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章珠</h2>
章珠,小名珠子、珠儿。一九三零年九月生于沙洲兴隆。在章家的四个姐妹之中,章珠排行第三,所以母亲又叫她“小三子”。在她六岁那一年,父亲在遍尝各类仙丹妙药之后撒手人寰,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和大笔的债务。为了确保章家的这根独苗能够在兵燹和饥荒中存活,母亲只能从四个女儿身上打主意。
大女儿被卖到了苏北的东台;二女儿由一艘下水船带到了常州的夏溪,给人当童养媳;而章珠则被“过继”给了长江对岸南徐巷的一户人家。那一年她十三岁。
南徐巷的这户人家姓彭,养父长年在无锡与河南许昌之间往返,贩卖烟草。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家中只有养母一人。养母刚过五十岁,眼睛几乎全瞎了。章珠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之外,还要时常陪她去庙上烧香拜佛。如果你认为,一个白白胖胖、成日在家吃斋念经的女人脾气也一定很温和,那就错了。这个瞎子念及自己的双目失明、丈夫的薄情寡义,以及世上的种种不顺,满腹的怨毒无从发泄,就会变着法子来折磨这个羸弱的“江北佬”。养母在心情比较好而又寂寞难耐的时候,也会教她认几个字。有时在庙里的禅堂吃茶,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亲昵地称章珠为“我的小拐杖”。
章珠在彭家待了不到半年,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逃亡。当她顶着六月的大太阳,凭着自己离家时的模糊记忆,终于抵达江北老家时,母亲正在村头的秧田里拔草。她见到章珠,先是惊愕,继之以笑,然后是哭,最后则是一整宿辗转反侧的愠怒与哀叹。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将半碗大麦粥端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字一顿地问她道:“告诉我,你姓什么?”章珠一愣,忙说:“我姓章,叫章珠啊。”母亲立刻神色严厉地纠正她:
“不对,你不姓章。现在你姓彭,你叫彭小三。你生是彭家的人,死是彭家的鬼,与我们这个死人的人家,再无半点瓜葛。记住,若让我再看见你回家,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不要怪我心狠。这扬子江,一年到头水流不绝;那南徐巷,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口井。你若是熬不下去了,可以投江,也可以跳井,这家你不能回。喝完了这半碗大麦粥,你就走你的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和你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章珠见母亲这么说,就知道这家待不住了。她没有喝那半碗大麦粥,回到房中,和躲在门后偷听的妹妹相拥而泣。然后,她在熟睡弟弟的脸上亲了一口,狠狠地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出了家门。
从他们家到长江的渡口,整整十二华里。她只顾着哭,没看见母亲在身后一路跟着她。在等候过江船的时候,母亲将手里的一只鼓鼓囊囊的袜子递到她手中。那是母亲从邻居家借来米,隔夜为她煮好的白米饭。那团装在袜子里的白米饭,在六月的酷暑中早已变了味。瞅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瘦弱母亲,章珠默默流着泪,将它吃得一粒不剩。母亲安静地坐在女儿身边,用手撩起她的头发,问她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章珠说,那是在墙上撞的。母亲又问她眉角上的疤痕是怎么落下的,章珠说那是“江南的妈妈”用熏炉砸的。最后,母亲的手久久停在了她胳膊上的一大块淤青上。章珠原以为母亲会问她这块淤青是怎么回事,可母亲只是哭,没再吭气。等到她哭够了,就将女儿的头扳过来,死死地搂在怀里,说:
“你走后这半年,娘没有一次睡觉不梦见你。不要怪娘,要怪就怪你上辈子投错了胎。儿啊,十个手指伸出来,有长有短,可少了哪一根,都连着筋,带着肉,做娘的哪有不心疼?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去奔你的生,奔你的死。船已经靠岸了,娘看不得你上船。这就先回了。去吧,上船时不要回头看。”
章珠一上船就开始呕吐。当她把刚吃下去的米饭都吐干净以后,船已到了江心。她一抬头,发现母亲并没有离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江边的堤岸上,身影越来越小。她知道母亲在哭,在喊,在呼天抢地。除了船侧静静的水响,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章珠第二次从南徐巷出逃,是在一年后的春末。这一日,她没敢贸然回家,而是躲在家门口外的一片竹林里。她在那里一直躲到天亮,终于等到了早晨来河边挑水的妹妹。妹妹告诉她,母亲已在浙江富阳镇上给她找了一户人家,让她跟那里的一个茶叶商人做小。妹妹送她去渡口,两人坐在江边的芦穗丛中,哭了一下午。等到最后一班过江船渐渐拢了岸,妹妹从怀里取出一双油皮纸包着的布鞋,交到姐姐手中。她让章珠把脚上的那双旧鞋子换下来。妹妹噙着眼泪,对章珠说,那是母亲给她新做的一双绣花鞋,本打算出嫁那天穿的,“如果我们姐妹今生不能相见,就让这双鞋子做个念想。你看到它,就如同看见了我。”
正如诸位已经知道的那样,章珠就是我母亲。
一九四八年冬,我祖父带着媒人马老大(还有我父亲的一张小照)来到了南徐巷的彭家提亲。一路上,马老大不时地提醒我祖父,据她探知来的消息,那个瞎子的脾气颇有些古怪。“他们从江北辛辛苦苦收养这么个女儿,为的就是防老。万一她提出让男方入赘,我们如何答复?”祖父让她见机而作,便宜行事,但也给了她谈判的底线,“倒插门的买卖我们不做。一闻此话,我们扭头就走。”
马老大的担忧是多余的。瞎子除了对彩礼的数目稍微表示了一些异议之外,对这门亲事倒是一口应允。据马老大后来说,瞎子在无锡卖烟草的丈夫,叶落归根,要回到南徐巷来养老。这老头对养女的非分之想,让瞎子成天忧心忡忡。她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不妨碍她从丈夫跟养女说话时那“丑态百出”的腔调中,推断出我母亲的容貌。她巴不得我母亲即刻从南徐巷消失。最后,她甚至对马老大这样说:“我们当初买她是多少钱,你们就付多少钱。就当我们白养了她五年。人呢,今天下午就可以带走,何时成亲,全凭你们一句话。”
当马老大笑眯眯地来到前厅,将正在和香烟贩子喝茶的祖父拽到一边,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下午就可以把人带走时,我祖父把眼一瞪,苦笑道:“带什么带?乱弹琴。我儿子人还在上海呢!”
我的父母在第二年春天结了婚。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出生不到三天就夭折了。两年后,他们生下了我。后来的事,各位都知道了。在我出生还不满周岁的时候,母亲就撇下了我,从此离开了朱方镇,直到她去世,再也没回来。
据我婶子说,导致他们离婚的直接原因,是父亲去马祠村给人算命时,对一个黄花闺女动手动脚,做出了“没出息的丑事”。事后,这户人家纠合了三四十个亲眷和乡邻,连夜打上门来,闹了个鸡犬不宁、天翻地覆。这话也许不错。可老福奶奶对这件事的说法,则要详尽、具体得多。那是我即将去南京的前夕。老福说:
“有一年,你爸爸去马祠,就是魏家墩后的那个小村,给一个睡觉老梦见蛇缠身的姑娘摸骨。不知道你父亲对人家用了什么法术,他前脚从马祠回村,那姑娘后脚就跟了过来。她这一来,就不走了。拽着你父亲的衣袖,死活不撒手。你母亲那阵子在乡里当妇女主任,晚上回到村上,见家中多出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黄花姑娘,如何不气恼?事情闹开了,德正、宝亮、银娣和新珍他们,都赶来劝解。新珍让你妈在我家先对付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和银娣负责将这个姑娘送回家。可当天夜里,马祠那户人家访到了姑娘的踪迹,带了一伙人,举着松明火把打上门来了。这也不能怪人家,一个十八九岁的独生女,凭空就不见了,怎能不急红了眼?我听见那伙人口口声声要放火烧你们家房子,就打开窗户往外一望,好嘛,邻近各村的人大晚上不睡觉,都赶来看热闹,把燕塘围得密不透风。你妈一边在窗前给你喂奶,一边哭着问我,万一将来有个山高水低,能不能帮着照顾一下这个孩子?我当时就知道事情不太好。还真别说,那姑娘对你爸爸也是铁了心。后来,你父母办了离婚,这户人家听说了,又回过头来托人上门找我,有心要撮合这门亲事。那姑娘成天在家中寻死觅活的,眼见得就要疯了。我去探听你父亲的口风,他一脸苦笑地对我说:‘我连杀她的心都有了,如何能与她成亲?’”
如果老福奶奶的话是真的,我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远比我婶子所描述的要复杂得多。我相信,假如没有发生那个轰动乡里的事件,他们的婚姻本来是可以挽回的。
好吧,我现在长话短说。
事实上,在母亲离开我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在给我写信。它们被记录在了十四本清一色的硬面笔记簿上。这些信本来就没打算发出,严格地说,它们或许不能被称作真正意义上的信件吧。但若称它为日记,也不合适。因为这些在不同时间里写出来的文字,都有一个想象中的读者,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我。母亲有时候称我为儿子,或者老儿子。更多的时候,她喜欢叫我小宝、宝贝、小屁屁、香咕隆咚宝、心头肉、小混球,诸如此类。这些被我编了号的文字多达七百六十余封。有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字,有的则长达十多页——由于使用了不同颜色的墨水,我能判断出这些长信不是一天写成的。我还注意到,在她由南京辗转合肥并最终调往湖北的那一年中,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没有写信。
顺便说一句,她从南京去湖北,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工作调动,而是劳动改造。先是在武汉,随后到襄樊,最后则是咸宁。
如果把母亲的第一封信与最后几封信做一个简单的对比,你很难相信这些信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在最初的那些信中,母亲的字迹歪斜、稚拙,文法颇多舛误,至于错别字,更是随处可见。可到了差不多十年后,她那笔工整娟秀、一笔不苟的楷体,已足以让人赏心悦目。她不仅时常引用古典诗词,甚至能用晓畅优美的文字进行一些简单的哲学思考。比如说,她曾在一九七四年六月的一封信中,对自己的人生做出过这么一番抽象的思索:
假如她的父亲没有过早离世,她“如今”的世界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假如她的养父从无锡来家,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没有悄悄溜进她的房间;假如她当时选择忍受,而不是大喊大叫,并在他的腿上扎上一剪刀;假如,在一九五〇年,她没有在祠堂里因“一时冲动”站起来发言;假如,我父亲没有在新婚之夜向她吐露上海那个特务组织的所有秘密;假如她在一九六六年的初冬,没有“心血来潮”,向组织上提交那封让她“肝肠寸断、后悔终生”的检举信,她“如今”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每一个假如,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而每一个偶然,都足以改变她日后的人生轨迹。那么,她“如今”的生命,与这些数不清的“假如”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母亲的哲学思索,恰当地停止在这里,不再向前延展。母亲或许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危险:她若再往前跨一步,就会陷入宿命论和虚无主义。这对于母亲这样一个立志拯救全人类的共产党员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再比如,在编号为102、214、667的几封信中,母亲对白天和夜晚的自然更替展开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遐想。她觉得既然一个人的一生,由许许多多个白天和夜晚组成,如果把这些日子加以简单的压缩,实际上我们一辈子只经历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因为白天和夜晚完全不同——在白天,世界是明朗的,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你感到踌躇满志,精力充沛,意志坚定。而夜晚则是暗昧的,凶险的,令人生疑的。当她在灯下写信时,她时常感到,一到晚上,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在墙根下喃喃低语的油蛉”,软弱多疑,烦躁不安,周遭的世界忽然变得像人心一样虚妄、脆弱、深不可测。
因此,母亲觉得,她的一生既不是活在白天,也不是活在晚上,而是生活在白天与夜晚“一刻不停的撕裂与搏斗中”。
在第二十七封信中,母亲首次提到了严政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严政委名叫严御秋。这封信长达十一页,母亲详细记录了她与部队“首长”的结识过程,从中我们不难窥探到她后来与我父亲离婚的一段鲜为人知的隐情。
一九五二年夏天,母亲在县里的干部培训班学习。严政委有一次去省里开会,出人意料地带上了母亲,让她去南京长长见识。三天的会开完后,严政委想去看望一下自己当年在部队的老首长,也“顺便”捎上了她。首长家的院子异常阔大,“白里透红的水蜜桃挂满了枝头”,给客人端茶倒水的“仆人”,是个年轻英俊的军官,“戴着雪白的手套”。老首长其实并不老,且十分平易近人。他话不多,可句句话都“耐人寻味、掷地有声”。吃晚饭时,首长亲自给她斟酒,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她说她从来没喝过酒。首长说:“哎,不会喝酒干什么革命嘛!”于是她就喝了酒。酒醉之后,她和严政委都留在那个大院里过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四肢无力,头痛欲裂。她披着衣服,来到院子里转悠,看见首长那么大的官,竟然头戴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执铁皮花洒,亲自给花草浇水,心里“不知为何,就有些感动”。
母亲从南京回到了县里后不久,就接到了首长本人给她写来的一封长信。她面红耳赤地读完了这封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找到了严政委,向他报告说“有人冒充首长的名义,给我写流氓信”,可严政委读完了这封信,只是哈哈一笑,“你胡说什么呀!正常的感情表达嘛!你看噢,人家与你见了面,又不知道你已经成了家,对你表示好感,这怎么是流氓信呢?现在是新社会,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人家有表达感情的权利,你也有拒绝的权利嘛!”
母亲回到住处,又偷偷把这封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奇怪的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她觉得这封信写得光明磊落,情真意切,可“怦怦乱跳的心,连一秒钟都静不下来”。“他那样一个人,莫非也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人?”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惊愕中,她对首长的尊敬增加了。
几年之后,母亲在南京与首长正式结婚之前,她给严政委写过一封信。在严政委的回信中,除了例行的问候与祝贺之外,真正的内容只有“早该如此”四字。这四个字,让聪慧的母亲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把这些年的事,前前后后想了无数遍之后,对严御秋的为人,第一次产生了痛苦的怀疑:
“这个严秃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在编号为506至517的十二封信(前后时间跨度长达九个月)中,母亲记述了她生命中那个最黑暗的时刻。
她丈夫(当然是后来的丈夫)有位老部下,在上海的公安部门任职。一年夏天,他来南京出差,在酒桌上提到了不久前刚刚破获的一宗绝密案件:他们在追查国棉六厂一桩贪污案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潜伏多年的国民党特务组织。在被围捕的过程中,为首的两名骨干在开枪击伤了多名公安干警之后,在曹家渡附近逾河逃脱。
这人口中的“曹家渡”三个字,如雷轰顶,惊醒了母亲长年饲养在心中的那条毒蛇,让她陷入了持续的失眠之中。经过接连四五天夜不成寐的煎熬,母亲确信,如果不把那条盘踞在心中成天喝她血、吃她肉的毒蛇弄出去,她很快就会发疯。办法当然是有的,而且早就在心中盘算好了——她给部队党委写了一封检举信,将我父亲在新婚之夜向她透露的那个秘密和盘托出。检举信送出后,那种让她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一阵更为凶猛的锐痛,顷刻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很容易想到那封检举信所带来的必然后果:一旦我的父亲被捕,她那在农村的可怜儿子(当时不满十二岁)将会立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眼看着她茶饭不思、形容憔悴且举止乖戾,首长先是带她去了三四家医院诊病,药石无效之后,又不断地敦促她去青岛疗养。最后为母亲分担忧愁的,是在首长家帮佣多年的农村妇女张嫂。她一直在暗中观察母亲,并费尽心机,获知了全部的事实真相。最后,张嫂给母亲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你把检举信交给部队,部队把检举信转去上海,那边的公安局开个会,研究研究,做出决定,再由上海转来江苏,然后一级一级地布置下去抓人,少说也得个把月。你赶紧给孩子的爹拍份电报,让他远走高飞,逃他个无影无踪。”
母亲并未采用“拍电报”这个方式(因为她本能地意识到了这样做的危险性,何况她也不知道朱方镇邮电局能否接收电报)。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由张嫂(借口回乡探亲)带到三十多公里外一个名叫龙潭的小镇,在那里的邮电所投递。为保险起见,她写给父亲的这封信使用了隐语,只有十个字,那是父亲所属的特务组织一度使用过的接头暗号:
花须连夜发
莫待晓风吹
我在离开家乡前夕,去朱方镇公社卫生院探望过赵德正。当时,他实际上已经向我暗示了父亲的死与母亲的关联。大概是考虑到我正要去南京投奔她,德正不能把话说得更为明了。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话,那么我们不难做出如下推断:父亲在接到母亲的那封信后,自忖他那羸弱的身体抵挡不住想象中的刑讯逼供,为了保全他分散在各地的八位兄弟以及可能会有的一大堆家小,他冷静地选择了自杀。
母亲没有想到的是,这封检举信不仅没有给予她想象中一劳永逸的安宁,相反,这一鲁莽的举动,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她本人被隔离审查,前后达三月之久;她的丈夫被不明不白地停了职,且立即被调往安徽的合肥。半年后,又举家迁往湖北的武汉。在启程前往合肥的前夜,母亲一连几次想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丈夫,请求他原谅,都遭到了老首长的阻止:
“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命里注定我们两人要同舟共济。南京我已经呆腻了,换个地方,不也很好吗?”
事实上,母亲在信中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既不是她的老上级严御秋,也不是与她情同姐妹的女佣张嫂,而是一个名叫孙耀庭的人。
孙耀庭是江西于都人,原是车队的一名司机。母亲在信中,有时也会把孙耀庭称为“小灵子”。我猜测那意思,大概是说这个人特别的机灵吧。从后来我与孙耀庭的交往来看,他的确无愧于这个称号。五十年代末,孙耀庭作为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犯了一个大错(具体事实母亲没有交代),首长一怒之下,就让他返回江西原籍。在人生面临重大转折的紧要关头,母亲救下了他。她说服“老头子”,让孙耀庭去部队所属的前进砖瓦厂“戴罪立功”,当了一名副主任。
毫无疑问,这个孙耀庭就是我母亲一生中最为信赖的人。
当我乘坐的长途汽车停靠在南京中央门车站时,孙耀庭亲自到车站来接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差不多全秃了,只是在两边的鬓角上还残留着一撮硬发,猛一看,就像额头上长出了一对犄角。我们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边寒暄了几句。他说,我的母亲不久前住进了鼓楼医院,目前还不能跟我见面。在住院前,母亲嘱咐他暂时负责照料我的一切。他现在的身份是邗桥砖瓦厂的厂长。
孙耀庭抬腕看了看表,抱歉似的冲我笑了一下,说他还有一些事要办,打算在南京再呆几天,等过两天回到厂子里,就为我设宴接风。随后,他把我交给了身边的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
说实话,孙耀庭的那番话让我有点听不懂。当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会说“在南京再呆几天”?莫非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并不在南京?
没错。
那位妇女领着我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半个小时后,到了中华门。随后,我们在一段颓圮的城墙下,换乘102路区间车,一路往东。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一个名叫邗桥的荒僻小镇。
好在那时天已经黑了,除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煤灰味,什么也看不见。
<h2>
雪兰</h2>
邗桥砖瓦厂的前身是国民政府时期的一座监狱。一九四九年八月,南京军管会接收了这个监狱之后,将附近的六合、义宁、大丙和龙潭四个砖窑厂合并,在这片历朝历代烧制城砖的地区,兴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劳改营(原名前进砖瓦厂),作为临时审查和关押国民党政府官员及战犯的集散地。实际上,只有极少数的犯人会被正式编入前进砖瓦厂的劳改序列。为了给那些源源不断押解来此的新犯人腾出地方,大部分经过甄别和初步审查的劳改犯则会被押上一辆辆军用卡车,定期送往南京的和平门,由火车转运至最终的目的地——甘肃的西固。
一九七一年九月,随着新式霍夫曼轮窑和隧道窑相继研制成功,二十四小时昼夜不息的新式砖窑取代了传统土窑,“前进砖瓦厂”被正式更名为“邗桥砖瓦厂”。与此同时,在基本完成对战犯的改造任务之后,这座砖瓦厂也由地方政府接管,成了一个每年向国家上交百万利税的大型地方企业。
孙耀庭也是从那时转业,由原先军管会的一名副主任,变成了邗桥砖瓦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
来中央门车站接我的那个妇女,名叫沈祖英。她穿着一件珠灰色的短袖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略瘦,皮肤白皙,窄窄的脸庞,牙齿细而密。我猜她顶多不过三十来岁,可她说她今年已经四十六了。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震惊之余,又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两眼。
她有点不苟言笑,说起话来言简意赅。她告诉我,她是工会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我正式去那里上班之前,目前整座图书馆只有她一个人。
在开往厂区的102路公交车上,她不像其他乘客那样,东倒西歪地张着嘴酣睡,而是端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你要说她一门心思在看什么,倒也不见得;可你要说她什么也不看,那也不对——因为你能感觉到,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兜着你,同时鼻子里吭吭有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城里人的派头吧。我记得,在车上,她也曾问过我是哪里人,怎么会想到来这个厂工作,我及时地想起了父亲去世前的忠告,用“一言难尽”四个字来敷衍她。她也没再多问。
最终,102路公共汽车停在了漆黑一片的山野里。
我挑着被褥行李,手里拎着一个装有脸盆的尼龙网兜,走在了前面。沈祖英在我身后打着电筒。青蛙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就像是彼此之间正在打电话,“喂喂”的应答声,在旷野里响成了一片。热风从腐沤的池塘里吹过来,在令人窒息的煤渣味中,你还可以闻到收割后清新的麦秸秆的香气。我们沿着一条布满车辙的黄泥大道往南走了一段,就看见了邗桥砖瓦厂那简陋而荒凉的大门。
厂区的道路虽说铺着方砖,可你不知道踩到哪块砖上,就会突然冒出一股浓稠的泥浆来。我们经过一个挑着电灯挖土的工棚,绕过一块水泥篮球场,穿过一片地势低洼、长满齐人高茅草的荒地,就看见了工厂宿舍区那片微暗的灯火。
沈祖英对我说,按照孙厂长的安排,我得暂时在一位姓薛的高工家住一段,“不过,你可别担心,薛工去外地出差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我今天下午去他家看过一次,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的。你就凑合着住两天,等厂里为你安排了宿舍,再搬出来住。”
薛工的家,在一个简陋低矮的小院里。两间正屋。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块菜地。西侧还搭着一个灶披间,紧挨着山脚下的一座变电站。如果你凝神屏息,就可以听见变压器嗡嗡的电磁蜂鸣声。
沈祖英没有随我进屋。她告诉我,厨房的灶台上有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挂面、鸡蛋和西红柿。随后,她又嘱咐我,明天用不着去图书馆上班,不妨先休息几天,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有空的话,也可以去邗桥镇上转一转,买一些生活用品。交代完了这些事,祖英将钥匙交给我,就晃动着手里的电筒,沿着斜斜的山坡,高高低低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听着屋顶上辟辟扑扑的雨声,我憋着一泡尿,在熹微的晨光中醒了过来。起先,有好长一阵子,我都误以为自己躺在故乡安静的阁楼上,心里还在惦记着去给牛圈里的两头牯牛换草,带它们去风渠岸边喝水。被子上那股淡淡的烟味以及对面墙上贴着的几张电影海报,把我拽回到了全新的现实中。
我趿拉着鞋子,拉开门,走到了细雨濛濛的院子里。
厨房门前的空地上,零星地长着几株旅生的玉米和向日葵。院墙边堆放着几捆劈柴和树枝,树枝的缝隙中,长出了大片的牵牛花——它们顺着石头垒成的墙面,一直爬到了厨房的屋顶上。我所在的这个小院,建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高压电线从房顶上越过,在山坡下的一大片草滩里荡出了一个巨大圆弧。顺着这个圆弧往下看,我发现整个厂区蜷缩在三面环山的一个亮汪汪的沼泽地里:星星点点的厂房、工棚和砖窑依山而建,被挖开的山包露出了大片的石块和黄土。挖土机在雨中静伏。一道山间溪流,裹挟着泥浆和沙石,从茂密的树林里奔冲而下,最后汇聚成了一条宽宽的洪流,沿着山脚蜿蜒西去,将昨晚经过的那处篮球场浸泡在一片汪洋之中。
越过脚下那片长满芦柴和茅草的滩地,可以看见一排居民楼正在雨中施工。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是大片纵横交错的河道、收割后的麦田以及隐隐约约的一带远村。
应当说,除了乱、脏和荒僻之外,这个地方与我曾经生活过的乡村没有什么不同。你知道,我在村里人艳羡的目光中,只身一人离乡背井,来到繁华的都市,可不是为了欣赏什么山野风光!在这个荒凉的山坳中,唯一显示出现代气息的设施,大概就是那条横贯整个厂区的铁路了——为了便于砖瓦外运,工厂铺设了专用的铁轨,它一直延伸到了东山的山脚下。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一辆小火车突突地冒着浓烟,从杂草丛生的铁轨上缓缓驶过。
从某种意义上说,此刻,站在濛濛细雨中正在打探、掂量这座工厂的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雪兰。或者说,自从我跨上102路公共汽车的那一刻起(我刚上车,一个趔趄,就把一个年轻姑娘脱在地上的凉鞋踢得找不见了。她不停地骂我乡巴佬,直到沈祖英帮她找到了那只鞋,并代我向她一再道歉),我就在用雪兰的目光,偷偷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必须将自己变成雪兰,并在心里暗暗推测,在将来的某一天,雪兰来到“南京”之后,可能会有的种种心理反应。
坦率地说,经过一连几天的冷静观察,我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可以让我妻子感到舒心和高兴的理由。这无疑加重了我的忧虑。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一阵阵向我袭来的思乡之情,也让我的心急速坠入黑暗的深渊。
当然,这个地方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里似乎应当顺便提一下,在东边那片起伏的山峦背后(那里矗立着霍夫曼窑高耸入云的两根大烟囱,一刻不停地喷着白烟),还趴着另外一个规模更大的工厂。这座名为“9327”的钢铁厂,与它建厂时的神秘传说一样充满传奇色彩。我后来听说,空军的两架战机在例行训练时,每次飞越这片山峦,仪表盘的指针都会发生奇怪的偏转。不久之后,从北京派来的一个地质勘探队,很快就探明了巨大的磁性铁矿的准确方位。1959年3月27日,随着大批上海钢铁工人和技术人员陆续抵达,9327钢铁厂破土动工。
大批上海人的到达,一夜之间,为邗桥这个荒僻的山村增添了许多时髦的亮色——他们不仅使得邗桥有了“小上海”的名号,也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这里的风俗、生活方式乃至语言习惯。比如说,我所遇见的任何一个邗桥人,都会自然地把“茄子”称为“落苏”,把“洗澡”称为“打浴”,把他们不喜欢的人通通称为“垃圾瘪三”。在写给雪兰的第一封信中,我已经将“小上海”这个地名的由来,向她详细地做了介绍。
在9327钢铁厂与我们工厂之间,有一条不长的隧道在山间彼此通连。一到星期六的中午,那些从上海来的男男女女,就会穿着鲜艳时髦的衣服,成群结队地从隧道里拥出来,穿过我们工厂的厂区,前往102路公共汽车站,去南京和上海过周末。每当这个时候,我们砖瓦厂那些衣衫褴褛、自惭形秽的工人们就会谦卑地闪向路边,自动给他们让道。
如果我现在就提前告诉你,在将来的某一天,雪兰也会身穿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混杂在这伙花花绿绿的上海人中,从黑黢黢的隧道一端拥出,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你会不会感到有些吃惊?
这年的九月,我回了一趟老家,正巧赶上了德正的葬礼。
德正的遗体火化后,骨灰被埋在了村东的那片桑树地里,离我父亲的坟不远。在桑树的浓荫下,春琴蹲在地上,一边为德正烧纸,一边哑着嗓子对我说:
“我不管你什么薛工不薛工的,这一回,你无论如何得把雪兰带走!我就不信,你把老婆带去,你们厂长会拦着不让她进屋。你可不知道你丈母娘那张嘴!这世上难听的话都被她一个人说尽了。别说是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你在南京就是露宿街头,也得把雪兰带走。谁叫你当初急吼吼地要跟人家成亲,现在知道懊恼,迟了!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更懊恼的事,还在后头呢。”
我对春琴说,我倒也不后悔跟雪兰成亲,而是根本就不该去南京,“早知道去那个地方烧窑做砖瓦,去窑头赵岂不是更省事?我现在连做梦都想回到村子里来放牛。”
“回来好啊!”春琴揶揄道,“你要是回来了,我们就并家过日子。家里有了个男人,也省得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
大概是觉察到在德正的墓前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太合适,春琴静默了一会儿,丢下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纸灰,接着道:
“不跟你说这些没边没沿的话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龙冬今年十二了,等他年满十六岁,我就让他去南京找你,好不好?到时候你托托人,替他在厂子里谋个差使。”
我家的那个阁楼空关了几个月,一时无法住人,这次回乡,我只得寄居在雪兰的家里。在我终于答应带雪兰去南京之后,银娣和小武松对我的态度骤然改观。在雪兰不断的暗示、央求和撺掇下,我把心一横,生平第一次改口叫银娣妈妈。当时,银娣嘴里正含着一口饭,被我冷不防这么一叫,明显地吓了一哆嗦,被饭团噎得直翻白眼。等到她拼命地把那口饭咽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老两口一激动,当天晚上就把家中唯一的一张大床让给了我们,他们和小斜眼三个人,挤在了灶屋里的两张竹床上。
那天晚上,我和雪兰躺在岳父岳母的大床上,在樟脑球的清香中,久久难以入眠。帐外蚊声如雷,帐内汗出如浆。我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将邗桥那边的糟糕境况向妻子透个底,雪兰忽然翻过身来,把湿漉漉的头埋在我胸前,低声道:
“城里总不会像乡下这般热吧?你住的房子里,有没有装空调?”
我应当老实承认,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空调”这个词,还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物件,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所谓的空调,大概是一种远比电风扇还要高级的东西吧。我知道,雪兰之所以会这么问,多半是缘于我在信中对“小上海”的过度吹嘘,让她对未来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永远都忘不了雪兰第一次来到厂区时的眼神。我的目光叠入她的瞳孔,用不着看她的脸,我就能准确地感觉到,触目所见的荒凉和脏乱,在她心底里激起了怎样惊恐、畏惧和失望的涟漪。
烈日下的热浪,携带着令人窒息的煤烟味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石棉瓦小屋,低矮,丑陋,一座接着一座。树木和植物的叶面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土。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破烂不堪的工棚外打牌。一个肥胖的女人在面馆门口一边轰着苍蝇,一边用镊子给猪头拔毛。雪兰拎着箱子从汽车上下来,没走几步,一只脚就陷在了路上的烂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了。随后,一辆手扶拖拉机从我们身旁急驶而过,溅起沉重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打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雪兰心里在想什么。如果说她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显然不是因为眼前的“城市风貌”给她带来了应接不暇的喜悦,而是源于心中“妈的,我倒要看看,究竟还能糟糕到哪里去”一类的疑问、惊异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在厂区大门到我宿舍的路上,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雪兰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她走进了我的小屋,在桌边坐定(我端给她的一杯凉水,她视而不见),她那漂亮的大眼睛终于变得黯淡无光了。
她默默地打量着这个房子,眼里闪动着泪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朝我凄然一笑,像是在安慰我似的,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来:
“挺好!”
平心而论,雪兰刚到邗桥的那阵子,还是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孙耀庭也还算帮忙。雪兰来后不久,就被他安排到了工厂的医院,做了一名垃圾清运工。她从医院弄回了一捆浆得硬硬的纱布,拆开来,缝缝剪剪,糊在窗户上做窗纱。她受不了医疗垃圾的血渍和污秽,随后又去找孙耀庭调换工作,去公共澡堂卖起了澡票。
她在澡堂工作的那段时间里,养成了时不时地往家里“捎”浴巾的恶习。我们家的床上、饭桌上、椅子上,到处都铺着蓝白条纹的浴巾。我委婉地提醒她,把公家的东西拿回自己家来,不好。再说,我们家也不需要这么多的浴巾。雪兰的回答是:
“不拿白不拿。等将来有了孩子,用它来做尿布,正好。”
雪兰很快就和左邻右舍混熟了。她来后还不到两星期,邻居们已经开始让孩子往我们家送饺子了。就这样,琐碎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平淡无奇,波澜不惊。雪兰成天乐呵呵的,从未在我跟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抱怨和不满。可我总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尤其是每当夜深人静,她咬着被角无声地哭泣(第一次,我还以为她在被窝中咯咯地笑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在雪兰不让人触碰的内心深处,那片不祥的云翳始终还在。正因为她不愿意让我知道她在半夜里偷偷地哭泣,我也只能装出熟睡的样子,不闻不问。直到有一天,她哭了半天,在黑暗中突然对我说(这表明她知道我是醒着的):
“你闻闻,这屋子怎么老有一股怪味?怎么像是死耗子的味道?”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使劲地嗅了嗅。还别说,在陈年的烟味中,确实能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怪味。
我正想着如何去安慰她,忽听雪兰又道:
“要是那个该死的薛工半夜里突然回家,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
有一天傍晚,我从工会图书馆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前的那片草滩里,突然发现我们家的院子里冒出了滚滚浓烟。起先,我还以为是家里的房子失了火,兀自吓了一跳。可等我跑到近处一看,原来是雪兰把墙角的那个柴禾堆点燃了。她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正把被褥、床单、蚊帐一股脑地扔到火堆里去烧。邻居家的孩子远远地站着,朝这边张望,被浓烟呛得直咳嗽。我问雪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铁青着脸,不答话,也不正眼看我。她很快又回到家中,把床上的一张竹席拿了出来。她的动作过于莽撞,竹席让门框挂了一下,差一点把她带倒。等到这块竹席在烈焰中化为了灰烬,雪兰嘭的一声甩上门,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那天晚上,雪兰一夜未归。
第二天上午,在全厂职工大会结束后,我在工会礼堂的侧门口截住了正想匆匆离开的孙耀庭。我跟他说了妻子放火烧蚊帐的事,问他那个姓薛的工程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孙耀庭一脸茫然地打量了我半天,满脸堆下笑来:
“噢,他出差去了。你看,我这里忙得七手八脚的。你来了这么些日子,我还没请你吃过饭。噢,对了,你妻子好像跟我说过,要把工作从医院换到澡堂去,换了吗?”
我压住心头的火,把昨晚雪兰在院子里放火烧被褥的事,再次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孙厂长挠了挠头皮,表情就有些凝重。随后,他略一思索,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
“薛工的确是出差去了。我没骗你。不过呢,他这趟差,出得有点远就是了。”
“什么意思?”
“死啦。回不来啦!”孙耀庭朝我诡秘地眨了眨眼睛,“这不挺好?那房子也没人跟你抢,你们夫妻俩,可以一直住下去。”
说完,他就在一伙干部的簇拥下,绕过一排夹竹桃树林,急匆匆地走了。
这天下午,沈祖英在工会图书馆的水房里洗衣服,笑着告诉我,就在我来厂前不久,薛工好端端的,不知得了什么急病,半夜死在了床上。等到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孙厂长怕你们乡下人忌讳,不让我跟你说。要我说,你可算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你想啊,要不是薛工出了这档子事,厂里专门给高工、专家准备的房子,独门独院,你一个刚进厂的小青年,怎能住得上?”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这件事的发生,导致了我和雪兰夫妻关系的急转直下。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婚姻,一旦越过某个危险的临界点,就只能朝着它既定的最后目标撒足狂奔了。差不多一年以后,雪兰突然辞去了澡堂里的工作,去隔壁的9327钢铁厂当了一名质检员。起先,一个星期中,她总有一两天不在家住。到了后来,有时一连两三个月,你也看不见她的踪影。再后来,我就听说,雪兰跟9327的一个上海技术员已经公开同居。有时候,她回家来取东西,那个技术员就在院子外面站着,抽烟,等她。奇怪的是,对于生活中的这个重大变故,雪兰从不解释,至于离婚一事,雪兰也只字不提。我心里暗暗琢磨,或许,她是在等着我把离婚这件事提出来。于是,趁着她有一天回来翻箱倒柜地找耳环,我就主动地挑起话头,与她商量起了离婚的事,就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雪兰明显地愣了一下,笑嘻嘻地在我头上摸了摸,道:“我说你是装傻呢,还是真傻?这时候离什么婚?你们厂邗桥新村的房子已经封顶,眼看就要分房了。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离婚,你一个单身职工,分什么狗屁房子?难道说,你愿意一直在这个死人的屋里呆下去?房子分下来,全归你。我一片瓦也不要。我早就想好了,你什么时候拿到了新房的钥匙,我们就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办手续。我们之间的事,好商量,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听她这么说,我心头一热,差一点落下泪来。
五年后的一个秋末,我在南京新街口百货商场门口,最后一次遇见雪兰。
那是在她搬家去上海的前夕。我正往百货商店里边走,看见一个熟识的身影,正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外走。当我认出他就是我以前的岳父小武松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随后走出门来的,是我的前岳母银娣,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孩,一看见我,忽然就僵立不动,上嘴唇黏在牙龈上下不来了。雪兰倒是反应快,她把手里举着的一只黄色的气球交给丈夫——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走过来用手指挑了挑孩子的嘴,让他叫我“娘舅”。
小武松给了我一支烟。我们都没有说话。没抽几口,银娣他们已经在公共汽车站向他招手了。小武松潘乾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在我肩上重重地捏了一把,黑着脸,一声没吭,走了。
我还记得,雪兰跟我离婚差不多两个月之后的一天傍晚,她曾经到我的住处来过一次,取走她寄放在这里的一包衣物。那时已经是深秋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藏青色毛料短大衣(这使她的皮肤显得更为白皙),耳朵上吊着一对翠绿色的耳环(这使她看上去既放荡又羞怯,笑容变得稍稍有些陌生),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有点像山野里随风飘来的晚桂的芬芳(这使她身上乡下姑娘的气质消退殆尽)。她在屋里四处嗅了嗅,问我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香?我说了一句客气话,留她一块吃晚饭,没想到雪兰爽快地答应了。我赶紧去厨房,将一盘肉丝韭黄回锅热了热,又炒了一盘水芹,还烧了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我知道她刚带着爹妈去了一趟上海,吃饭时,就随口问了问她去上海的情形。雪兰说,别的都还好,就是他爹小武松与公公“搞不到一块去”。她公公是上海益民糖果厂的副厂长,骨子里有点瞧不起乡下的这个亲家翁。不过,这也怨不得人家。小武松公然在他们家客厅里吐痰不说,吐完了,还要习惯性地用鞋底擦一擦,烟灰更是弹得到处都是。
关于她与“小胡子”在上海的婚礼,雪兰一句都没提。
大概是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雪兰盯着对面墙上的那一溜电影海报,笑着问我,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的电影,“有没有在心里偷偷地喜欢过哪一位女演员?”
我知道她在没话找话,可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对她说,我起先喜欢过扮演金环和银环的王晓棠,后来是《柳堡的故事》里的陶玉玲,最后是《杜鹃山》里的杨春霞。
“你呢?你是不是也喜欢过电影里的什么人?”我把这个问题还给了她,就好像我真的对她的回答充满了好奇。
雪兰说,她可不像我那么花心,从小到大,她只迷恋庞学勤。庞学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至于他到底演过哪些电影,我一时倒也想不起来了。说到这里,雪兰忽然停下筷子,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说,在她的少女时代,在乡下,她的心里一直珍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想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换句话说,如果她曾长年累月默默地思慕着一个人,连做梦都想跟他在一起,想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首先想到的这个人,当然是同彬。
雪兰摇了摇头。
我接下来提到了脸上微有麻点却不乏英武之气的复员军人高定邦,提到了那个戴着眼镜、文静秀气、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偷偷打量别人的小白脸高定国,提到了耳朵上成天夹着一支短铅笔、说话幽默刻薄的赵宝明。
雪兰从我手中拿过烟头,抽了一口,轻轻吐了一口气,道:
“你想歪了。”
就在起身去灶下盛饭的时候,雪兰突然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h2>
朱虎平</h2>
现在,我们不妨让时间倒流,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暴风雨之夜。
那天晚上,我和雪兰、永胜、同彬还有礼平兄妹在村里躲猫猫。快到半夜时,一阵闷雷滚过,大风骤起,天气陡然变得清凉。雪兰说,要下雨了,不如散伙回家,她第二天一早还要跟奶奶去皮村卖韭菜呢。可礼平不同意。他说,时候还早。虽说永胜被他爹拽走了,还有他和金花。如果他们在两个小时之内找不到我们,就输给我们一人一根赤豆冰棍。雪兰让他发誓,礼平就发了毒誓。我、雪兰和同彬躲到一边商量了一下,就决定去村西赵孟舒先生吃砒霜的那个蕉雨山房里去藏身。雪兰和同彬躲在楼上,我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台阶前。
很快就下起雨来。
我听见雪兰的奶奶在村中焦急地呼喊她孙女的名字,可雪兰没法应答。据说,同彬那时候正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因为,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闪电过后,他们俩被眼前出现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在蕉雨山房西南角的那个凉亭里,突然多出了两个人影。
同彬和雪兰蹑手蹑脚,弓着腰,从楼上下来,一左一右地蹲在我边上。两个人都确信看见了赵孟舒的鬼魂。我心里也有点害怕,可还是没忘了问他们:如果两个人中的一个是赵孟舒的鬼魂,那另一个又是谁呢?
正这样想着,电闪雷鸣中,我们总算看清了。他妈的!在凉亭里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赵孟舒的鬼魂,而是朱虎平和梅芳!
另一个问题接着又来了:在这漆黑一团的暴风雨之夜,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十二点,这两人神不知,鬼不觉,跑到蕉雨山房的凉亭里来做什么?
“一定是在搞腐化!”同彬一脸严肃地叮嘱我们说,“千万不能让他们发觉我们躲在这里。否则,他们的奸情一旦败露,狗急跳墙,是要杀人灭口的。”
雪兰小声嘀咕说:“照我看,他们倒也不像是在搞腐化。两人隔得八丈远,好像谁也不愿搭理谁。”
同彬鄙夷地看了雪兰一眼,道:“着什么急啊?我敢打赌,用不了五六分钟,他们俩人就会抱在一起,亲嘴,摸奶,脱裤子。”
我们几个趴在一丛芭蕉的后面,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期待中激动人心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虎平和梅芳两个人,隔着凉亭里的石桌,东西对坐。石桌上除了一只白铁手电筒之外,别无他物。朱虎平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正在滔滔不绝地跟梅芳说着什么。当梅芳跟他说话时,虎平的身体会微微前倾。有时,他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看天色。梅芳呢?她正在把披在肩头的长发重新盘在脑后,并不时腾出手来,拍打着腿上的蚊子。看得出,她不怎么在意虎平跟她说什么,可她一直在笑。
蟋蟀和青蛙早已停止了鸣叫,满院的萤火虫此刻也已经看不见了。雨点打在荆棘丛中,打在芭蕉宽宽的叶面上,打在屋顶的碎瓦上,打在庭院的石阶上,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当闪电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在天空绽放火树般的裂纹时,我们才能看见梅芳的那张脸,看见她那光裸的手臂。
雪兰忽然说:“要是能够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话就好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同彬。他二话没说,就把身上的白背心脱了下来,一猫腰,翻过长廊,钻进了东边院墙下的树丛里。他光裸着脊背,在荆棘丛中一点一点地向凉亭靠近。大风中被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木,给他提供了很好的保护。
闪电让梅芳的脸在黑暗中闪闪烁烁。每一张被定格的脸,都在笑。没过多久,雨就渐渐小了。朱虎平和梅芳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走?”虎平问了一句。
“走。”梅芳答道。
朱虎平抓过桌上的手电筒,一个人走在了前面,梅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当他们翻过蕉雨山房院墙的豁口时,虎平伸手扶了梅芳一把。仅此而已。
两人在院墙外道了别,一个往西,一个往南,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之外。
虎平和梅芳刚离开,雪兰就仰着脸问同彬,刚才朱虎平跟梅芳都说了些什么。同彬从她手里接过汗背心,把满身的树叶和草茎胡乱地捋了捋,低低地骂了句“晦气”,没有接话,眼神略微有些落寞。
我们三个人走到同彬家附近的弄堂口,正想各自回家睡觉,雪兰再次拦住同彬,问他刚才虎平到底说了什么话,让梅芳笑得差一点昏死过去?
同彬笑道:“虎平跟梅芳说了一个故事。”
雪兰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同彬道:“你真想听?我可告诉你,挺下流的。”
雪兰道:“下流就下流,怕什么?”
于是,同彬想了想,就靠在弄堂口的墙上,和我们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
一个村庄。
一户人家。
一对夫妻。
有一天傍晚,老婆嘱咐丈夫去邻村的代销店买东西。买什么东西呢?一斤火油,一刀草纸。丈夫出了门,但并没有走远,他躲在门前的一棵枣树下,查看动静。很快,他看见住在隔壁的村长从门里探出脑袋,四下里望了望,偷偷地溜进了他们家。丈夫不声不响地绕到了西窗下,踮着脚,听壁根。他听见自己的老婆和村长在床上翻云覆雨,还听见老婆断断续续地问村长:
“怎么样?惬意不惬意?”
村长说:“惬意的。惬意的。”
老婆又问:“什么感觉?”
村长道:“什么感觉我倒有点说不上来。反正是一惊一惊的。”
村长问老婆:“你呢?惬意不惬意?”
老婆道:“惬意的。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