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天地一片空阔。
我记得,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在雨中走了很久,来慢慢消化心里秘密的喜悦。当我看到肥硕的杏子和梅子在雨中悄然发了黄,看到斜雨在河塘里腾起一片濛濛轻烟,看到远处田野里雪白的麦花向天边伸展,似乎觉得压抑了我两个多月的羞耻和烦恼,被呼呼刮过的春风荡涤一空。
出了这桩丑闻,堂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相反,他走到哪里都梗着脖子。他看人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乖戾,就像一头凶狠的小兽,仿佛在咬牙切齿地警告每一个他所遇见的人:“你们都给我等着吧!”村里的女孩子一看到他赶着猪郎出现在视线之中,立刻就会远远地躲开。同彬和我也很少与他来往。就连叔叔见到他,也绕着道走,有点怕他。
据说,出了那件事后,叔叔照例拿着一根棒槌,将礼平关在猪圈里暴打。开头几下子,礼平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后来,他见父亲当真要往死里整他,就突然“哼哼”怪笑了一声,对父亲道:“我念你是个瘸子,不和你计较,让你打几下算了。可你这老狗,这么不识相,居然得寸进尺!你他妈再不收手,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气了。”叔叔被他一吓,呆呆地在墙上靠了半天,气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事后,他仍然没忘了逢人就为儿子的丑事辩解,说他“本质上是个要求上进的好青年,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只要他痛改前非,浪子回头金不换”。
说到同彬与礼平的疏远,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丽华那件事。同彬曾多次提醒我,“你那狗日的堂哥为人险恨,又一肚子坏水。对他来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规矩’二字。我们惹不起他,倒还躲得起!”他对礼平的看法与父亲生前的预料如出一辙。
有一次,我和礼平、永胜、同彬四个人在一起打升级。我与同彬合家,永胜与礼平一伙。礼平摸了一手无分牌,说了句“造反”,就将牌往桌上一摊。同彬是个细心人,怀疑有诈,就一张一张地查验,最后发现了一张藏着的“梅花五”。同彬跳起来,骂他耍赖。礼平倒也不急,只是淡淡地道:
“这老规矩也该改一改了。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嘛!五分也可以造反!”
随后他又威胁说,如果不让他造反,他立刻起身回家睡觉。同彬眼见好不容易聚起的牌局要散,只得咽下这口恶气,同意礼平修改规则。可是,没过多久,同彬也摸到了一手五分牌,便摔牌造反。礼平要比同彬大气得多,他根本不屑于去查牌,只是冷冷地说:“你又不是造反派,他妈的造什么反!你们家本来就是漏网地主,根本没资格造反。赶紧把牌拿回去,我们接着打。否则的话,我们即刻散伙回家。”
贪玩的同彬权衡了一下利弊,再次决定忍气吞声。那天晚上,由于心里别扭,怎么也压不住屈辱的邪火,我和同彬输得一塌糊涂。我输掉了两张珍贵的“中华”牌烟壳,同彬那顶别着五角星的草绿色军帽,最后也戴到了礼平头上。
还有一次,我们四个人加上雪兰和堂妹金花,在一起躲猫猫。
礼平、金花和永胜先躲。他们藏在红头聋子家和老福家夹墙的甬道里,我们三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们找了出来。轮到我们躲了,正撞上更生从唐文宽家下棋回家。他远远地朝永胜喊了两声,永胜正与礼平悄悄地商量着什么事,没顾上理他。更生就叉开大步走了过去,也不说话,照着儿子的肚子就是一脚。随后,不由分说,揪住永胜的耳朵,将他提溜回去了。
天空忽忽地打了两道闪,滚过一阵响雷。一阵风过,地上的树叶随着尘土打起了旋子,闷热的天气陡然间变得凉风习习。雪兰看了看天色,说:“好像要落雨了,不如散了。我明天一大早还要跟奶奶去皮村卖花生呢。”
可礼平不让,“两个小时之内,如果我找不到你们,等明天卖棒冰的人来了,我输你们每人一根赤豆棒冰。”
听他这一说,同彬就来劲了。他督促礼平和金花冲墙站着,高举双手,以标准的行刑枪决的姿态紧贴在墙面上,十分钟之内不准回头。为了防止他们偷看,我们故意先向东边的桑树林里跑,中途又悄悄地返回,沿着燕塘对岸的河堤,重新潜回到村中。最后,我们翻过蕉雨山房的一段倾颓的围墙,来到了死鬼赵孟舒杂草丛生的院中。
我们先在院中堆满太湖石的凉亭里躲了一会儿,后来,同彬又建议我们干脆躲到楼上去(谁都知道,那里是赵先生服毒自杀的琴房)。因为这样一来,即便兄妹俩找到了蕉雨山房,“借给他一万两千八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到楼上来。”虽说当时心里有点害怕,但见雪兰没说什么,我也不好意思反对。由于担心踩到毒蛇,我和雪兰跟着同彬,用树枝开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二楼琴房的窗下。
透过破碎的窗纸,我看见琴房里漆黑一片。有几只萤火虫,绕着梁柱间的蜘蛛网,飞来飞去。当闪电的龙爪颤抖着扑向我们的瞬间,我无意中看见,琴房的墙上挂着一幅赵孟舒先生的画像(我还是第一次对赵孟舒的长相有了清晰的概念):他身穿中式棉袄,略胖,表情威严。赵先生的面容虽说一闪而过,却在日后的许多个夜晚一直映在我的脑子里。不知为什么,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我总是用他的样子来想象鬼魂一类的形象。或者说,正因为有了这幅画像作参考,那原本是无形的鬼魂,立刻有了具体可感的样貌。
我执意要下楼。
雪兰哆哆嗦嗦,原本也是打算跟我下楼去的,但同彬一把拽住了她。
我一个人来到楼下,背靠着一根圆木廊柱,坐在门厅前长满苔藓的台阶上。伴随着不安的心跳,我竭力想把赵孟舒的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可我急于想忘掉他,只能使他的样子在我的脑子里镌刻得更为清晰。不久之后,在凉爽的夜风中,我终于感到困倦了(在不断袭来的甜蜜的睡意中,我感到那张让人害怕的脸终于变得模糊不清,心中略感安慰),就靠在柱子上打起盹来。
在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我能感觉到下了一场疾雨(密密的雨点打在芭蕉叶子上的飒飒声也让我感到安宁),不过,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后来,我又听到雪兰的奶奶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回去睡觉。因无人应答,老太太原本充满慈爱的叫喊声,终于转变为愤怒的咒骂和威胁(“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我要让你的屁股烂得能种菜!”)。不过,不管她怎么叫唤,雪兰似乎铁了心,躲在楼上一声不响。
我被雪兰奶奶的叫喊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心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地趴在一丛鸡冠花的背后。
我马上意识到,雪兰在楼上对她奶奶的呼喊充耳不闻,是有原因的。
我们是第二天凌晨离开那个院宅的。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我们经过那处爬满茑萝青藤的凉亭时,我看见圆桌边的四张石凳上,有两张铺着旧报纸。东边的天空朝霞欲燃,一条宝石般的曙光河流,浮现在树木的顶端。我不安地想到,这个清风拂面的黎明,究竟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我和同彬在磨笄山下遇到了金花。
当同彬得意地向她炫耀昨天的壮举时(“猜猜我们躲在哪儿?你和礼平昨晚一定找得很苦吧?”),金花提着满满一篮子番茄,也不搭理他,只顾笑着往前走。同彬追上她,问她有什么好笑的。金花终于决定告诉他真相:
“你们三个人都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傻得没法说。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四个。告诉你们,昨晚你们刚走,我哥哥就拉着我,立刻回家去睡大觉去了,一分钟、一秒钟都没耽搁。昨晚你们躲在桑树地里,一定被暴雨淋成落汤鸡了吧?”
同彬就是从那时决定与礼平绝交的。
很多年后的一个初秋,同彬来南京出差,我俩在邗桥镇一个肮脏的小酒馆里喝酒。说起礼平的近况,同彬仍为那晚的事感到愤愤不平,“礼平是属于那种既能把游戏变成阴谋,也能把阴谋变成游戏的人。今天的世界,正是人家的天下。”
在往后的岁月中,仿佛就像梦中注定了似的,我和雪兰将会再次回忆起这个七月的夜晚,搜寻黑暗中的吉光片羽,咀嚼着飞速向前的时间留给我们的隔世之感。如果说,那个传说中闹鬼的蕉雨山房,院中的假山、凉亭和一草一木,在回忆中已经呈现出全新的面貌和意义,也许仅仅是因为,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夏夜,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礼平当上猪倌后不到半年,他的事业就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赵锡光一改过去对堂哥的厌恶与不屑,逢人就夸他是一个有出息的好青年。礼平劁猪的名声,不仅让他的父亲自叹不如(用赵锡光先生文绉绉的话来说,叫做“有出蓝之概”),甚至完全盖过了公社兽医站大名鼎鼎的徐海靖。由于他刀法精纯,动作迅捷,劁猪取卵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绝大部分公猪在毫无痛苦、全无知觉的情况下,就被他割走了睾丸,模糊了性别。那些日子,礼平有一句口头禅,常常挂在嘴边。原话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意是说,他如此好的刀法,只能施于畜生之身,简直是人才的浪费。
是啊,在一个没有了太监的年代,堂哥多少有点生不逢时。
若说起礼平在给母猪配种方面的一系列发明,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他跟赵宝明做过一年的木匠,虽没有满师,却也略知鲁班之法。在他赶着公猪前往邻村配种的路上,手里总是挽着一个自制的折叠木架。在公猪扑向母猪的瞬间,这个木架即被迅速地放置在母猪的脊背与公猪的前蹄之间。这虽不能说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发明,但却极大地缓解了母猪在交配过程中所承受的巨大冲击力。如此一来,母猪们通常在一种安静、貌似愉悦的状况下,一动不动地完成交配。过去那种因交配导致母猪后腿骨折的事不再发生。后来,堂哥大概是觉得赶着公猪走村串巷,有点太过费事,就开始研究人工授精法。
我婶子虽然对儿子的“聪明绝顶”很有信心,但她认为所谓的人工授精,纯属异想天开,“你想啊,这新郎官和新娘子都不拢边,不到一张床上睡觉,怎么能怀上小宝宝呢?”礼平对母亲的担忧和劝告完全不予理会。他用废木料做成了一只假猪,盖上一张完整的母猪皮来冒充真猪。公猪倒也管不了许多,照样呼哧呼哧,卖力地交配——它的精液通过特殊的装置,被采集到一个玻璃瓶子里。这项发明的成功,不仅减少了工时、大大提高了致孕率,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堂哥的个人形象:他身背帆布挎包(里边装着盛有精液的瓶子、一段带有气囊的橡皮管),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钟山”牌手表,骑着全村第一辆自行车,在清脆的铃声中,风驰电掣地出入村庄。他看上去已经不再是一个牵着公猪到处给人配种的猪倌,更像是一名形象清新的农业技术员。用婶子的话说,儿子所经之处,“连风都是香的”。
人工授精法的成功,被作为一项重大的发明,由高定邦及时地上报给了公社的郝乡长。堂哥当年就被评为公社的先进生产者,郝乡长亲自给他佩戴了一朵大红花。第二年春天,公社在我们村举办了一次人工授精现场交流会。县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副书记、公社书记郝建文、兽医站站长徐海靖悉数到场。邻近大队的书记和主任们,也都慕名而来。就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赵德正,那天也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笑嘻嘻地站在龙英家的猪圈门口,亲自出面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宾朋。
由于人来得太多,我和同彬、永胜他们几个不得不爬到龙英她们家猪圈的围墙上,目睹这一激动人心的新生事物。可惜,大概是因为人多而受了惊吓,龙英家的母猪不怎么愿意配合,似乎有意要给礼平难堪。手执玻璃瓶和橡皮管的礼平,刚跨入猪栏,老母猪朝他又拱又顶,在木栅围栏里到处乱撞乱跑,四蹄溅起的猪粪,弄了礼平一脸。
那天也多亏了德正在场。他瞅见可怜的礼平在猪圈里跟着母猪绕圈子,就是近不了身,担心给全村丢脸,就果断命令小武松、朱虎平两人前去帮忙。小武松身手敏捷地跳入猪栏,一下就把母猪掀翻在地。虎平也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将母猪死死按住,惊魂未定的礼平,这才顺利地完成了配种。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王曼卿,对眼前的情景大失所望。她不失时机地评论说:“这哪是什么人工授精,分明就是强奸嘛!”
她这一说,一脸严肃的县革委会副书记,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噗噗”地笑了起来。
<h2>
新田</h2>
儒里小学(第二年更名为向阳小学)建成后,魏家墩、窑头赵和观前村的孩子们都来这里上学。老菩萨唐文宽和赵宝明的哥哥赵宝亮,成了学校的第一任教师。赵宝亮是个厚道人,早年跟着周蓉曾读过几年私塾。他知道,大队革委会最初议定的校长人选是唐文宽,只是由于后者的坚决推辞,校长这顶乌纱帽才最终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在心底里对唐文宽的感激与敬重可想而知。虽说学校当时只有两位教师、三十七个学生,可每当宝亮听见村里有人恭敬地称他为“赵校长”,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他更加卖力地干起了巡夜、打扫操场、清洁厕所一类的杂活。他对唐文宽言听计从,学校的大小事务,仍由唐文宽一人定夺。
没过多久,赵宝亮就有了一个响亮的绰号,叫做“二菩萨”。
赵锡光对于学校的落成怀着嫉恨。这么大的决策,关系到儒里赵村千秋万代的文脉传承,大队的干部居然没来找他商量,征询他的意见,“好不令人憋闷!”这倒也罢了,把好好的一个学校,交到死敌唐文宽手里,赵先生实在有些想不通,“他唐文宽是个外乡人,胸无点墨,懂个什么尧舜禹汤、成武周康?纯属误人子弟。我看他不过是换了地方,给孩子们讲小人书罢了。”
“你实在是太老啦。牙也掉了,嘴也歪了,还要去管这等鸟事!”师娘冯金宝劝慰他说,“去年你在菱塘放虾网,一跤跌到河里,若不是小木匠拼了命把你救上来,早就做了落水鬼了。省省心好不好?”
当然,对新建的学校怀有仇恨并冷嘲热讽的,不只赵先生一人。梅芳对龙英这样抱怨说:“建学校,本来是桩好事。这个是不用说的。可你想想,这学校早不建,晚不建,等到他们家龙冬长大了,眼看到了入学的年龄,嘿,这学校也像变戏法似的建成了。你说说,怎么就这么巧?”
这一次,龙英对梅芳的冷言冷语未予理会。因为,学校正式开学时,她的儿子小满与银娣家的小斜眼一起,成了儒里小学的第一届学生。
可那年九月,开学后没过多久,学校就发生了一件蹊跷事。
龙英提着一把菜刀,不顾赵宝亮的拼命阻拦,发了疯似的冲进了教室,对着正在给学生绘声绘色讲解“三打祝家庄”的唐文宽一顿猛砍。其实,早已被吓傻的唐文宽站在讲台前一动没动,但龙英砍出的十三刀,却刀刀落在了讲台上,唐文宽本人毫发未伤。
春琴诱导龙冬讲出实情的时候,我和德正都在场。龙冬说:
“那天我们在上课,唐先生说,祝家三兄弟本领好生了得,正说得高兴,就见龙英姑姑举着菜刀闯了进来,要杀唐先生。她不朝人身上砍,光砍桌子,真是怪事!龙英姑姑问,我为啥要砍你,你狗日的可晓得?唐先生赶紧说,晓得的,晓得的。然后,唐先生‘扑通’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你今天饶我一条狗命。哈哈,他说他自己的命是狗命。你今天饶我一条狗命,我来世给你当马骑。后来,宝亮伯伯就冲了进来,把姑姑拖走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了。”
春琴还要追问什么,德正就给她递了个眼色:“这件事大队既然已经处理了,你就不要再提了。”
德正站起来,往我杯中倒上了酒(我心头一热,差一点落泪。因为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像模像样地给我倒酒),嘱咐我说:“生产队的牛既然交给你养,你得用点心才好。你父母都不在了,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我来替你做主。你婶子这个人,有点小心眼,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记恨她。”
从德正当时的神情来看,他已经知道龙英和唐文宽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给我倒酒,不过为了转移话题罢了。奇怪的是,对于这件事,各怀心事的大队干部们极为难得地统一了口径,迅速达成了某种一致意见,村里的大人们也口风极严,讳莫如深,将这件事封得严严实实。到了第二天,再也没人提及,就像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同彬挑着一担粪,在龙英家门口歇脚。他笑着向躺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老牛皋打听这事的始末。没想到,气息奄奄的老牛皋,一骨碌从椅子上翻身坐起,勃然大怒,指着同彬的鼻子骂道:
“这事是你该管的吗?快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同彬吓得赶紧挑起担子就跑,粪汁洒了一路。
随着学校的落成,德正所谓的三件大事,总算是完成了头一件。龙英大闹学校事件发生后不久,第二件大事也开始浮出水面,并被立刻付诸实施。
我记得,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德正召集大队干部以及部分村民,在祠堂里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附近几个村也派了代表来参加。我被春琴叫去,在伙房的灶下烧火,她和银娣两个人,则忙着给与会者端茶倒水。
原来,赵德正这些年来成天在磨笄山上转悠,并不像梅芳所讥讽的那样,只是“饭后散步消食”;也不像春琴所咒骂的那样,“去那荒山野岭寻他那前世的魂”;更不像老福奶奶所担忧的,“被腊保的魂迷住了心窍(至于腊保是谁,我当时一无所知)”,而是在酝酿一个野心勃勃的庞大计划。
他的足迹把磨笄山丈量了无数遍之后,画出了百十来张草图,精确地计算出,如果把磨笄山推平,余土填入沟壑,可以凭空多出多少亩的良田。而且,按照他的反复演算,沟壑被填平后,“恰好”与便通庵的墙根持平。他说,磨笄山现有荒坟五十多座,且大多数属于“五服”之外的无主坟,可随时清除。山上埋有大小岩石“最多不超过七十多块”。他昨天去了一趟青龙山矿场,找来了几个技工实地查看。技师们说,那些岩石并不难弄,爆破工作全部由他们承担。接下来,德正仔细地报出了一组数字:磨笄山被推平后,这凭空多出来的一大片土地,按每亩七百多斤来计算,每年可以多打多少万斤粮食,“我们把其中的一半上交国家,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剩下的一半,就可以解决大队春夏之交的饥荒问题。”赵德正还向与会者公布了他所计算的土方量,投入的劳动力,以及完成整个工程所需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迟后年春节,我们就可以用磨笄山上出产的小麦来蒸馒头了。”
最后,赵德正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他的报告:“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如果大家说行,可以干,现在正是农闲时节,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上山。要是大家说不行,我刚才说的话就算是放屁,我们马上散会,大家回去睡大觉。”
德正话音刚落,大队会计高定国第一个站起身来,把膝上那顶新买的蓝绒鸭舌帽往头上一戴,不耐烦地说了句:“我这就回去睡觉。还当是什么事呢,兴师动众,一惊一乍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芳倒是没走。不过,她对赵德正严重脱离人民群众的个人英雄主义,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就算你的计划是可行的,也要事先上报公社和县委,由上级部门统一决策,统一布置,而不是像有些人那样,仅凭长官意志,一拍脑门,任意胡为!”
经她这一嚷,朱虎平、龙英、小木匠赵宝明和更生他们几个,都表示反对。红头聋子低声嘀咕道:“你这是在说梦话呢!这磨笄山,自古以来就是村里先祖殡葬的吉地。我还巴望着将来死了,能把骨灰葬到山上去呢。你说平就平了,成何体统!”说完站起来,把身上的棉袄掖了掖,也走了。
同彬当时也在场。他张着手,绷着一扎绒线。见他母亲新珍低着头,一声不响,只顾飞快地绕着绒线,同彬就用脚尖轻轻地踢了她一脚,大概是想怂恿他母亲发言。
后来,同彬告诉我,前天上午,德正和春琴专门到他们家去过一次,让新珍在德正发言完之后,抢先表示赞成,以“主导舆论走向”。新珍当时是爽快地答应了的。可是,到了会上,她瞅见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就吓得不敢说话了。她不会不知道,此时的德正,坐在台上,一个劲地朝她扬脖子、眨眼睛,似乎在哀求她发言。正在心烦意乱之间,被儿子一催促,就突然恼怒起来,高声骂道:
“你个兔崽子,没事踢我干啥?”
祠堂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朱虎平和小木匠他们几个,已经在凑打牌的搭子了。从魏家墩、窑头赵等几个自然村来的干部,此刻也准备离开了。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德正,笑道:“赵书记,天太冷,路又远,先走一步了。这事咱们从长计议,急 不得。”
眼看开会的人纷纷散场,坐在德正旁边、脸色阴沉的高定邦突然把手举起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等待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一直等到会场上鸦雀无声,正准备离去的几个外村的代表重新落了座,他这才看了一眼会场,大声道:“这个事,我赞成。谁要不想干,谁他妈滚蛋!”他又瞅了一眼坐在一边的赵德正,板着脸,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说道:“明天一早,咱哥两个就上山平地。本来嘛,愚公移山,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应当说,高定邦那晚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它直接印证了半年来村子里一直在议论的“兄弟反目”的传言。
那天深夜,春琴在厨房的灶下洗茶杯,如释重负地对我说:“你刚才注意到没有,高定国开会时,没有与他哥哥坐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靠在门边的一张竹椅上。这是破天荒头 一遭。”
第二天,我跟几个老太太在仓库里选稻种。马老大忽然说,据她所知,高家兄弟突然失和,是因为“有一回定邦不敲门就直接闯入了弟弟的房间,而当时梅芳一丝不挂正在洗澡”。她还说,兄弟俩闹翻之后,高定国一怒之下,把堂屋通往前院的门用砖头砌死了。定国与梅芳从此由后门出入,与住在前院的高定邦“牛头不见马面”。
不过,马老大的这番话很快就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不久后的一天下午,老福奶奶让我去梅芳家借定盘秤卖兔毛,我亲眼看见他们家堂屋的门不仅没有堵死,门板上还新刷了桐油,上面贴着这样一副对联:
近水楼台先得月
向阳花木早逢春
由于高定邦的意外表态,赵德正差一点胎死腹中的计划终于重现生机。小武松潘乾贵、银娣、我叔叔赵月仙和新珍,都相继发言表示支持。就连手腕上绷着绒线的同彬,也站起来凑热闹。
德正一看同彬要说话,立即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听“革命小将”来发言。可让德正这么郑重其事地一喊,同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朝他娘看了一眼。新珍手里绕着绒线,嘴里道:“有屁快放!”
同彬说,如果磨笄山被推平了,村庄与大港镇的直线距离“立即”被缩短了“十分之七八”(新珍插话:吹牛吧你!若说缩短了三分之一,还差不多!),从后村就可直插江边码头(新珍插话:你去轮船码头充军看电影,倒是方便了),如果走得快一些,他去码头看电影(新珍插话说,可不?),半个小时就可以打个来回(新珍插话说:你飞呀?),那可好咧!(新珍插话:好什么好?)
听着母子俩像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坐在他们旁边的王曼卿,笑得把嘴里的瓜子壳都喷了出来。这时,在墙角旮旯一张梯子上抽旱烟的赵宝亮忽然提出了他的问题:“磨笄山推平之后,地势仍要比平陆高出许多,这水引不上去,怎么种粮食?”
“你不要死脑筋!”我婶子插话道,“我们可以先种些耐旱的红薯啦,玉米啦,花生啦,土豆啦,连公粮都可以省了。你要是把花生、红薯送到粮管所,粮管所也不收啊!我们正好吃独食。”
来自魏家墩的一个干部听婶子这么说,就出语讥讽道:“这还没开工,有人就打定主意要吃独食了。既然你们一个村想独吞,大晚上把我们叫来干什么?”
可我婶子并不打算就此让步,她一手叉着腰眼,一手拿着线板,胡乱地挥了挥,回敬道:“谁请你来的?笑话!脚在你身上,你爱来不来。”
高定邦这时出来打圆场,拍了拍那个干部的肩,让他坐下来,“至于分配的事,以后再商量。不过别担心,我们牙缝里剔出来些碎末末,就够你们吃的了。”
到了最后,梅芳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坚持原先的意见,只是说,这么大的事,还是先请示一下公社为好。德正就顺水推舟,责成她赶紧起草一份报告,明后天就去公社,向郝乡长当面汇报。深知郝建文为人的高定邦,没忘了提醒自己的弟媳,到时别忘了给他买一条“丰收”牌香烟,最好再给他买上一斤桃酥,“郝乡长牙口不好,他喜欢把桃酥泡软了再吃。”
随后,德正宣布散会。
两天后,郝乡长看了梅芳的报告,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只是说,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你可懂我的意思?”
梅芳说:“懂,懂,我懂。郝乡长心里是赞成的。”
郝建文就朝她跟前凑了凑,手搭在她背上,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心,我怎么就看不出你的心?”
梅芳一听他的话有些变味,就赶紧跟他道了再见,溜出了公社大院。
远在地区行署的严政委,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专门给德正写来一封长信,明确予以支持。这封信,当年赵德正让我给他念过几遍。可他到底写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差不多全忘了,只记得在这封信的结尾,严专员引用了毛主席的诗,那是《七律·到韶山》中的两句: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等到磨笄山最终被推平,新垦的土地上长出了第一茬油菜,漫山遍野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在沁人心脾的花香中酿蜜,已经到了一九七三年的初春。那时,从合肥来的几个插队知青,已经在村里落了户。
赵德正把便通庵修葺一新,作为知青的宿舍。随后,他又在知青点边上新盖了七八间矮平房,建了一处养猪场。我叔叔和红头聋子一起,被派去养猪。起先,梅芳别出心裁地给这块新垦地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狼窝掌”,但遭到了老福奶奶的一顿啐骂——她唯一的儿子腊保,十二岁那一年,在磨笄山上遭到两头灰狼的围攻。他的内脏被吃空以后,尸架由德正背了回来。
她听不得“狼”这个字。
于是,大家就把那块新开垦出来的高地叫做“新田”。
<h2>
曼卿的花园</h2>
透过阁楼朝东的木窗,赵锡光先生家那幢青砖黑瓦的大宅院就可尽收眼底。三个灰扑扑的屋顶的斜坡和一面乱砖墙,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庭院。在庭院的东北角,有一棵年代久远的西府海棠。亭亭如盖的树冠高出瓦楞之上,深黑色的虬枝疏朗地探向院外,将东边那间厢房遮去了一半。到了每年的三四月间,在春风的梳拂下,那株海棠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开放。花苞初呈秾丽的胭脂色,丝丝缕缕,有一种黯然神伤的幽逸。但空濛的春雨很快将它的颜色洗淡,绽放出一派饶有风韵的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累累纷披,在初生柔叶的映衬之下,独立斜风细雨,瞻望四方,蹙然有思。
当然,赵锡光先生家的庭院中不光有海棠。
每到盛夏七月,绚丽的大烟花迎风怒放之时,那些妖冶多姿的绛红色、紫色或白色的花朵,挤挤攘攘,织成一块色泽斑斓的云锦。这些传说中的销魂之花,仿佛一心要为自己洗去莫须有的恶名,使出浑身的解数来涂脂抹粉,顾盼之间,流波横溢,摄人心魄,为这座古旧、冷清的院落平添一抹活泼的明丽。
赵先生偷种罂粟的名声,早已远播乡里。到了一九七一年夏末,郝建文书记专门把德正叫到公社,拍着桌子对他说:“我不管你狗日的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让老东西将烟花自行铲除,否则,县公安局直接下来拿人!”赵德正倒也没去麻烦赵先生和冯师娘。他瞅准了赵锡光出去放虾网的空当,让小武松带了七八个人,强行冲进赵先生的后院,将刚刚结果的大片罂粟,铲得一株不剩。
赵先生用完了往年囤积的烟膏之后,接连撞了几回墙,终于一病不起。不过,冯师娘说,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这老不死的,不好这口好那口!他倘若不把手里的几文钱,一个子不剩地交到那个冤家的手里,他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师娘口中的那个冤家,谁都知道,指的就是龙英。
如果把目光从赵先生家庭院上空移开,稍稍偏向东南,就可以看见王曼卿家的花园了。与方伯府邸繁复而精巧的宅院不同,曼卿家的园子,不过是用蔷薇花枝密密匝匝地编织而成的一个篱笆院落。桃、杏、梨、梅,应有尽有;槿、柘、菊、葵,各色俱全;蚕豆、油菜、番茄、架豆,夹畦成行;薄荷、鸡冠、腊梅,依墙而列。花园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桑林和麦田,斜斜的坡地一直延伸到菱塘那弯月形的波光水线。
唐文宽曾搬出古本小说中的句子,吹嘘自家的花园有经年不败之景,四时不谢之花,其实并不夸张。每当春和景明、蜂飞蝶舞的时节,这座不事修饰、杂乱无章的园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盎然生机。当浓艳、清冽的花香,随着黑暗中的微风,潜入你阁楼,进入你梦乡的时候,你能分辨得出,哪是蔷薇的迷离,哪是丁香的清芬?哪是菜花的甘甜,哪是桃李的浓烈?
在我看来,正是这春天的芳香,将这座迷人花园的精华萃取出来并加以提纯,最终变成了尘世声色的某种象征。正如王曼卿自从有了“逢人配”这个雅号以来,她的美貌和风韵,在各种或真实或虚幻的传说中,也被勾兑成一杯琥珀色的美酒。你从中看到的不光是她的姿容,还有自己隐秘的欲望。当她摆动着柔软的腰肢,从菜地里直起身来,朝你嫣然一笑之时,你可以想象,这座花园藏埋了我们多少青春期的缤纷忧伤!
正因为如此,你完全可以想见,等到有一天,赵同彬坐在我家的阁楼上,喝着我给他新泡的“雀舌”茶,对我说出“其实王曼卿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花园”这句话时,我当时可能会有的魂飞魄散。
我知道同彬话中有话。我同样知道,根本用不着我催促,过不多久,他就会把整个事情向我和盘托出——他面有得色,急急忙忙地跑来找我,正是为了让我分享他“天崩地陷、宇宙爆炸”般的狂喜。
且让我慢慢道来。
礼平凭借着劁猪配种的手艺,当上了劳动模范和先进生产者。很快,他又被任命为公社兽医站的站长,接替老眼昏花、劁猪时手会发抖的徐海靖。用我婶子的话来说,礼平“大小也是个官了”。他拥有了全村第一辆自行车、第一块手表之后,又给我婶子买来了漂亮的“蝴蝶”牌缝纫机,给我叔叔买回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堂哥与叔叔的位置调了个个——礼平以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家长自居,而我的叔叔则变成了低声下气、事事征求他意见的儿子。我叔叔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台收音机。电台里播送的京剧唱段和扬州评话,无时无刻不在塑造并强化着堂哥“成功者”的形象。
对于当年礼平被小木匠赵宝明斥退之事,村里的舆论也有了全新的说法。一些人开始在背后讥讽小木匠的“失算”,嘲笑他没有“识人之敏”,“好好的女婿不要,事到如今,你就是用八抬大轿,将丽华送到人家门上,礼平连看都未必会看她一眼。”而作为受害者的丽华,本来就生性腼腆,不爱说话,现在她在村里人同情和惋惜的目光注视下,反而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显得更加木讷可怜。每当我看见堂哥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弄堂里穿过,正拎着一篮子衣服去河边的丽华,吓得赶紧躲到墙边,给礼平让道的时候,心中总会有一种难言的凄恻不忍。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过不多久,在村中显赫一时的堂哥礼平,忽然有了一个新起的竞争者,此人正是赵同彬。
同彬在南京工作的叔叔,替他在县城的缫丝厂谋得了一个质检员的职位。两个月之后,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同彬就引起了厂领导的注意。他开始跟着一位副厂长跑起了供销。不到一年,他的足迹已经遍布差不多大半个中国。他去过东北的佳木斯、西北的乌鲁木齐、南方的昆明、北方的呼和浩特。据他说,“青海湖边的太阳,要到晚上九点才开始下山”,而“到了冰天雪地的隆冬腊月,海南岛的西瓜才刚刚成熟”。
对于同彬的突然发迹,我的婶婶根本不屑一顾。她认为同彬是仗着亲戚走后门,才捞到这么一个“四处充军”的职业,“我们家礼平,靠的是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根本不是一回事,比什么比?”不过,村里的一般议论稍有不同。在他们看来,礼平虽然当上了站长、劳模,私下也攒了不少钱,可毕竟还是一个“拽着猪尾巴”的乡巴佬。同彬则是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不仅装束、做派有城里人的风范,一开口,也都是标准悦耳的普通话。
我还记得,起先,当同彬的红唇白齿间一嘟噜一嘟噜往外冒普通话的时候,还有点心虚脸红,总要事先来一段开场白:“这些日子,在外面东跑西颠的,成天都说普通话,说惯了,连家乡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不断重复这段开场白,以使他的普通话腔调合法化。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说不说普通话,跟“家乡话是否忘得一干二净”本没多大关系。在我们村里人看来,普通话是一种资格——既然他如今成了城市人,理当说普通话。
同彬有两件厂里发的汗背心。红背心上印着白色的“丹丝”字样,白背心上印着红色的“丹丝”字样,在回家探亲的夏季,轮换着穿。当他跷着二郎腿,手摇檀香折扇,在大门口的场院里,给村里乘凉的人海阔天空地讲述各地的见闻(他耐心地告诉龙冬:“黄山的天都峰,有一半在云里头。”)时,我们吃惊地发现,他的塑料凉鞋里边居然还穿着丝袜。龙英笑着问他“大热天穿袜子热不热”,同彬这样回答:“恰恰相反。夏天穿袜子,不仅不会热,反而有助于排汗。”
就这样,同彬一劳永逸地取代了老菩萨唐文宽的地位。唐文宽就算接连不断地向孩子们兜售那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再也无人发笑。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水浒》、《三国演义》和《小五义》故事,开始让位于同彬口中那些让人心惊肉跳、呼吸急促的《梅花党》《一把铜尺》《绿色尸体》以及全国各地的离奇见闻。
如果说,村里有一个人对同彬的故事具有天生的免疫力,这个人就是更生。他时常去找唐文宽下棋,路过同彬家门口,偶然也会停下脚步,听上一耳朵。他离去时,嘴里照例会发出“呵呵”、“呵呵”两声干笑,听上去多少有点奇怪,不知是赞赏呢,还是不屑。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同彬说“据可靠消息,就在不久前,美国人已经坐着飞船跑到月亮上去了”,更生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满月。这一次,他没再发笑,而是拉下脸来,一本正经地教训同彬说:
“年轻人,你编出这样狗屁不通的故事来逗人开心,不觉得害臊吗?你去过北京、沈阳、齐齐哈尔,我们没去过,只能听你瞎吹。吹牛可以,但也不要豁了边。天上又没有水,怎么还要坐船?你这不是明摆着胡说八道吗?”
说完,更生倒剪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有一天,同彬眉飞色舞地讲到,盘踞在台湾的国民党特务,如何将一枚定时炸弹装在橡皮婴儿的腹中,妄图炸毁南京长江大桥,地上忽然卷起一阵怪风,一粒沙子钻进了他的左眼。同彬揉了揉眼睛,硬撑着又讲了一小段,最后不得不提前结束他的“夏夜故事会”,回屋里找他母亲翻眼皮去了。
新珍凑在油灯下,翻开他的眼皮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沙粒,就嘱咐他早点休息,“没准睡一觉,沙子就化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同彬悲哀地发现,沙子不仅没有化掉,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他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那会儿,他母亲新珍出早工,去磨笄山给挑土方的人发筹子去了。同彬只能去找老福。老福用一根火柴棍将他的眼皮翻开,见眼球红得厉害,就建议他去找王曼卿——谁都知道,妓女出身的王曼卿,拥有两个非同一般的绝活,一是给人翻眼皮去沙,一是用针给人挑刺。
同彬捂着左眼,一口气跑到磨笄山上,去找王曼卿。正在给社员们舀大麦茶的银娣告诉他,曼卿早上倒是来过,只是她挑了两担土之后就喊肚子疼。“大概是回家睡大觉去了。她这个人,简直没法说!只要为了逃避劳动,什么借口都找得出来。”说完,又是摇头,又是撇嘴苦笑。
同彬只得又回头去了她家。
曼卿倒也没在屋里睡懒觉。她正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自家花园的菜地里,用木勺给茄子浇水呢。
“她说肚子疼,全是鬼话。”在我们家的阁楼上,同彬笑着对我说,“我看见她一手拔着地上的杂草,一手给茄子浇水,嘴里还哼着歌呢。我隔着篱笆叫了她一声,没想到把她吓了一跳。”
同彬说明了来意,王曼卿站起身来,朝他讪笑了一下,道:“噢,到这时想起我来了,偏不给你弄!回家找你那世上最正直、最贤良的老娘去,她不是说眼里揉不得沙子吗?你眼里的沙子是哪来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赶紧丢下手里的木勺,去铅桶里净了净手。她将同彬拽到了墙边的一张木凳上坐下,让他头靠着墙。然后,她从头上拔下一枚黑色的发卡,咬在嘴里,翻开同彬的眼皮看了看,很快命令他:“别动,看见了。”同彬乖乖地靠在墙上。他能够感觉到,大太阳光穿过树荫热烘烘地照在身上,带着一丝青草的香味和薄荷的苦味。
“园子里真他妈静呐!我都能听见蚯蚓在地里松土的声音。她整个身子都扑在我身上,我当时真以为自己会被她身上的香风熏化了呢。说实话,我是多么希望她慢一点找到那粒沙子,就算眼睛瞎掉也没关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么挨着她,挨着她垂到我鼻尖的胸脯。可事与愿违。她翘着兰花指,用那枚发卡的圆头在我眼睛里轻轻一捋,那粒砂子就已经到了她的指尖上。随后,她往我眼睛里‘噗’地吹了一口气,说了声‘好了’,就放开了我。
“我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略微打了个盹。她刚刚向我吹出的那口仙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这时,我听见曼卿说,虽说砂子已经挑出来了,可我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她说她房里有眼药膏,问我要不要上点药。我当即表示赞同。
“我跟着她进屋的时候,已经是晕头晕脑,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腿不是我的腿。头不是我的头。从耀眼的阳光下忽然来到幽暗阴凉的房子里,我一时有点不太适应,先是一头撞在了他们家的门框上,接着,又把他们家墙上挂着的一个竹匾碰落在地,匾一直滚到了洒满阳光的天井里。我跟着她进了卧房,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咬了咬牙,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打算豁出性命来犯个大险,干件蠢事。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死上一百五十八次,也在所不惜。
“趁她在抽屉里找药膏的时候,我在她身后拦腰抱住了她。
“你猜猜看,曼卿当时是什么反应?”
同彬从耳朵上取下一支烟,扔给我,自己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叼在嘴上,笑着卖起了关子。我在到处找火柴时,同彬又接着往下说道: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手里没有眼药膏,却捏着一把花剪刀。为什么说是花剪刀呢?因为两个半月形的剪刀把上,密密麻麻地缠着蓝颜色、绿颜色、黄颜色、红颜色的玻璃丝。大概是怕剪东西时硌手吧。我问她,拿剪刀干吗?她只是把头拼命地往后仰,咬着嘴唇,像笑不像笑,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我要把你身上的小黄瓜剪下来。’我死死地箍住她腰。她的身体软塌塌的,脖子里全是汗。过了一会,她见我不吱声,突然又笑了一下,说:‘要不,剪舌头也行。快,把舌头伸出来!’我就闭上了眼睛,真的把舌头伸了出来。嗨,你猜她怎么弄?嗨,她把我的整个一条舌头,全都裹在了她嘴里……”
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同彬把身上的衬衫解开,露出印有“丹丝”字样的红背心和白皙的肩膀,让我去查看他肩膀上一块尚未来得及消退的咬痕。据他说,那是曼卿“像饿虎一般乱咬”后留下的齿印。
那天临走时,同彬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就是让我立刻去死,这辈子也值了。”
同彬口中的这场艳遇,我没有亲见。但由于他肩膀上乌青斑的存在,我没法不相信它是真的——尽管后来小斜眼曾提醒我“有些事,太像真的,反而有点让人起疑”。
第二天,永胜把这件事当成 “绝密新闻”向我兜售的时候,整个事情的过程,与同彬本人的亲口讲述,细节上已经有了太多的出入。当然,同彬也让他看了肩膀上的咬痕。
连春琴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去半塘探访重病的母亲,带回来半只腌好的板鸭。她晚上请我去她家吃鸭子烧冬瓜,顺便问起了村子里沸沸扬扬的这则新闻。春琴在灶下悄悄告诉我,这段时间风声有些紧,再加上德正晚上睡觉老是做恶梦、盗虚汗,他在半年前就与曼卿断绝了往来,“我晓得,这骚货早就夹不住了……”
堂哥礼平在听说了同彬干出的这件“惊天大事”之后,表面上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嘲笑同彬“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半老徐娘,有什么可吹的”,可他暗地里却踩着同彬的足迹,在唐文宽带着孩子们做广播体操的晌午,悄悄地溜进了曼卿的花园。他将自己瞒着母亲偷偷积攒下来的二十六块五毛钱,全部“拍”在王曼卿家的八仙桌上,直接跪在地上,要求曼卿“可怜可怜”他。他的要求遭到了王曼卿拼死的抵抗。她从桌子下抽出一根擀面杖,劈头盖脸地朝礼平打了过来,礼平抵挡不住,只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再一次在村子里留下令人不齿的笑柄。
那天晚上,王曼卿来到了婶子家,将礼平留下的那笔钱,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婶子手里。她哭哭啼啼地对婶子说:“他多大?我多大?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是能生养,儿子如今也和他一般大了呗?这孩子,怎好动我的脑筋?”
就这样,王曼卿把这些话颠来倒去地说了好几遍。婶子看见曼卿递上来一大沓钱,喜从天降,早已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她亲热地搂着王曼卿的肩膀,半真半假、绵里藏针地安慰曼卿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嫂子平时是哪样人,村里谁人不知?快别和那兔崽子一般见识了。我们家那个小畜生,昨天还穿开裆裤呢,没成想,如今也知道做这等事了。看他回来我不敲断他一条腿!”
她把锅里新蒸的芋头送了曼卿两只,好说歹说将她哄走了。回到里屋,婶子对着正躲在门后偷听的叔叔道:“她是个什么货色!撒泡尿自己照照!这会子又装什么贞女烈妇?哎,你可别说,一个不留神,孩子就大了,也知道偷腥了!哈哈!我们也该合计合计,给他说个媳妇了。”
这件事从金花的口中传出。金花传给了雪兰,雪兰告诉了永胜。永胜在向我转述的时候,还叹了一口气,加上了这样一条精辟的评论:
“唉,有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成的事,换了个人,倒贴了许多钱,却比登天还难。奇了怪了!”
<h2>
白虎堂</h2>
这年夏天,随着新田出产的第一批大麦运到了公社的粮管所,德正也被临时叫到县上,参加为期一个半月的三级干部培训班。当他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公社党委副书记了。有消息说,用不了多久,德正将会被提拔为朱方公社的第一书记,以接替在一桩未经查实的腐化案中名誉受损的郝建文。
丈夫的突然升官,反而让春琴感到忧心忡忡。她说:“我和德正都是穷苦人出身,生来就是吃苦受累的命。坏运气来了,你会觉得这是你命里该受的,可好运气一来,心里哪儿都不踏实,反而觉得不太吉利。”她又说,郝建文知道德正不识字,却偏偏让他去分管公社的宣传与文教,“明摆着是要出他洋相。”公社给德正准备了办公室和宿舍。德正偶尔会去公社点个卯,却从未在朱方镇住过一宿。到了后来,他连办公室也很少去。郝建文倒也假装看不见,听之任之。
春琴说,自从德正从县里回来之后,就成天愁眉不展,有时一连几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很快,他就得了一种怪病。
如果你认为一个人总是重复梦见同样的事情,还算不得一种病的话,那么我必须马上告诉你,这种看法是十分幼稚的。说实话,差不多三十多年之后,我也不幸染上了同样的病,品尝过这种疾病带给人的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德正老喊头晕,同时,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总是疑心背后有人,可转过身来,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在梦中也是同样的情形: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感觉到,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躲在他背后,朝他冷笑,窸窸窣窣地跟他说话。公社卫生院的荀大夫让春琴不必担心。他说,精神上出现幻觉,不过是身心过于疲惫的一种自然反应。养好了身体,那些症状就会“自动消失”。可德正吃了他开的十几副中药,丝毫不见好转。春琴说,德正从未有机会见过那个红衣孩子的脸——不管他用多快的速度转过身去,那个精灵总是以同样的速度遁迹于无形。一天深夜,德正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对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要是我后脑勺上也长着一双眼睛,那该多好!”
那年春天,春琴的母亲去世了。她带着丈夫去半塘奔丧。等到料理完丧事,夫妻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村头,已经临近中午了。他们沿着风渠岸边的大路走得好好的,德正突然就站在了路当中,一动不动。问他什么事,德正只说是头晕。春琴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她慢慢地转过身去。
中午的田野一片空阔。丝棉般的云朵堆在天边,河边刚刚长出新叶的菖蒲在春风中簌簌有声。除了天上盘旋的一只鹰隼,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停着一辆水车的池塘边),有一个从高桥来的捡垃圾的哑巴,身背竹篓,头戴方巾,在麦垄中踽踽独行。她那时已经很老了。
像以前那样,凡是遇到解不开的心事,春琴就去找老福商量。老福说:“不要紧,我疑心他是被我们家的那个孽障给缠住了。当年,腊保被狼吃空了肚肠,是德正把他的尸体给背回来的。我记得那天他就是穿了一件红棉袄。我这就去他坟上烧纸。”
一连七天,老福天天都到腊保的坟上喊魂烧纸,也没见到什么明显的效果。
“要说我平常最恼的人,就算是你爹了。”春琴有一次对我说,“他成天跟我娘捣鬼,东算西算,就把我算到你们村来了。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世上的事,皇帝管的,太监管的,各有不同。这世上,还真的少不了你爹这样的人。要是他现在还活着,兴许能看出我们家德正到底得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