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 / 2)

闯关东 高满堂、孙建业 11490 字 2024-02-18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遮了窗帘,桌子上摆了香炉,燃着香。朱开山坐在椅子上,头上蒙了块红布,文他娘站在一旁扶着他。当厅是一个大神,敲打着一张单鼓,身上系了条五彩的短裙子,腰间是一圈铜铃铛,边唱边跳:“俺东山上住来,东山上待,那王母娘娘,俺叫她师太。葫芦开花来,一片片白,今日行善,俺下到人间来,要问俺的名和姓,仙号远扬,‘胡三泰’!”

传文赶紧上前跪拜说:“是狐仙大老爷来了,请受俺一拜。”那文也小心翼翼上前说:“狐大仙,不知道俺爹害的是什么病?”传杰来到娘身边说:“娘,烟熏火燎的,不能把窗打开?”文他娘说:“你哥不让,说那样就跑了仙气。”

大神又唱:“病家不是真有病,只是心眼没放正!”

文他娘说:“你说他心眼不正?”屋里屋外围观的人说:“扯他妈王八犊子,老太爷哪件事不公正?”

大神唱:“老太爷忠义,刚烈又英明,只是家中的事情没摆平。”

传文跪在地上,仰起脸问道:“狐大仙,不会吧?俺爹一向公正,你是不是嫌他把饭庄和货栈都压给我一个人?”

大神唱:“西瓜、赖瓜都叫个瓜,他把赖瓜甩给了老大。”

文他娘说:“饭庄和货栈那是俺朱家的命根子,应当应分交给老大看管。”

大神唱:“和山河煤矿比一比,饭庄货栈哪值得提?”

那文说:“矿上的事情,老大也参与了,还是常务董事。怎么俺爹的病到现在还不好?”传杰说:“娘,俺爹怎么让这种人进来?”文他娘说:“你爹正糊涂着呢,你大哥就把大神请来了。”

大神唱:“病家病家,你听真了,王母娘娘在发话:从今往后你少操心,家事交给朱老大,保你大病小病连根拔!”

传文说:“狐仙大老爷,照你这么做,俺爹的病就能好?”大神摇摇头说:“还得做点功德。”那文说:“什么功德?”

大神唱:“送你神符整四张,东西南北烧个遍。王母娘娘蟠桃宴,还少大洋三百元,三百元啊三百元!”

朱开山揭开红布。传文问爹说:“爹,狐仙大老爷的话,你都听见了?”朱开山说:“听得清清亮亮,你是盼着我早些死,你好接过这片家业。”传文说:“爹,你可是冤枉俺,俺请狐仙大老爷,都是为了你的病啊!”朱开山说:“知道你的这片孝心,你先把狐仙大老爷打发走吧。”传文答应着,从地上爬起来。

那文跟着传文随那个大神出去,说:“长耳朵的都听出来了,你是叫装扮成狐仙大老爷的狗东西替你说话!”传文装糊涂说:“他替我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出来?”那文说:“我再给你学一遍,那个狗东西这样指着咱爹唱:‘病家病家,你听真了,王母娘娘在发话:从今往后你少操心,家事交给朱老大,保你大病小病连根拔!’——他这不是替你在跟咱爹要权吗?”传文说:“俺也没想到,他怎么唱出那么些东西来,连我都晕头转向的。”那文说:“你就别装扮了,连我都看出来了,咱爹能不知道?你肯定事先和那个狐大仙勾搭好了!看咱爹收拾你吧!”传文说:“收拾什么?狐仙大老爷说得准不准吧?”那文怒不可遏,抬手朝传文脸上抽了一巴掌说:“准你个老勺子吧!”

传杰出来,见传文捂着脸说:“大哥,你怎么了?”传文挤出点笑说:“刚刚你大嫂亲了我一下,有什么事吗?”传杰说:“咱爹叫你过去一趟。”传文捂着脸说:“俺脸这么个样,怎么过去?告诉咱爹,换个时候呗!”那文说:“赶紧去吧!咱爹能亲死你!”传文无奈,硬着头皮进了屋。

文他娘说:“老大,你请那么个狗东西来,真是为你爹治病吗?”传文说:“娘,俺可是真心真意为俺爹的病好啊,那文还给了他二十块钱呢!”那文说:“爹,你就别生传文的气了,刚才俺已经叫他尝了点滋味。”传文说:“爹,你叫俺来还有别的事吗?”朱开山瞅着传文,痛心地说:“老大,你和家里生了二心哪!”传文说:“爹,你这话怎么讲的?这么多年,俺不一直都实心实意地跟着你和俺娘,你们叫俺往西,俺从不往东,你们叫俺上山,俺从不下河,哪件事不是听从你们的?爹,这么说吧,我要是和家里有二心,白天出门撞上车,晚上出门遇见鬼,就是待在家里也得遭天打五雷轰!”

朱开山合着眼,气得浑身颤抖,沉重地咳嗽了几声,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仰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茶几上摆了丰盛的饭菜,一郎正苦心劝着秀儿说:“秀儿,你多少吃一点吧,你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不是?”秀儿不吱声。一郎说:“这黄豆、海带炖排骨,吃了最补身子了,还有这紫菜汤营养价值可高呢。”秀儿说:“叫俺吃也行,你得把煤矿还给咱爹。”一郎说:“秀儿,把煤矿转给森田物产,俺也是为了咱爹好。”秀儿眼珠子一瞪说:“一郎,我告诉你,俺是傻,可是还没傻到脑瓜子连条缝都没有!你为咱爹咱娘想?你帮着森田物产把山河矿夺过去,叫咱爹咱娘还吃什么,喝什么?”一郎说:“秀儿,有些事你是真不懂!咱爹多大年纪了,煤矿上多少事,他管得过来吗?咱三哥又太年轻,从来没经手过煤矿。人家森田物产在日本国内就开了好几个大煤矿,经营煤矿森田物产是内行!我再和你说一句,森田物产答应得清清楚楚,咱爹不用上煤矿上班,在家里也开工资,拿红利!”秀儿说:“这世上能有这样的好事?你就是把大天说破了,俺也不相信!”

电话铃急响。秀儿拿起电话,听出是那文的声音说:“咋了,大嫂?”那文说:“你赶紧给我回来,咱爹要不行了!”秀儿一惊说:“咱爹怎么了?”那文说:“回来俺再和你说,你麻溜往回赶吧!”秀儿放下电话,抓起外衣就往外走。一郎也赶忙跟了上去。秀儿说:“你去干啥?八成咱爹就是叫你气的。”一郎说:“赶紧走吧!管怎么说,咱爹养了俺一场。”

传文领着一郎、秀儿匆匆上了楼梯,边走边说:“咱爹怕是不行了!”一郎说:“这么快?”传文说:“傍黑天,他吐了半盆子血。”一郎说:“没找大夫啊?”传文说:“找了,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大夫说就看咱爹自己有多大的挺头了。”

秀儿听到这,心里更急,推开两人,一头撞进屋里去,差点摔倒。传杰和玉书上前扶住她。玉书说:“秀儿,你慢点。”秀儿说:“咱爹呢?”传杰说:“小点声,刚吃下药,在里屋歇着呢!”那文说:“秀儿,歇口气,歇口气,等会儿再进去。”秀儿瘪着嘴,要哭了说:“娘,俺想看看俺爹。”文他娘说:“等会儿,等你爹醒了吧。”一郎讪讪地跟进了屋。那文、传杰和玉书都不搭理他,只文他娘说:“一郎来了,坐下,喝口水。”

里屋传来朱开山的声音说:“秀儿来了?”秀儿答应着往里屋去,一郎也跟着。朱开山说:“秀儿,你身边那个人站外边去吧!”一郎说:“爹,俺看你来了。”朱开山说:“出去吧。”一郎还要上前,被那文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说:“你耳朵聋是不是?给我出来!”秀儿坐到朱开山床前,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说:“爹,你不要紧吧?”朱开山说:“要不要紧爹说了不算了,听老天爷的吧!”秀儿说:“是不是叫一郎气的?”朱开山说:“不说叫谁气的吧,爹当初不该答应你和一郎的亲事啊!”秀儿哭了说:“爹,也怨俺自个儿瞎了眼啊!”朱开山说:“秀儿,爹不在了,往后你少淌点眼泪,多长点心眼。”秀儿说:“爹,俺记下了。”朱开山说:“回去吧,爹累了,想歇会儿。”

秀儿出了屋,疯了似的扑向一郎,边哭边骂道:“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整天嘻迷嘻迷的,活像个人样。咱爹要是今天不在,你别想活着出这个门。我,我怎么就瞎了眼哪!”那文和玉书把秀儿拉住,朱开山在里屋说:“秀儿,不是说少淌点眼泪吗?”秀儿止住哭,指着一郎说:“你个狼崽子,八辈子喂不熟的狼崽子,咱爹咱娘白养你一场了,你滚,给我滚出去!”文他娘说:“住口,秀儿,你老实给我待着!一郎和你爹是一回事,他们谁是谁非叫他们了断去,一郎和你又是一回事,他是你的男人,你怎么好开口就骂,抬手就打呢?”秀儿说:“娘,俺没他这么个男人。”文他娘说:“混账话,喝口水,消消气,待会儿和一郎回去。”秀儿说:“俺不跟他回去,死也不跟他回去。”文他娘说:“你敢,今个儿你不和他回去,看娘怎么收拾你!”玉书气得直跺脚,说:“娘,你就听秀儿一次吧。”文他娘说:“那可不行,嫁出去的人,哪能说回家就回家?”那文说:“娘,秀儿今个儿生这么大的气,就算回去了,弄不好还是生气!娘,你真想叫秀儿气坏身子吗?娘,就叫秀儿住下吧!”文他娘想了想,又问一郎:“一郎,你说呢?”一郎无奈地说:“娘,秀儿实在不情愿回去,就听她的吧,俺回去了,改天再来看爹。”他又转向那文和玉书,“大嫂,三嫂,麻烦你们帮俺照看下秀儿。”那文说:“你就放心走吧!俺姊妹再不济,对秀儿也总比那没心没肺的人强!”

一郎低着头出去了,文他娘跟出去,撵上他说:“一郎,在这个关口上,你就别挑拣朱家的人了。老爷子这么个样,谁能不动心?”一郎说:“俺知道。”文他娘说:“秀儿,也是一时的火气,我劝劝她,改天叫她回去,你们夫妻还得好好过啊!”一郎点点头。文他娘说:“要是实在还有什么委屈,就回来和娘说。”一郎眼圈红了说:“俺谢谢娘。”

送走一郎,文他娘回屋,让孩子们都出去,自己坐在朱开山身边,握住他的手说:“一郎来了,你不该不见哪。”朱开山说:“我不想听这些事了。”文他娘说:“他爹,孩子们不管多大了,在咱跟前还都是孩子。一郎这回,我思量了,准是喝了谁的迷魂汤了,中了邪。俺想,他只是一时的。你不理不睬的,不是逼他在邪道上越走越远吗?”朱开山愤愤地说:“以往怎么就没看出他是这么个物呢?”文他娘说:“咱还是把一郎拉回来吧!”朱开山说:“别忘了,他已经是森田的狗了。”文他娘说:“这话多难听!女人家和你们男人就是不一样。你们看见孩子们不周正了,轻了的是瞪眼扒皮,重了的要杀要砍的。女人家做不到,到什么时候对孩子们都下不去那个手啊。”朱开山说:“你说把一郎拉回来,怎么拉呀?”文他娘说:“我也不清亮,就是觉得心里头舍不下这个孩子,舍不得他变坏了,变得缺少人味了。他爹,当年咱能把一郎从阎王爷鼻子底下拽回来,今个儿就不能再把他从邪道上拉回来吗?”良久,朱开山长叹一声说:“女人家……善哪……”

5

石川在和一郎通电话,森田在一旁听着。石川对着话筒说:“一郎,你那面的事还得几天?”一郎说:“总还得三五天吧!商社这面的事也不少啊!”石川说:“一郎,森田总裁已经不高兴了,叫你赶快把商社的事情处理干净。咱们好接管山河煤矿。”一郎说:“请你告诉森田总裁,我心里也急着呢!就说到这儿吧,我这面有客人来了。”

见石川放下电话,森田说:“石川,听电话里一郎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呀!”石川说:“怎么了?”森田说:“他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少了些前些日子的兴奋和坚决。”石川说:“总裁,你是说他要反悔?”森田说:“不得不防,朱家毕竟救过他的命。”石川说:“总裁,我明白,让鹤鸣会的人严密监视他就是了。”

一郎这头真来了人,文他娘挎了个篮子进了屋。一郎赶忙迎上去说:“娘,俺爹好些了?”文他娘说:“要说也真是个神奇,他吃了两天药,睡了两个好觉,今早上就能在床上坐起来了。”一郎说:“那天可把我吓死了。”文他娘笑了笑说:“人家说猫狗有九条命,我看你爹有二十条命都不止。”一郎也笑了笑说:“娘,秀儿挺好的?”文他娘说:“还生你的气呢,死活不肯跟我过来。”一郎接过她的篮子,问:“娘这是……”文他娘说:“你不爱吃娘做的打卤面吗,俺寻思这一阵也脱不开身,秀儿又有身孕,还出了这事,也顾不上给你做。今天娘教给你,你以后自己做。”

一郎笑了。文他娘进了厨房,一边擀面条一边说:“做面条的面啊,不能太软,一边和,一边加水,太软了,下锅就成面汤了,和面的水里面再少加点盐,擀出来的面才硬整。打卤面最讲究的就是那勺卤,水烧开了,把肥瘦相应的肉片,先下进去,滚两个开,把上面的血沫子打出来,不打出来,做好的卤,有股血腥味。讲究点的配料,要有木耳、黄花菜、海米。那个海米啊,别寻思越大越好,小海米啊更鲜溜。”

一郎说:“娘,你真要教我做打卤面啊?”文他娘说:“你不是喜好这一口吗?”一郎红了眼圈说:“娘,秀儿生我那么大气吗?其实我把山河矿转给森田物产还真是为俺爹好啊!”文他娘说:“咱不说这个,好不好?那个卤啊开锅了,打进去粉子,别忘了,多放酱油,山东的打卤面讲究个颜色,就是酱油的颜色要深,这看上去才有吃头,才是山东的打卤面。”一郎点着头想自个儿的心事。

面条出了锅,文他娘又从篮子里拿出个菜盒子和一瓶酒,说:“今个儿没特别准备,就是咱四味楼的几样小菜。”一郎说:“娘,你不是不喝酒吗?”文他娘说:“今天,娘得喝。”一郎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文他娘一笑道:“你呀,整天做生意都忙二虎了,今个儿不是你的生日吗?”一郎想了想说:“可不是吗,我都忘了!”文他娘说:“娘怕你忘了,不过这个生日;又怕你想起来,自个儿过也冷清,娘就来凑个热闹。来,一郎,娘破个例陪你喝一盅。”

一郎喝下一盅酒,眼中闪着泪光说:“娘,你真把俺当成自个的儿子了。”文他娘说:“这么说,就外道了。打娘把你从野地里抬回来那天,你就已经是朱家的人了。一郎,娘再敬你一盅,把生意做好,把道走好。”一郎也举起杯说:“娘,俺也祝你身板好,长命百岁。”文他娘喝进去一盅,说:“一郎,娘也不能常来,你这遭和你爹算做下仇了,娘老来,他那面也不好交代。娘不在的日子,你自个儿管怎么把身子骨保养好,把脚底下的道走好。一郎,人这一辈子,一脚踏歪了道,就步步向邪处去了。”

一郎又喝了一盅,上了酒劲说:“娘,俺没走错道,你知道俺是日本人,日本人是天照大神的子孙,俺今天做的这些事,都是神的指派。”文他娘瞅了瞅一郎,质问他说:“一郎,天底下有多少个国家?多少个人口?怎么单单就日本人高出一头,还是什么天照大神生养的?那别的国家呢,别的国家就不叫人吗?”一郎不敢碰文他娘的目光,说:“娘,森田总裁就是这么说的。”文他娘说:“一郎,娘也不和你争讲,娘这么说就是舍不得你这么个孩子,你这么个从小挺好的孩子。兴许那个森田比娘更明白天底下的事。到头来,要是证实了,你今天走的道对,娘为你高兴;要是证实了,你今天走的道错了,是入了邪道,娘也不记恨、不嫌弃你,全当娘没看护好你,叫你一个人大黑天的在风雪中走丢了!要怨也只怨娘自个儿。”

一郎低着头不说话。文他娘说:“来,一郎,娘再陪你一盅,喝完了,娘也该回去了。别忘了,待会儿把那碗打卤面吃了。”一郎低声答应着说:“娘,俺忘不了。”文他娘和一郎默默地将酒喝下去。

6

朱开山倚在背垛上,和姚厅长说话。姚厅长说:“老哥,知道吗?今天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朱开山笑了笑说:“你呀,每回来,说的都是好消息。”姚厅长说:“银行的朋友回信了,森田物产确实向东胜商社打进了几笔相当大的资金。而且这几笔资金是森田物产向银行借的贷款。”朱开山说:“东胜商社就是用这些贷款买了山河矿的股份?”

姚厅长说:“银行那面查不出这一点,但是,至少证明东胜商社接受了森田物产的贷款。还有,银行的朋友说:东胜商社在天津没有什么大的产业,也就是个平常的贸易公司。”朱开山说:“那俺家老大去了趟天津,怎么回来说的是另一番景象呢?”

姚厅长说:“是吗?这你可得好好问问。还有,要想打赢官司,必须找到东胜商社将森田物产的贷款注入山河煤矿的证据。”朱开山沉思片刻说:“这证据恐怕已经拿到了。”姚厅长说:“在哪?”朱开山说:“可是,又叫人调换了。”姚厅长说:“老哥,你这话,我听不大懂。”朱开山说:“姚厅长,你有事,你忙去吧,下面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做了。”姚厅长告辞。

朱开山让那文把姚厅长送走,又让她把传文叫到屋来。传文进来说:“爹,你喊我?”朱开山说:“你过来,坐我旁边来。”传文靠着朱开山坐下来,朱开山轻轻攥住他的手,说:“看见姚厅长了?”传文说:“看见了,不是走了吗?”朱开山说:“姚厅长带来个好消息。”传文说:“什么好消息?”朱开山说:“一、一郎的商社没有太大的资产,就是个平常的货栈。二、森田物产确实往一郎的商社注入了大笔资金。”传文说:“爹,不是这么回事啊,我亲眼看见了……”朱开山手上一用劲,传文嗷嗷叫了起来。朱开山说:“你说实话吧!不说实话你这只爪子也得成面条。”传文叫着说:“爹,你松开手,你松开手我和你说实话。”朱开山说:“你先把实话说了。”传文哭了说:“爹,俺对你撒谎了。俺查出来了,一郎真是用森田他们的钱买山河矿的股份!俺正要打电话和你说,俺叫他们堵住了。”

朱开山说:“堵住了,你就变心?”传文哭着说:“不是啊,爹!他们当我面,把那个陈先生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了。”朱开山说:“你呢?”传文抽泣着说:“俺,俺不愿死啊!”他说完抽出手来,掉头往外跑,朱开山跳下床,喊着说:“逆子啊,你个逆子,给我回来!”朱开山没迈出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晃了两晃,像一座大山似的,轰然倒地!

四味楼里出外进,忙成一团。刘掌柜、葛掌柜从里屋出来,神色凄然,来到文他娘身边。葛掌柜说:“老嫂子啊,老掌柜怕是不行了。”刘掌柜说:“懊悔呀,要是俺们不要求撤股……”文他娘满面泪痕,说:“也是他自个儿的寿数,不怨大家伙。”刘掌柜说:“老嫂子啊,管怎么自个儿保重啊!”

传杰的大卡车停在门口,车上跳下来一大帮山河矿的工人,他们相互招呼着,进了四味楼院门。传文拦住问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传杰从后头挤上前,没好气地说:“这都是矿上的工友,拦什么拦!”传文哼一声说:“都是些什么人,黑煤皂眼。”

传杰领着工人们上了楼。文他娘说:“谢谢大家伙惦记。”玉书说:“大家不必进去了,里屋太小。”一个把头说:“俺就在门口望一眼。”工人们从门口向里面张望着。朱开山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那文守在他一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工人忍不住哭出声来,那文忙冲他做了个手势,那工人捂住嘴,哽咽地退了出去。传杰说:“行了,大伙也辛苦,俺谢谢大伙,你们回吧。”

工人们刚下楼没多久,传武一身戎装,腾腾腾地跑上楼来,谁也没招呼,一头扎进朱开山屋里,扑到床边,低低地说:“爹,爹,俺是传武。”朱开山努力地睁开眼,认出是老二,点了点头,把手伸向他。传武赶紧攥住爹的手,朱开山直直地瞅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仇啊……报……”传武说:“爹,你是说报仇?”朱开山嘴唇又动了动说:“鬼子,鬼子。”那文说:“咱爹叫你给他报仇,找鬼子们报仇。”传武说:“爹,俺记下了。”朱开山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传武从里屋出来,传文迎上去说:“老二,你经历的死人多,你看咱爹还能挺多长时间?”传武瞅他一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传文踉踉跄跄,一腚坐在地上,说:“你干什么,老二?”传武说:“我崩了你。”说着就要拔枪,被传杰抱住说:“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玉书进来说:“娘,一郎来了。”文他娘说:“在哪儿呢?”玉书说:“走廊上。”

文他娘出来,见一郎怯怯地站在墙根,脸色煞白,说:“站这儿干什么?进去吧!”一郎说:“娘,俺没脸进去,这是俺的一点孝心。”说着将一沓钱交给文他娘,文他娘又把钱塞给他,说:“把钱收着,进去吧。要走的人了,不会跟你计较。”

文他娘扯着一郎进来。一郎低着头,一屋子人谁也不敢看,来到朱开山身边,悄声说:“爹,爹,俺看你来了。”朱开山合着眼,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可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那文说:“爹,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朱开山吃力地伸出四个手指。一郎说:“爹,你要说什么?”朱开山嘴唇动着,微微有了点动静,那文俯身将耳朵凑上去听,不住点头。一郎说:“大嫂,咱爹说什么?”那文还没有开口,泪水已经下来了:“爹说,你一郎还是他的四儿子。”

一郎放声痛哭,扑到地上说:“爹,爹,是我害了你呀!我对不住你养活我一场啊!”哭着哭着,他忽然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说:“爹,你等着,等着我,我去去马上就回来,等着我!”说完就往外头跑。文他娘问道:“一郎,你上哪儿去?”一郎也不回答,几步下了楼,开了自己的车飞奔而去。秀儿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看远去的一郎,又看看已经昏沉不醒的朱开山,泪水顿时湿了眼眶。

一郎驾车疾驰回自己的商社驻地,上了二楼打开一个橱柜,从里面拎出一个大纸袋子。又开车折回了四味楼。等他把车在楼下停好,突然一阵哀声四起,二楼里哭叫声响成一片。一郎慌慌张张跑上去,迎面遇见传杰,问:“三哥,怎么了,咱爹他……”传杰沉痛地说:“爹,刚刚走了。”一郎扑到传杰怀里,放声大哭道:“爹,俺晚了一步啊!爹,早点把它们拿来,兴许能救你一命啊!”传杰问:“一郎,这袋子里是什么?”一郎:“证据,山河矿打赢官司的证据啊!”

传文在旁边看见,悄悄溜下楼梯进了餐厅,给森田拨了个电话,说:“我是传文,总裁,出事了。”电话里森田说:“慢慢说,什么事?”传文说:“一郎把东胜商社账目的抄件,交出来了。”森田说:“交给谁了?”传文说:“俺家老三。”

7

文他娘领着人给朱开山擦手洗脸,穿寿衣,传文、传武领着人在客厅里摆动桌椅,搭设灵床。传杰拎着那个大纸袋进来,问传武说:“二哥,一郎呢?”传武说:“刚才还在那面对着窗外发呆。你拿着什么啊?”传杰说:“一郎送来的,刚才我粗粗地看了一遍,都是山河矿打赢官司的重要证据。”

见文他娘过来了,传杰又问:“娘,看见一郎了吗?”文他娘说:“刚刚和我打个招呼,说是他先回去了,怎么了?找他干什么?”传杰说:“娘,一郎刚刚把山河矿打赢官司的重要证据交给俺了,俺怕这件事叫森田他们知道,饶不了一郎。”文他娘说:“那赶紧找他去,可别叫一郎再出点什么事。”传武说:“娘,我和老三一块去吧!”文他娘说:“也好。”秀儿从一边过来说:“娘,俺也跟去吧!”文他娘说:“行啊,都别再埋怨一郎了。”

秀儿领着传武、传杰回到商社,上了楼,轻轻地喊着说:“一郎,一郎。”却无人答应。传武侧耳听了一下,一脚踹开浴室的门:浴室里热气腾腾,一郎躺在浴盆中,头歪在一边,一只手腕已经被划开,浴盆里的水全被血染红了。传杰见了,吓得几乎站不住。传武上前试了试一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子的动脉处,回头轻声说:“死了。”

秀儿要进来,被传杰拦住了。秀儿惊恐地问:“老三,一郎他怎么了?”传武过来轻轻地抱住她说:“一郎自尽了。”秀儿哭着非要进去,传武和传杰硬把她抬到沙发上坐下。传杰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说:“是一郎的遗书,秀儿你看看吧。”秀儿接过遗书,传杰为她轻轻念道:“娘,俺对不起你和爹的救命和养育之恩,俺跟爹去了。秀儿,别恨俺,俺不坏,俺只是个大黑天在风雪中走丢了的孩子,秀儿,俺永远爱你!娘,要是有来生,俺还做朱家的儿子。一郎绝笔。九月十八日。”

秀儿大放悲声,说:“一郎,咱爹不都原谅你了吗?你怎么还和自个儿过不去啊!”

突然,房门被踹开,石川领着小野和几个鹤鸣会的打手冲了进来。石川傲慢地问道:“龟田一郎呢?”秀儿冲上去撕打着石川说:“俺一郎就是你们害死的。出去,都给俺出去,这是俺家!”小野一把推开秀儿,说:“臭娘们,滚开。”传武说:“快点,都滚出去吧。”小野说:“还冒出个当兵的来,知道爷爷是谁吗?”传武说:“我看你倒像个龟孙子。”

小野一挥手,几个打手冲上来,却哪里是传武的对手,传武三拳两脚便将几个人放倒在地。小野忽然咿呀怪叫着,拔出长刀,直扑传武。传武头一低,一个箭步躲过长刀,顺势朝小野肋下重重一肘,小野一声惨叫,仰面倒地,嘴角流出了血沫子。传武喝道:“还不快滚!”

石川、小野带着几个打手仓皇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