点头。老四说:“朱团长和三江红已经退回哈尔滨,正在香坊街一带修筑阵地,叫我来报个平安。”说完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那文和秀儿叹口气,进了屋,却和朱开山老两口走了个碰头。那文说:“娘,老二他们退回来了。”朱开山说:“在哪?”那文说:“说是在香坊街一带修阵地呢!刚才打发人来报了个平安。”秀儿问:“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文他娘说:“你爹又改主意了。”秀儿说:“开庭去?”朱开山点点头,朝那文说:“大媳妇,你把生子叫来。”那文说:“爹,叫他干什么?”朱开山说:“叫他去看看那些卖国的法官怎么出卖山河矿,怎么出卖咱们国家,我兴许看不见这些狗东西的明天了,叫生子记着,将来替我和他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