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才当然没有异议。
一个人在山里走路,即便是刻意控制速度,也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稍不注意,步伐就自动加快了。想消磨时间,除非停下来,找个石头坐下,或者找块草地躺下。
一阵清风从头顶上吹过,隐隐约约地落下一些笛声。
张英才心里一动,紧走几步越过山脊,果然看到山腰上的界岭小学正在举行降旗仪式。让张英才意想不到的是,记忆中一切还是那样清晰,真实的学校已如此破败,屋顶上的黑瓦大部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枯黄的茅草。
因为父亲的责骂,每年正月初二,如果没有落雪,张英才都要来界岭小学拜年。实际上,张英才从未越过这道山脊。唯有今年的正月初二,他真的走上这山脊,看见了久违的界岭小学,还有正在水泥球台上打乒乓球的孙四海和余志。
那时候,他还觉得一切如初,想不到变化来得如此之快。虽然听万站长说过,界岭小学在雷中毁了一间教室,亲眼看到后,张英才还是十分吃惊。越过山脊的那一步有些沉重,之后是下山路,走起来轻松多了。山路拐到界岭小学背后的山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撑着教室山墙和后墙的每一根圆木。
路边的树林里出现一个女人,是蓝小梅在那里呆坐着。张英才叫了一声。
蓝小梅回过头来,见是张英才,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自己走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再下去。蓝小梅一定是被心里的话憋坏了,第二句话就说李芳上她家胡闹,弄得她天天做噩梦,眼睛一闭,就看见李芳穿着一双大皮靴,追赶着要踢人。睡不好,别说爬山,就是走平路也会累坏人。
蓝小梅说:“余校长真是太奇怪了,无缘无故送皮鞋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张英才说:“余校长只奇不怪,他要送皮鞋给你,肯定是有道理的。”
蓝小梅说:“我是想当面把这皮鞋还给他。”
张英才说:“还给他有什么用,他家里又没有能穿女式皮鞋的脚。”
蓝小梅说:“你那个舅妈,也太霸道了。我和你舅舅年轻时的那点事,她也要倒回去管。若不是你救场,我这老脸往哪里搁呀!”
张英才说:“莫说舅妈,当初舅舅让我到界岭,将蓝飞留在中心小学,我也吃过醋。”
蓝小梅说:“你舅舅和舅妈,一个心肠比脑子好,一个脑子比心肠好,所以才会出现好心办坏事的情况。”
张英才说:“会不会还有坏心办好事的情况呢?”
这话本无所指,却让蓝小梅脸红起来。她将头一低,站起来往界岭小学走去。张英才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在说,李芳上细张家寨胡闹,反而会成全蓝小梅。
蓝小梅神情紧张的样子,反而让近乡情怯的张英才平静了。
蓝小梅不再说话,拎着一只小提包在前面走走停停,刚在操场上露面,几个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便欢呼雀跃地跑过来。他们不认识张英才,拼命地往蓝小梅怀里钻。蓝小梅像挑西瓜那样,一边摸着他们的小脑袋,一边要他们报告余校长,有贵客来了。
学生们还没跑到门口,余校长就听到动静了,他快步走向张英才,还大声叫道:“孙老师,快出来,看看谁来了!”孙四海拿着笛子在门口露面后,愣了一下。张英才过去,他俩握手时,只是相互笑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几个大孩子腼腆地走过来,很礼貌地叫了声:“张老师!”张英才没料到自己还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孩子们很高兴,余校长当然更高兴,孙四海也笑了笑,并且说,张英才这样子,天生就应该当老师。张英才也笑着说,民办教师的最大特点是将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教,自己也算是民办教师出身,哪能记不住自己的孩子呢?
见他们老是站在操场上说话,蓝小梅在一旁小声提醒,要他们进屋去谈。
余校长这才想起还没同蓝小梅打招呼,就问:“你怎么来了?”
蓝小梅有点娇嗔地小声回敬一句:“都是你做的好事!”
余校长知道她话里有话,有点心虚地转向张英才。
张英才正在问孙四海,学校的房子怎么破成这种样子。
孙四海指着旗杆下的那块大石头,将经过说了一遍。
随着孙四海的话,大家一齐走到旗杆下。石头实在是太大了,有成人胸脯那么高。余校长说,大石头若是再多打一个滚,山下村子里的人就遭殃了。张英才走到六年级的教室里,虽然重新摆上了课桌,被石头砸出来的大坑也用沙土回填过,留下来的痕迹依然使人惊心动魄。
蓝小梅先惊呼起来,如果正赶上老师和学生全在教室里,可就太惨了。
孙四海告诉她,巨石滚下来时,首先砸中了教室的讲台,将一张三尺高的桌子砸进地里。孙四海说,余校长、邓有米、他自己、张英才、夏雨、骆雪,最后是蓝飞,这些老师都在这张讲台后面站过,别人都没有事,蓝飞一来就出这种怪事。
蓝小梅惊魂不定地嘟哝,这么大的事情,蓝飞回家后,竟然只字不提。
最让张英才难过的是用来挡风雨的那些茅草,这已经不是学校,而是看护山货的草房子。余校长他们也叹气,一间教室被砸,别的教室跟着受到牵连,小雨小漏,大雨大漏,旧瓦全碎了,又没有钱换新瓦,只好盖上茅草顶着。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邓有米在外面响亮地叫着张英才。
几句客气话说过,邓有米就说,看张英才的样子像是有喜事,若是公事他就不猜了,若是私事,肯定是送喜帖,请他们去喝结婚喜酒。
张英才笑着回答:“我是带着私人感情来办公事。”
邓有米说:“千万别对我们说,你舅舅又给了一个转正指标。那样的话,又不晓得会便宜谁!我们三个是界岭的刘关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么一起转正,要么一起不转正。你要是有办法就将我们三个一起转为公办教师,等你结婚时,我送你一台大彩电。”
张英才伸出手要与邓有米拉钩。
邓有米想也不想就将手指弯着迎了上去。
邓有米还说:“就算让你腐败一次,也心甘情愿。”
张英才狡黠地笑了一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邓有米。邓有米打开一看,开头一句竟然是表达男女私情的话,便连忙还了回去。
邓有米说:“私人信件不能随便看。”
张英才开心地说:“让你看信,就等于告诉你,早点将大彩电准备好,免得到时候不是没有现钱,就是没有现货。”
张英才将信放回提包后,重新取出一只信封交给余校长。
余校长不肯接,说自己是无妇之夫,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邓有米伸手想接,张英才却说,这是公事,必须由余校长先看。
余校长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红头文件。只看了一眼文件头,眼睛就放出异样的光彩来。余校长看了一遍后,什么也没说,用双手递给邓有米。邓有米与之相反,越看眼睛越细,直到眯成了条缝,将文件交给孙四海时,两只手还在发抖。孙四海看完了,却冷笑一声说,界岭的天上只会掉大石头,想让它掉馅饼,就算活十辈子也修炼不出那样的福气。
“真的像《红楼梦》所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与万站长说过,界岭小学的情况格外不同,这么大的事让他来宣布才合适。万站长非让我来,是因为我与你们几位关系非同一般,即使是叫一声恩师也不为过。而且,如果你们几位不能转为公办教师,我这一生就会活得不踏实。”
听张英才这样说,蓝小梅从孙四海手里拿过文件,越看越惊喜。
“我说过嘛,将七十二行中的好人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第七十三行的民办教师。看起来政府也开始欣赏民办教师了,所以才下这样的文件,将全中国的民办教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这不叫苍天开眼,是余校长你们终于感天动地了!”
孙四海要过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交给邓有米。
邓有米将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又还给余校长。
余校长双手捧着红头文件,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蓝小梅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在操场上决定了?”
说话时,她轻轻地拉了拉余校长的衣襟。余校长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话说不出来,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家。余校长在前面走,其余的人都跟着他。走在最后的蓝小梅一只脚跨进门,又犹豫地退了出来,并将门掩上。
黄昏时节,掩上门的屋子里已经很暗了。余校长站在堂屋正中,大家都不说话。一只松鼠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探头探脑之后,居然蹿上桌子。余校长轻叹一声,松鼠像离弦之箭一样顺原路逃跑了。
“张老师,这是真的吗?”
“若有半点不实,就让那块大石头压死我!”
“我们可是被骗苦了。”
“只有比畜生都不如的人,才会再骗你们!”
话音未落,张英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抽泣几声后,忽然对着空中大吼。余校长双手掩面,任凭积蓄二十多年的泪水沿着指缝无声无息地倾泻出来。
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忽然听到操场上有歌声在响。
余校长他们赶紧到后门外,将顺着竹涧流下来的泉水,浇了几把到自己的脸上,这才打开屋门。操场上,寄宿的学生在蓝小梅的指挥下,正在放声齐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见到孙四海出来了,蓝小梅叫他给学生们伴奏。孙四海回屋拿出笛子,舔了舔笛膜,就吹了起来。蓝小梅又要余校长他们同学生们一起唱。余校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唱了。一曲还未唱罢,蓝小梅就叫起来,要他们在心里想着刚刚得到的喜讯,不要再将这首歌唱得无比忧伤。余校长他们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唱不了两句,又习惯地回到从前那种唱法。蓝小梅无奈地笑了笑,说他们天生是苦命,该快乐的时候也快乐不起来。蓝小梅不勉强,让他们站在一旁欣赏学生们的歌唱。
他们发现,蓝小梅打拍子的样子很好看。一问,原来蓝小梅也当过民办教师,若不是后来蓝飞的父亲患癌症,她不得不回家照料,这次政府的好政策,她也有资格享受。
蓝小梅提议,这天晚上大家都在余校长家吃饭。
邓有米带头叫好,还将成菊叫来了。
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正在开心,孙四海又忧伤起来。
连蓝小梅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正在安慰他,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么热闹,是不是余校长有大喜了!”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王小兰,让孙四海大吃一惊。原来是蓝小梅抽空去了叶碧秋的小姨家,让她找个借口,将王小兰叫来一起高兴。
孙四海说:“蓝小梅很像这个大家庭的嫂子啊。”
成菊马上接过话说:“对,我当二姐,王小兰就当三妹好了。”
余校长怕蓝小梅生气,连忙把话岔开,他说,凡事总会有些预兆,昨天夜里梦见新来的学生们在教室弹凤凰琴。醒来后,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只凤凰琴早就送给张英才老师了,后来的学生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弹哩!原来是应在张英才老师带来的给所有民办教师转正的政策。
王小兰说,昨天夜里自己也做了一个弹凤凰琴的梦,只不过弹琴的人是余校长。王小兰边说边朝成菊使眼色。成菊会心地说,昨天夜里她在梦中笑醒了。她还要邓有米作证。邓有米煞有介事地证明,妻子确实在梦里笑出声来。成菊又说,之所以笑,是因为看到余校长在一棵桃花树下弹着凤凰琴,每弹一下,树上的花瓣,就像雪一样往下飘。
两个女人一起问蓝小梅,如何解这个梦。
蓝小梅心里有数,却故意说成是余校长在怀念爱妻。
王小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着巴掌说,大嫂到底是大嫂,要么不开口,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琴就是情。凤凰琴,即是男女之情。看来,要不了多久,余校长就要请大家喝喜酒,庆祝老树新花,二度梅香。
蓝小梅乱了方寸,明知对方是在暗指自己,又不能不说话。她问:“余校长的新花是什么样子?”
王小兰说:“什么样子我不清楚,只晓得是三十六码的!”
大家笑得正开心,叶碧秋的小姨打着手电筒进来了。
王小兰一看时间,比原先约好的超出了半小时。
王小兰一走,大家也就散了。成菊问蓝小梅,要不要上她家去睡。蓝小梅说不用了,先前蓝飞在这里时,她都是同寄宿的女生一起睡,已经习惯了。至于张英才,余志没有回来,他可以睡余志的床。临走时,成菊贴着蓝小梅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将蓝小梅弄得满脸通红。男人们显然明白那话里的内容,都将目光移到余校长身上。余校长不敢在屋里停留,赶紧到厨房去给客人烧洗澡水。
洗澡水烧好了后,张英才先去用。
屋里只剩下余校长和蓝小梅。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蓝小梅感叹,现在想来,蓝飞来界岭工作一阵子,真的是太好了。只可惜蓝飞悟性差,还没得到余校长他们的真传,就当了逃兵。其实,人一生,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要说享福,也就是有事做,累不着;有饭吃,饿不着;有衣穿,羞不着。再想得到太多,就是作孽。蓝小梅说来说去,总也离不开蓝飞,她说,蓝飞至少是半个男苕,年纪轻轻的,急于转正,不择手段,如果能耐心等到这一次,那八辈子也还不清的良心债也就不用背了。
蓝小梅不停地说话,根本不让余校长开口。
余校长明白她的心思,只是默默地听着。
蓝小梅突然问了他一句:“好不容易盼到能转正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余校长说:“在没看到细则之前,什么也不敢想。”
蓝小梅叹了一口气:“你呀,悲观了二十年,听到再好的消息也不会笑。要是像你这样,我一个女人家的,还要养孩子,不如找个深水塘跳下去算了。”
余校长说:“从最高一级制定政策的人,到最低一级的民办教师,中间隔得太远,只要哪一环脱节,问题就来了。”
蓝小梅说:“这么大字的红头文件,哪能设局骗你这个老实人!你就好好想想往后的好日子如何过吧。真像你说的那样悲观,转不了正,我替你负责。”
余校长说:“其实也没多少好想的,万一有这样好的运气,还是要待在界岭,继续教教孩子们读书。”
张英才洗完澡,就轮到余校长了。
蓝小梅是女人,最后洗澡,这是界岭的规矩。
蓝小梅洗澡时,张英才本来已经上床了,又披着衣服出来,问余校长:“蓝姨是来找你的吧?”
余校长从没问过,当然不清楚。
张英才说:“依我看,蓝小梅已经爱上你了。”
余校长说:“人家可能是来还皮鞋的。”
说着,余校长指了指蓝小梅随身带来的提包,鼓鼓囊囊的样子,很像塞着一双皮鞋。张英才诡笑一下,上前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双皮鞋。虽然猜中了,余校长难免失望。
张英才却说:“蓝小梅若是真想不要这双皮鞋,完全可以托我带来,用不着跑这么远的路。再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哪会当面将事情做绝哩!”
余校长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便转移话题,说曾在县车站看到张英才被一个漂亮女孩子接走。张英才承认,那就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在省里读书回来的,如今在县文化馆搞舞美设计。张英才告诉余校长,当初那句作为上联的“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就是这个叫姚燕的女孩写给自己的。那时候,因为对刚刚萌芽的爱情没把握,内心才像疯了一样,渴望能去省城,天天与姚燕在一起。
张英才要余校长想想自己的事:“实在不好在蓝小梅面前开口,我可以帮你。”
余校长说:“你敢帮这个忙,小心万站长打断你的腿。”
张英才说:“爱情之事要两情相悦,一厢情愿是成不了的。那天李芳到细张家寨胡闹,我总算看清楚了,舅舅不过是蓝小梅稍微有点特殊的普通朋友。”
这时,蓝小梅在厨房里说话了:“你们两个还在说话呀,早点睡吧!”
张英才应了一声,小声对余校长说:“听到没有,这口气是女当家的吩咐男当家的。我去睡了,你就在这里等她吧!”
余校长说:“为什么要我等,你不等?”
张英才笑起来:“余校长多年不近女色,都忘了,女人洗完澡,是不会再穿外套的。”
余校长慌了,连忙说:“我也去睡。”
余校长钻到卧室里,却没有往被窝里钻,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各种动静,他明白那是蓝小梅在收拾屋子。很多年前,明爱芬也是这样,洗过澡后,穿着短衫短裤,将屋子重新收拾一遍。那时的女人格外妩媚动人。余校长天天晚上都等不到明爱芬将家务事做完,就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有一次,欢爱之后才发现,明爱芬手上抹布还没有放下。两人你笑我,我笑你,嬉闹一阵,又冲动地搂在一起。事后,明爱芬一边叫头晕,一边又说这是他俩爱得最深的一次。那次,明爱芬怀孕了。余校长觉得心里憋得慌,拼命地想,如果明爱芬还活着,遇上这么好的政策,夫妻俩都转为公办教师,过几年儿子余志如愿考上大学,是多么美满。想了一阵,忽然发现外屋灯还亮着,却没有动静。余校长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到蓝小梅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到提包里,像是想取什么东西,又犹豫不决。她果然是穿着贴身的短衫短裤,半截腰身同样裸露在外。
余校长悄然退后,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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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h4>
天还没亮,一向睡下去就没完没了的张英才,突然被一阵琴音惊醒,迷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在问:这么好听的凤凰琴,是谁弹出来的?等到完全清醒了,才听到夜空中弥漫着一首往日的歌曲。张英才披上衣服,打开房门,朝着有灯光的屋子走去,原来是蓝小梅在轻轻哼唱。
见到张英才,蓝小梅说,本来已经睡下了,见孩子们的衣服破得实在看不下去,就爬起来帮忙补一补。蓝小梅感叹,城里人也有穿破衣服的穷人,可他们晓得将破衣服补出花样来穿。界岭人呢,衣服破了就当成破衣服穿,弄得窟窿连窟窿,穿着不舒服,看着更不舒服。这大概也是外面的人说的界岭人的苕吧。
因为是女生宿舍,张英才在门口站了站,便又回去接着睡。
想不到一下子睡过了头,等到真真切切地听到笛声时,操场上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了。张英才隔着窗户看过去,除了旗杆下多了一块大石头,此情此景与当初完全一致,连那笛声也没有因为有了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红头文件,而变出一丝一缕的欢快。
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张老师起床了吗?”
听声音是蓝小梅,张英才连忙打开门。
蓝小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要下山了,麻烦你对余校长说一声,我放了一样东西在他屋里。人家在升国旗,很严肃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张英才本来想要她自己去说,却又抵挡不住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蓝小梅刚从后门离去,张英才便去余校长屋里,果然发现蓝小梅将那双皮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子上。张英才忽发奇想,将皮鞋拿起来,换个地方放下,掩上门退出来时,忍不住捂着嘴笑。
升旗仪式结束后,张英才装着刚刚起床,抱怨余校长没有叫他起床参加升旗仪式。张英才刷过牙,见余校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说,是不是因为要转成公办教师,就觉得学生们也变得更可爱了。
余校长喃喃地说:“听学生们说,昨天夜里蓝小梅通宵没睡,将他们衣服的窟窿全补上了。”
张英才问:“蓝小梅人呢,她去哪里了?”
余校长也纳闷:“一大早她能去哪里呢?”
张英才心知肚明,却不做声。余校长招呼学生们整理寝室,自己也回屋整理床铺。张英才将几个手指撮在一起,等余校长发出惊叫时,顺势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这是谁的皮鞋?”
张英才心里笑了一下,进屋看了看说:“好像是你送给蓝小梅的!”
余校长的脸上堆满疑云:“干吗要放在我的被窝里?”
“这意思是说,她愿意帮你煨脚哩!”
“你别将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扯到一起。”
“难道界岭的风俗变了,嫁姑娘时,不再在被子里包一双给新郎穿的新鞋?”
余校长咧了咧嘴,算是笑了:“这么说,蓝小梅已经走了?”
张英才点点头:“人家掏心掏肺摆明了心事,下一步得看你了。”
余校长说:“张老师,你可不要开我的玩笑!”
张英才说:“余校长,像你这样当断不断,再多的好事也会被你耽误。”
余校长盯着他看了好久才说:“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亲手将这皮鞋送给蓝小梅。”
余校长摇摇头:“那我做不到。难道要我当面对她说,这双鞋没人要,请你帮忙穿上它吧!”
张英才说:“皮鞋的事,提都不要提,那只是一个借口。你应该对她说,我爱你,我要娶你。”
余校长开心地笑起来:“张老师是不是想培养我当电影明星?”
二人站在那里说话,忘了灶上的事。猛地听到一阵咕咕声,沸腾的米汤已经顶开锅盖溢出灶台。见余校长手忙脚乱,张英才又说,上上下下的事情太多,如能将蓝小梅娶回来,后半生就不用太着急了。
余校长叹息一声说,就算人家愿意下嫁,可自己能不能养活人家还是一个大问题。张英才这才明白,余校长是担心,民办转公办的红头文件只是一纸空文、空头支票。张英才将昨天说过的话重说一遍:这一次的确与过去不同,是要普降甘露,救世济时。他在县教育局帮忙工作,每次开会他都在旁边负责记录,所有政策条文非常过硬,没有任何钻空子或者打折扣的漏洞。
余校长还是叹息,张英才有些不懂了,问他是不是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余校长犹豫再三,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王主任答应在省报头版头条发表的那篇文章,迄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见到。报纸是社会情绪的晴雨表,王主任的文章能否发表,表明民办教师的社会地位。
张英才劝他,就当王主任没写这篇文章,或者写了这样的文章你却不晓得。这种事情很多,有些社会问题没人关心时,还能过得去,一旦有人关心起来,反而觉得晚一天解决都会活不下去。余校长说,不能因为没有晴雨表,就不知道天气冷热,也不能明明吃了苍蝇,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些话,也就是说一说。吃完早饭该上课了,余校长便又恢复常态。孙四海与余校长的情形差不多。唯有邓有米,讲起课来声音特别洪亮。
张英才还要将文件送去给村委会的人看一看。他问过余壮远,村长余实前几天回来住了一夜,好像为了买摩托车,在家里吵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出去了。张英才将余壮远重重地盯了几眼,看他不像是在说谎。可他不明白,界岭这地方,要摩托车干什么。
果然,只有老会计像和尚守庙一样守着村委会,无所事事。老会计还记得那次到学校喝酒,想占王小兰的便宜的事,见到张英才,有些不好意思。张英才将文件给他看。
老会计做事很认真,他将文件的主要精神抄在本子上,还注明是国发第三十二号文件。老会计每抄一个字,就要惊叹好几声。抄完之后,忍不住彻底感叹道,当初老村长让他去学校教书,他却听余实的话,选择了当会计。老会计问,如果他现在去学校教书,能不能赶上这次转正。张英才说,别处是否有人搞歪门邪道他不清楚,他负责的地方,谁都别想做伤天害理的事。老会计笑笑,歪着嘴说,张英才到底涉世不深。就算是叶碧秋的母亲,如果有个当县长的舅舅,也能开后门转成公家人。说归说,老会计还是很高兴,余校长他们全都转为公办教师,对村委会来说,是最好的一种减负。
离开村委会时,张英才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
小路先经过叶碧秋家。叶碧秋的母亲仍旧拿着一年级语文课本,像小学生那样面对天空背诵课文。叶碧秋的父亲正在整修家门前的台阶。张英才做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打招呼,然后走到叶碧秋的母亲面前,大声问:“你今天背了哪篇课文?”
“第十七课,张老师要检查吗?”
叶碧秋的父亲听了,指着张英才追问她十七课是什么。
叶碧秋的母亲说:“张老师是来考我的!第十七课:这个办法真好。毛主席七岁的时候,有一回,和小伙伴们到山上去放牛。怎样又能放好牛,又能多砍些柴,还能捡些野果子呢?他和大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们分成三个组,一组放牛,一组砍柴,一组捡野果子。天快黑了,放牛组把牛喂得饱饱的,砍柴组砍到许多柴,捡果子组捡了满筐的野果。他们把柴和果子分成几份,每人一份。大家高兴地说:这个办法真好。毛主席把自己的一份让给了最穷的伙伴。”
叶碧秋的父亲大叫奇怪,张英才在界岭小学时,叶碧秋的母亲没见过他几次,离开三年多,这女苕居然一点不差地记得牢牢的。
张英才没有进屋去,就在稻场上站着。叶碧秋的父亲说,叶碧秋每次写信回来,都要问张老师是不是回到界岭小学了。她小姨给她回信,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男人,应该去外面寻找更广阔的世界,界岭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不需要重要人物来守护。叶碧秋总与小姨辩论,她说,不管张老师走多远,最终还是要回界岭小学的。她还与小姨打赌。张英才很好奇,他想看看叶碧秋信里还写了些什么。叶碧秋的父亲说,叶碧秋的信都是写给小姨的,她小姨只将与父母有关的部分念给他们听,一个字也不肯多念。
这样说着话,张英才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种留恋,连忙站起来,很决绝地走开了。小路更小了,深秋,各种成熟的颜色,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涂满了所有植物与山岩,这样的路更加让人牵挂。小路变得最小时,老村长的墓地出现了。虽然是独自走来,张英才已经没有当初的害怕了。他在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墓碑前面站了好久,才继续往前走。
时间不长,就到了王小兰家。稻场上没有人,只有一群鸡在觅食。一只大狗从竹林里钻出来,正要吠叫,忽然将两只前爪一伸伏在地上,身后的尾巴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摆个不停。很显然,它还记得张英才,也还能从张英才身上嗅出粉笔气味来。张英才正在想这是谁家的狗,屋里有人喊王小兰,说外面有人,让她出去看看。出现在家门口的王小兰,与在学校里的王小兰判若两人。虽然昨晚已经见过张英才,王小兰还是有些惊喜。
王小兰大声说:“张老师一去好几年,外面世界那样精彩,怎么舍得回来看看自己的发祥地?”
张英才也大声说:“当初上山时,舅舅就提醒,要我当心别中了界岭小学的毒,想不到还是没逃过,没办法,只得回来找解药。”
王小兰说:“只怕是中了哪个女孩的毒!”
话音刚落,王小兰的丈夫就在屋里破口大骂,说别的女人还懂得要卖笑就去外地,王小兰太不要脸了,丢丑丢在家门口。王小兰也是听惯了,扭头回应丈夫:从今往后,就算外面杀人放火了,他也别想叫她出来看一眼。紧接着她用极低的声音,让张英才捎话给孙四海,下午她会照常去学校接李子。
张英才将王小兰的话转述给孙四海后,学校里马上响起让人心动的笛声。张英才又一次想起当年万站长冒着大雪带他下山时说过的那句话。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只是中了界岭小学这几个人的毒,而且还出现了不可救药的趋势。到头来也许真的会被万站长言中:那几个人,是会让你上瘾的!只要沾上了,这辈子都会被缠得死死的,脱不了身。
张英才本想中午离开,听说余志和李子要回来,又改了主意,决定多住一天。正常情况下,余志和李子,吃过午饭动身上山,走得再快,也要四点半左右才能到。下午上课后,张英才到六年级教室听课,第一节课才上到一半,教室后面的山上,忽然响起一阵猛烈的轰鸣声。见学生们骚动起来,张英才说:“这是摩托车的声音,不用害怕!”话说出口,他也有些惊讶,实行包产到户之后,通往界岭的机耕路无人整修,连手扶拖拉机都开不上来了,哪来的摩托车呢?
张英才出了教室,走到旗杆附近,才看到一辆摩托车,正沿着小路往学校驶来。再近些,看到后座上坐着余志和李子。摩托车顺着小路驶到操场上,沿着操场高速转了两个圈后,才缓缓地停在旗杆下。余志和李子从后座上跳下来,高兴地叫了一声张老师,用更高兴的声音冲着骑摩托车的人叫道:“都快颠死人了!”
张英才看着骑摩托车的人眼熟,但又无法确认。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余壮远第一个跑出来,冲着骑摩托车的人大声叫:“爸爸!我也要骑摩托车!”张英才想起来,余壮远说过,村长余实要去买摩托车。余壮远猛跑过去,突然停下来。
骑摩托车的人取下头盔,竟然是万站长。
万站长像电影里的时尚青年那样,挥着金光闪耀的头盔叫:“余校长!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老万专门来讨喜酒喝!”
余校长从讲台上下来,同邓有米、孙四海一起来见万站长。那辆摩托车当成了中心,万站长笑得合不拢嘴,无论谁问他从哪里弄到如此崭新的摩托车,他都要对方猜。
余志故意说:“越新的摩托车,越是绣花枕头,若不是我和李子在后面拼命地推,将汽油烧干了,也爬不上界岭。”
万站长哈哈大笑:“三十里路,只推了三五里,还是比走路划算得多吧!”
万站长将摩托车拍了两下,说这些年大家全都低估了机器的力量。只要有信心,界岭也是可以征服的,对机器来说,这是真理。万站长不肯透露摩托车是如何得到的,非要等吃晚饭时再揭开谜底。
万站长很高兴,要余校长提前放学,反正是周末,也不差那一堂课。余校长不同意,上课铃一响,便与学生们一起回到教室。万站长让李子回到摩托车后座上,轰轰隆隆地要送她回家。李子只让他载到操场边,就跳了下来。万站长没发现,顺着向下的小路一直往前跑,直到碰上王小兰才停下来。万站长说,我将你女儿送回来了!一扭头,才发现后座上空无一人。再往学校方向看,李子还在操场边站着。万站长掉转车头,又载着王小兰开回学校。
王小兰问,这么漂亮的摩托车是不是公家配置的。
万站长不再卖关子,他告诉王小兰,上次因为皮鞋的事,李芳跟他闹得几乎要彻底反目了。想不到夫妻关系就此开始触底反弹,前几天,李芳去县医院看病,在县城住了两天,昨天下午回家时,竟然给他带了这么一件大礼,还说全乡的干部中,只有当教育站长的丈夫最辛苦。对他赔了许多不是不说,人也变温顺了,并且破天荒说了一句,我爱你!
临近界岭小学的那段路有些陡,摩托车几乎熄火了。万站长叫王小兰跳车,王小兰却不会跳,幸亏余志和李子跑过来一齐用力推,张英才也迎上来,抓着摩托车的把手用力拖了一下,才将他们连人带车弄到操场上。王小兰与余志说了一阵何时返校的话,便领着李子回家。王小兰不停地催李子快走,说若是回去慢了,爱管闲事的亲戚就会找到学校来。张英才听得很明白,王小兰这样说,是要自己转告孙四海,李家表哥又来了。
等余校长他们举行完降旗仪式,又将那些寄宿学生挨个送回家,万站长才将邮递员托他带来的一封信交给余校长。信是王主任写来的,里面附了一张《文学少年报》,上面登了余壮远的那篇作文。一个小学生能有作品公开发表,在全乡教育界都是大事。王主任在信里说,他自己写的那篇歌颂民办教师的文章,因故没有在省报上发出来,但他会将其收入即将出版的个人精华作品集中。重要的是,民办教师问题已经受到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有关部门正在出台一系列相关政策,余校长的心结很快就能彻底解开,专心从事乡村教育事业了。王主任信中所说,与张英才送来的红头文件精神一致,余校长他们更安心了些,有滋有味地分享万站长带来的一只烧鸡、两斤卤肉,还有两瓶白酒。
万站长主动交代了摩托车的来历,万分感慨地坦白,结婚多年,但凡要肌肤相亲,妻子总是作为恩赐赏给他,唯独昨天晚上,四十几岁的女人竟然柔软得像一摊水,一汪汪地将他淹得连枕头都找不着。万站长再三感谢余校长,没有那双皮鞋,就没有这种效果。
别人还没劝酒,万站长已喝了几杯。
一会儿他就醉了,拉上大家,到操场上去祭旗。
万站长将酒洒在旗杆上,余校长也像他那样,将酒轻轻一洒。邓有米、孙四海和张英才,却争相将酒往旗杆高处洒,一个比一个洒得高。万站长说,当年自己从中心小学来这里时,为了旗杆的位置曾与老村长过不去。他和明爱芬都希望仿照天安门广场,将旗杆树在操场正中央。老村长却非要将旗杆立在操场边。现在看来,老村长是对的,如果按照他们的意思将旗杆立在操场中央,肯定被那块大石头砸倒了。
凡是在界岭小学教过书的老师,后来都转为公办教师,这也是万站长最高兴的事情。万站长喝得够多了,还不肯放下酒杯,说有摩托车骑就不怕路远,今后要常来,同大家一起将界岭小学办成乡村教育事业的小延安。邓有米真心实意地恭维说,真到了那一步,万站长就是界岭小学的毛主席。万站长一挥手,拒绝了邓有米的好意,他说,界岭小学已经出了余主席、邓主席和孙主席,他自己只能当一名万克思了。
万站长不厌其烦地对大家重复着这些话,还一遍遍地追问张英才:“还记得上次下山时,我说过的话吗?界岭小学这三位,孙老师是迷魂药,邓老师是还魂汤,余校长则是用迷魂药加还魂汤炼成的九阴十阳膏,无论哪一种,只要沾上了就躲不开。”
张英才心里塞满了问题和答案,却不知用哪一种来回答,猛地冒出一句:“在界岭小学待过的老师,只有你最特别,既是毒药,又是吃毒药的。”
万站长禁不住仰天狂笑:“知我者,外甥也!”
这天晚上,除了余志,所有人都喝醉了。
一夜好梦之后,张英才醒得最早。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除了断断续续的鼾声,学校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爬起来在操场上转了几圈,从头到脚才算完全清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粥香,张英才想起来,昨夜酒喝得正酣时,余志问过余校长,明天的早饭是不是煮粥。
张英才正在想着,余志从后山上下来了。
见到张英才,余志将头一低,不住地用左脚踢右脚。
张英才心里一动,问他:“你去明老师的墓地了?”
余志想了想,突然说:“我爸是一个饱暖思淫欲的家伙!”
张英才吓了一跳:“你可不能乱说自己的父亲。”
余志咬着牙说:“那他为什么要爱别的女人?”
在张英才的再三询问之下,余志说,昨天夜里,余校长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刚开始还一声声地叫着明爱芬,告诉她自己终于转为公办教师了。后来却叫起了蓝小梅,还说是小张老师要他大胆地向蓝小梅求爱,之后就开始不停地说我爱你。说一阵,笑一阵。
张英才知道,余校长人生第二春的桃花就要开了。
“难道你不希望父亲身边有个可以信赖的女人?”
余志摇着头说:“我只是觉得妈妈太可怜了!”
张英才说:“其实你爸更可怜。”
“我晓得。每次做梦,妈妈都要跟我说这句话。”
“当儿子的,千万不要说父亲的坏话。”
余志狡辩:“这不是坏话,饱暖思淫欲说明身体好。”
这时,余校长也起床了。他在门口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然后双手不断地在额头上抚摸。
“这酒喝得让人头痛,是不是假酒呀?”
“是你自己想的事太多了,还怪酒不好。”心里有牢骚,又怕父亲听到,余志的声音很小。
张英才听清楚了,他笑得很开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四海露面了。只见他就地一串侧手翻,然后说,余校长是自己将字写歪了,怪黑板不好,胃里不能装酒,怪酒不好。
趁着老师们在一起说笑,余志回屋将早起做好的粥盛到碗里,喊大家吃饭。孙四海自然也在列。一碗热乎乎的粥喝下去,张英才感慨,余校长哪怕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孩子找一个能知冷知热的妈妈。孙四海也觉得应该如此,最好趁热打铁,和转正的事一起,作为双喜临门来办。余校长不好意思,要大家留点口德,别在孩子面前信口开河。想不到余志张嘴说了一句四座皆惊的话。
“我家好久没有喜事了,别说双喜,就是百喜临门,家里也装得下。”
“儿子,你考上大学,才是百喜不如一喜呀!”
“我可不想等到自己找女朋友时,还要与你举行恋爱比赛。”
人们被父子俩的话逗得笑个不停。孙四海又补上一句,喜多了装不下,可以送到他家去寄存。他不要利息,只要大喜事怀孕后生下来的小喜事。听到这话,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屋里忽然响了一声喷嚏,万站长醒了。
餐桌上立即安静下来。万站长揉着眼睛走出来,说,怎么他一醒,大家就不笑了。听他这样说,大家更不笑了。万站长问余志,是不是有谁说了他的坏话。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余志站起来告诉万站长,没有人说他,大家都在关心余校长,要余校长赶紧谈恋爱。万站长说,大人们要注意说话方式,不要将余志这样的纯洁少年污染了。
大家还是不笑。万站长问余志,余校长的恋爱对象是谁。
余校长抢先否认恋爱的事,说是因为自己怀疑昨晚喝的酒是假酒,被大家群起而攻之。万站长哪里会相信,他一定要余志说出来,余校长在同谁恋爱。余志每次嘴唇一动,就被余校长用一声咳嗽堵了回去。
万站长像是生气了,他盯着余校长咬牙问道:“是不是蓝小梅?”
不容余校长否认,张英才在一旁替他做了回答,又将自己制造的蓝小梅放皮鞋到余校长被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张英才的故事让万站长醋意大发,他脸色铁青地对余校长说:“前次你让我带皮鞋给她,当时没细想,事后才觉得奇怪。想不到为了女人,你也跟我玩阴的。”
余校长的眼睛都快急红了,想解释又无从说起。
张英才对万站长说:“余校长谈恋爱,当领导的要坚决支持才对。”
万站长说:“难道还要我代他向人家求婚吗?”
张英才说:“有些话,你出面说,效果更好。”
万站长走到余校长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愤愤不平地说,自己一直将余校长当成没有城府的男人,结果连亲外甥都被他争取过去了都不晓得,还以自己是大智若愚的天才。
余校长的样子像是被万站长吓唬住了。
这时候,孙四海说,他不相信蓝小梅会将皮鞋放进余校长的被窝。否则,他会劝余校长不要搭理这个女人。这件事恐怕是张英才张老师画蛇添足,本来余校长与蓝小梅之间那种朦胧的感觉很美好,如此一来,倒像是风流寡妇弄点小伎俩勾引男人。
因为孙四海这么说,大家都不再提这件事了。
万站长严肃地提醒大家,这一阵要同村长余实搞好关系,接下来就要办理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相关手续,切不可节外生枝。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民办教师转正这件事。然而听起来,总觉得是在警告余校长,不要对蓝小梅有情感上的企图。余校长用最诚恳的语气向万站长解释,自己与蓝小梅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万站长也平静了些,他叹息着对余校长说,姓万的也是民办教师出身,虽然有点不满情绪,但断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