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天行者 第六章(1 / 2)

天行者 刘醒龙 20293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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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开学之前落雨,而且是暴雨,这种情形非常罕见。

暴雨落了两天还不见停。暴雨肆虐的第一天,余校长他们见势头不对,就分头下去通知学生,明天不用来到学校报到,后天准时到校上课就行。哪料到,第二天暴雨更甚,山上山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急流。他们只好又将远远近近的山村重新走一遍,告诉学生们开学时间再顺延一天。第三天下午,已经不能用暴雨来形容的暴雨疯狂到极点,正当所有风云、林木、山体一齐呐喊时,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后山的那座石峰。解体后的巨石顺着山坡滚下来,临近学校时,正好弹起来,穿过屋顶,将六年级教室的讲台打桩一样砸进地里。然后就地打了一个滚,破墙而出,十分精确地安卧在旗杆下面。

界岭小学的房子是&ldquo;文化革命&rdquo;后期修建的,原准备安排一批从省城来的知识青年。后来,叶碧秋的外公决定将这些闲着没用的房子改造成小学。他曾惋惜这批知识青年中途变卦,说好要来,却又不来,如果来了,界岭的文化面貌肯定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叶碧秋的外公当村长时,正是越穷越有威信的时期。他往乡里跑一次,再往县里跑一次,就将知青点要来了。代价是,将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指标都给了别的村。叶碧秋的外公力排众议,让大家相信,被推荐成工农兵大学生的人,只能成为界岭的生产关系,无法产生生产力。知识青年一来,既扩大了生产关系,又增加了生产力,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多少年之后,当大学生人数就像物产一样成了各地攀比指标后,在各种报表上,工农兵大学生也既是生产关系,也是生产力。虽然如此,也没有人说叶碧秋的外公在决策上犯了错误,却说是上级领导同知识青年一起欺骗了界岭人民。房子还是新的时,县里还记得打招呼,让村里代为管理。那一年,叶碧秋的外公擅自决定用知青点的房子,办一所自己的小学。村委会有人建议还是请示一下县里。叶碧秋的外公说,空置的房子垮得快,用来办学校则是养房子。

当年,知青点的房子一定要盖成红色的。为此,界岭的男男女女都到乡里去挑红砖。那时候,这房子是这一带山里最漂亮的,有一阵,大家将它叫做红砖屋。二十多年了,别的公屋早已破烂不堪,学校的红砖屋,再用十年也没问题。界岭的事有些是没道理的,譬如,老山界上的大庙,既得神灵护佑,尘俗之人也爱护有加,每隔三五年仍需整修一次。反而是一年到头总有小学生捣乱不已的红砖屋,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大修过。所以大家认为,读书的人养房子。

霹雳震响之前,余校长正在和余志说话。余志昨天就要去乡初中报到,被余校长拦住了。这会儿,他又要下山,余校长仍旧拦着,一定要等李子来邀他才让走。霹雳一响,刚刚还说暴雨没什么可怕的余志,情不自禁地钻到余校长怀里,依偎了片刻,余校长便推开余志,拉开虚掩的大门,正好看到巨石在电光迸发中自天而降,又从教室里破墙而出,翻了几个跟头,挨着旗杆不动了。风雨中飘荡着一股强烈的硝烟气味。余校长抱着自己的头,不是害怕,而是头晕,等到蓝飞出现在门口,才在心里叫一声:&ldquo;惨了!&rdquo;余志双手抱住余校长不让他冒雨出去,说这是近地雷,非常危险。

余校长正在犹豫,从后山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

余志也听见了,而且还分辨清楚了:&ldquo;是孙老师!&rdquo;

余校长果断地推开余志,操起一把锄头,一头钻进暴雨中。余校长顾不上说什么,一挥手,示意让蓝飞跟上,一起往后山去。找到孙四海时,他正在自己的茯苓地附近拼命地挖排水沟。

霹雳震响之前,孙四海就上山了。雨太大,他担心再过两个月就要收获的茯苓被山水泡成汤。孙四海亲眼看到,一道惊人的闪电将山野照得通透,在接下来极为黑暗的瞬间里,他感到天地都麻木了,伴随着这感觉的是一道更加惊人的闪电。孙四海坚信没有听到巨响,因为自己就是这巨响的一部分。他只看到山顶上那座石峰,无声无息地塌下来,巨石顺着山坡往下滚,每一次腾空都有闪电映照。

余校长和蓝飞赶来时,孙四海的听力还没有恢复,只能指着倒在排水沟上的两棵大树,示意这些也是被雷电击倒的。情况紧急在于,半个山坡的来水,应该是顺着排水沟流入旁边的峡谷,可是倒下来的两棵大树像两座拦水坝,将排水沟堵得死死的,浑浊的山水改变流向,顺着树干涌到学校这边的山坡上,引来泥沙俱下,直接冲向学校的后沟。三个人忙到天黑,才将被大树堵塞的排水沟挖通。然而,学校后沟里的泥沙,已经堆积到窗台那么高了。

那一声霹雳大约用尽了老天爷的力气,暴雨终于减弱了。

这时候,邓有米也来了。邓有米想过那阵霹雳也许会弄出点事故来,却没料到它几乎毁了学校。旗杆下面的那块巨石更让他大惊失色。如果惯性再大些,石头越过操场,沿着山坡下去,正好是他家所在的村子。

最恐惧的人是蓝飞。从山上下来,说好大家一起将教室巡查一遍,蓝飞走到六年级教室,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六年级教室被那块大石头砸个正着,外墙倒了,大梁一端歪在地上,另一端搭在后墙上。讲台被砸到地下近半米深。蓝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动静。突然,他说:如果不是一再推迟开学,大石头滚下来时,我正好站在讲台上讲课。孙四海回敬说,一点没错,还有三十名学生陪着你哩!

余校长说,当务之急是要向村长余实汇报,还要找人帮忙挑后沟里的沙土,不然,剩下的两间教室也很危险。

找人救急的孙四海一会儿就带回十几位学生家长。

向村里报告灾情的邓有米,却没有带回村长余实。村长余实淋了雨,感冒发烧,刚喝下一碗姜汤,正盖着棉被发汗。听了邓有米的话,村长余实直骂老天爷,为何单挑六年级教室砸。他说烧一退,就会赶到学校来。

大家顾不上吃晚饭,一口气忙到半夜,才挖出一道临时排水沟。余校长喘了一口气,发现雨已经停了,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

临散去时,余校长与大家说好,明天一早接着干。

因为太累,余校长夜里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听到外面有动静,原来是村长余实领着叶碧秋的父亲等六七个砌匠来了。天色还不太亮,余校长带着村长余实实地看了一遍。在没有倒塌的教室里,村长余实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指着后墙说:&ldquo;这墙歪了!&rdquo;

大家眯着眼睛看去,墙壁果然歪了。

在村长余实的亲自督促下,几位砌匠用新砍的几根树干,由内向外将墙壁撑住。至于后沟的沙土,不用村长余实安排,家长们早就排好班,三五个人一伙,轮流来学校,估计一个星期就能清除干净。

只是五六年级教室的问题太大。桷子、桁条几乎全断了,陈年旧瓦本来就很脆,从高处摔落下来后,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最关键的还是横梁断了,不能再用。没有横梁,教室就无法修复。有位砌匠是王小兰婆家的亲戚,这位李家表哥记得王小兰的小叔子原来打算盖平房,备了一副横梁,后来盖了楼房,横梁没有用,一直闲在那里。村长余实听了,连声叫好,就是不提买横梁不能赊欠的铁规矩。

见大家都不做声,村长余实就催余校长赶快去王小兰家,小叔子不在,她丈夫一样可以说话算数。余校长说,一副横梁要抵半间屋的价,学校出不起这个钱。村长余实说,大家都说余校长到省城赚了一个万元户回来,急事急用,可以先垫付一下。余校长被这话顶到墙根上,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咬着牙说,他那点钱只够买一副横梁。村长余实很高兴,说桁条和桷子缺多少只管上山去砍,将账记在村委会的名下。

事情刚商量出个眉目,天地间忽然一亮,云层遮掩的山岭上,露出一道灿烂霞光。大家心头一喜,这场雨下得太足,接下来半个月肯定全是天晴。

在去王小兰家的路上,余校长不停地责怪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拒绝的办法,将攒下来的这点钱留给余志呢?直到与王小兰的丈夫谈妥,钱都付了,他还在后悔。

王小兰不了解内情,还以为是村长余实额外开恩,禁不住长吁短叹,如果村官们事事都能如此,界岭的事就好办多了。正在数钱的丈夫,冲着王小兰大骂,界岭的事与你有个屁相干!

余校长转身出屋,见李子正在收拾行李,就问她,父母刚才是不是又吵架了。李子点点头,从上初中开始,每次回家他俩都要吵一架,离开家时,又要吵一架。今天早上妈妈在厨房里偷偷地为她炒油盐饭,他俩又吵起来了。余校长说,人病久了,越活越不容易,能吵架说明他身体还能挺得住。李子说,她觉得父亲其实烦的是她。还说,如果不是想妈妈,她真想长期住在学校里,不回家了。

听李子这么一说,余校长就觉得自己不应再想那些钱了。

回到家里,余志将做好的早饭送到他面前。余校长看了一眼余志有些贫血的脸色,又心酸起来,明明很饿,却咽不下东西,勉强将碗里的饭吃完,就放下了筷子。余志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余校长一边否认,一边往外走,正好碰上背着一只大包的李子。

余志抢着将碗筷洗干净,才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拼成一担,然后朝孙四海叫道:&ldquo;孙老师,我们上学去了!&rdquo;孙四海走过来,试了试他们的担子,自己挑着一直送到学校后面的山脊上,才返回来。

这期间,各显神通找早饭吃的人陆续回来了。

余校长看到几个砌匠聚在一起议论什么,便有意提示村长余实,他们一定是在讨论工钱的事。若是村长余实接了话,余校长就会说,接下来还要花不少钱,学校的几个老师,没有谁垫付得了,村委会何时才能拨款给他们?

村长余实却快步躲开,根本不接话。

余校长只好安排:趁着天晴,毕业班暂时挪到二年级教室上课,二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临时对付一阵。村长余实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毕业班是教学工作的重中之重,凡事都要优先。今天下午就让余壮远来报到,校难当头,村长的儿子应该像个男子汉。

只要不提钱,村长余实对任何事都表现得很爽快,毁坏的教室得彻底大修,砌匠们要趁着雨后天晴赶紧动工,入了冬雨雪一多,不说没地方上课,施工也多有不便。

村长余实考虑最多的是架横梁的事。他将叶碧秋的父亲和其他砌匠叫到一起,选了半天,只有第二天早上六点是最好的时辰。这下子可把大家急坏了,虽然只是在外墙的位置上砌一座砖垛,能将横梁架起来就行,可一应材料都没有。村长余实不管这一套,他要砌匠们自行解决,回头再一起算账。也是因为余校长自掏腰包做出了范例,砌匠们答应从各自家底中想些办法。

砌匠们不忙,余校长他们就得忙。砌匠们一忙,余校长他们就闲了下来。半夜里,点着火把加班赶工的砌匠们终于将架横梁的准备全做好了。

余校长正要进屋休息,叶碧秋的父亲走过来告诉他,早上砌匠们在一起议论的不是工钱,是有两个砌匠发现,李子和孙四海站在一起时,活像是父女俩。

听说这事是李家表哥发现的,余校长吓了一跳。

因为替孙四海担心,余校长夜里少睡了两个小时。好在横梁起架前的一应祭祀,必须由砌匠亲自动手,不欢迎有太多人观看。余校长睡到六点差十分才起床,和孙四海、邓有米一起放了一串响鞭,然后就在一旁看着砌匠们将横梁架到墙上。

横梁架起来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余校长不敢再拖延开学时间,上午九点,学生们到齐后,就在操场上举行了新学期开学典礼。村长余实亲自同余校长一起拉动绳索,将收藏了一个暑假的国旗升得高高的。

邓有米吹奏完国歌,将脸歪到孙四海耳边,小声说,儿子都上六年级了,当老子的才想起来重视教育。孙四海说,以村长余实的为人,别说他儿子成不了状元,就是将他的儿子教成了状元,他依然是想什么时候变脸,就什么时候变脸。

升旗仪式结束后,四年级和六年级的学生回到教室。二年级的学生只能在操场上架起黑板上课。村长余实在旁边转来转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同砌匠们说话的余校长连忙过来询问。

村长余实指着旗杆旁的石头说:&ldquo;将士出征,若是被风吹断帅旗,是大不利。古书上都是这样写的。若是这石头再往前半尺,砸断旗杆,是你们学校的不吉?还是界岭村的不利?或者是更大的不吉不利?&rdquo;

余校长眨眨眼睛才回答:&ldquo;石头滚下来时,旗杆上没有旗,只是一根光杆,真有预兆的话,也只能算警告吧!&rdquo;

村长余实将眼睛瞪大了一圈:&ldquo;你这是答非所问!&rdquo;

余校长不停地眨着眼睛:&ldquo;一所小学,有什么好警告的。&rdquo;

村长余实说:&ldquo;我也是这样想的,界岭村是要闹出点大事才能引起外面的注意。可这么个小地方能出什么大事呢?&rdquo;

村长余实沿着石头滚落的痕迹,走到刚刚搭起横梁的教室里,站在大石头砸出来的土坑边,问余校长,按照正常情况,石头落下来时,应当是谁站在这里上课。余校长说是蓝飞。村长余实追问三遍。余校长说,界岭小学是一个老师管一个班,正课和副课全部包干,蓝飞教六年级,别人就不会占他的讲台。村长余实点了点头。

这时,下课铃响了。

村长余实要余校长将蓝飞叫过来。

村长余实指着土坑对蓝飞说:&ldquo;界岭的石头好凶呀!&rdquo;

蓝飞说:&ldquo;真凶,就不会被雷电劈成这个样子。&rdquo;

村长余实说:&ldquo;你也别当事后英雄。没看到石头是冲你来的吗?若是按时开学,只怕正好砸在你的头上。&rdquo;

蓝飞点点头说:&ldquo;我不否认这是一种可能。&rdquo;

村长余实又补充说:&ldquo;应当是砸烂你的狗头。&rdquo;

蓝飞苦笑一声,点头承认。

大家都知道,狗头之说,是从教室后墙上,那条隐约可见的&ldquo;文革&rdquo;标语沿用而来的。

村长余实进一步分析说:&ldquo;被雷电轰下来的石头,之所以冲着蓝助理而来,是因为蓝助理侵占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一个民办教师转正,就减少界岭村三分之一的教育支出。你侵占了界岭小学的转正名额,就是侵占了界岭人民的利益,在政治上是卑鄙的,在道德上是无耻的。&rdquo;

村长余实故意将话说得轻飘飘的。

蓝飞到底还是蓝飞,在因转正风波忍耐三个月后,他不顾旁边还有许多的学生,突然像霹雳一样爆发,将一支粉笔猛地掷向村长余实。

&ldquo;界岭的畜生都可以骂我,你&mdash;&mdash;没有这个资格!&rdquo;

&ldquo;你敢骂人!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敢造老子的反!&rdquo;

&ldquo;我骂的是畜生,难道你是畜生吗?&rdquo;

村长余实也没想到自己会左右开弓打了蓝飞两耳光。

叭叭两声脆响,比山顶巨石受到霹雳轰击,更让人震惊。

连村长余实本人都呆呆地看着蓝飞,等待进一步反应。

想不到蓝飞轻轻一笑,就像暴雨之后从云层透出来的那缕霞光。开学的第一天是蓝飞值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粉笔,然后敲响那只挂在屋檐下的铁钟。第二遍钟声响过,蓝飞走进由二年级教室改成的六年级教室。

余壮远喊了一声:&ldquo;起立!&rdquo;

全班同学齐声叫道:&ldquo;老师好!&rdquo;

余壮远再喊一声:&ldquo;坐下!&rdquo;

他自己刚刚坐下,蓝飞就点了他的名。

&ldquo;请余壮远同学站起来!&rdquo;

蓝飞的话音刚落,村长余实就闯了进来,左手揪住他的领口,右手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嘴里还不停地吼叫。

&ldquo;你要是敢对我儿子罚站,我就叫你躺在教室里!&rdquo;

蓝飞掏出手帕,擦了擦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ldquo;余壮远同学,请你回答上学期思想品德课中讲过的一个问题:青少年何时才能获得最基本的公民权?&rdquo;

余壮远被吓坏了,怔怔地回答:&ldquo;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rdquo;

班上的学生全都抿着嘴。蓝飞说:&ldquo;那是法定结婚年龄,我问的是公民权。&rdquo;

余壮远说:&ldquo;我爸说,结了婚才有公民权。&rdquo;

蓝飞轻轻一笑:&ldquo;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不分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财产状况、居住期限,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是依照法律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除外。&rdquo;

蓝飞在用木头撑着墙壁的教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请同学们以自己年满十八,获得公民权后,要不要将选票投给那些蔑视知识,蔑视人权的&ldquo;村阀&rdquo;为题,写一篇五百字的议论文!见村长余实还在讲台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蓝飞又说,今天的作文不用写在作文本上,写在心里就行。

教室很静,蓝飞在课桌之间的走道上来回走着。

村长余实终于待不下去了,他丢下一句狠话:休想将界岭小学变成培养反对派的基地!

村长余实走后,学校里闹得更厉害了。

最生气的不是蓝飞,而是孙四海和邓有米,甚至砌匠们和那些在后沟挑沙土的家长,都说要去乡里告状。蓝飞是真平静还是假平静,大家都看不准,不过他说的话,让大家对他另眼相看。

蓝飞说,在乡中心小学几年,年年都听说村干部打老师的事。只不过大多数老师都是本地人,有各种各样的顾忌,才没有声张。就算闹起来,也不会有结果,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村干部打人,就像丈夫打老婆,是一件不太好管的事。村长余实这种人,不打他,就要找机会打别人。蓝飞现在是公办教师,挨了打,村长余实会心虚。如果是打民办教师,他真的会像打老婆一样没有顾忌。如果,村长余实从此对学校老师的公民权利有所尊重,自己挨上这几下,也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蓝飞请三位老师到他屋里喝酒。酒菜很丰富,显然是有所准备。今天的事,只不过是偶然的契机。蓝飞表面上的不在乎,让大家心里更沉重。一瓶酒喝完,蓝飞对大家说,暑假时,他到县里活动了一下,有两个单位想要他去做文秘工作。他对自己这一生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目标,不管发生什么事,界岭都是一处驿站。所以,他不仅不会恨村长余实,还会感谢他给了自己更大的动力。蓝飞在界岭待了整整一百五十天,在离开之前,他要做一些余校长他们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痛骂村长余实和在课堂上讲公民权,其实是蓄谋已久的。

在界岭小学,从未有过这天晚上的情形。

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一言不发,默默听着蓝飞的讲演。蓝飞说了很多,他以自己为例,之所以要放下教鞭,离开讲台,去到官场上谋发展,是因为自己从那些厚黑的书籍中悟出一个道理,用火治不了火,用水治不了水,教育拯救不了教育,民办教师也拯救不了民办教师。所以自己决定赴汤蹈火,去往官场一试身手。对界岭小学来说,靠学校是救不了学校的,也必须有人赴汤蹈火,将村长余实撵下台,取而代之。

蓝飞走后多日,这个话题又被余校长他们重新提起。在孙四海看来,处理事情善于举一反三的邓有米最有村长相。邓有米则说,以余校长的德高望重,只要出马,比老将黄忠还靠得住。余校长中意的反而是孙四海,举止行为有几分浪漫的孙四海,才是最有希望的黑马。

三个人说来说去,并没有真将此话当回事。

他们面前的最大压力仍然是整修校舍。

蓝飞挨过村长余实的两耳光和一拳头后,第二天就请假下山去了,过了两个星期才回来。他随身带来一纸调函,上面写着于一个月之内到县人事局报到,另行分配工作。其实已确定,蓝飞的新单位是县团委少工部。

蓝飞背着行李离开界岭小学时,天上又落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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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h4>

秋雨淅淅沥沥地让人心烦,界岭小学还是破破烂烂的。

不是大家对天气估计错了,是校舍整修工期一拖再拖。

问题的关键还是钱。架横梁之前,村长余实表态说,界岭人虽然穷,骨头还是硬的,该给的钱,到时候就会给。村长余实每次来学校指点,一点推卸责任的迹象也没有。工匠都是人精,砌匠也不例外,从横梁架好后,就开始怠工,一天架不成两根桁条,两天钉不完四根桷子。余校长同他们说了许多好话,再不抓紧时间,万一提前入冬,雨雪天气一来,学生们连避风寒的地方都没有。几位砌匠最终被感动,总算将屋顶盖好了。叶碧秋的父亲说,董永和七仙女还能唱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学生们如果在风雪中上课,老槐树都会开口骂人。李家表哥也爱听《天仙配》,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变本加厉地讨要工钱。

余校长为这事去找村长余实,却被他推得干干净净,说,这房子当年是县知青办的,后来知青办撤并到教育局,所以这房子是教育局的,不归村里管。

余校长以为村长余实还在记恨蓝飞,就解释说,蓝飞从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急着树立自己的形象,就犯下了小人得志的错误。村长余实却不领情,还叫余校长不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将公事私事混成一团。

有一次,余校长将正要出门的村长余实堵在办公室里。村长余实朝老会计喊,要他将昨天商量的办法告诉余校长,余校长以为真有办法了,就让村长余实走了。想不到老会计说,他和村长余实昨天到老山界有事,从那棵很大的红豆杉前面经过时,村长说,余校长再来要钱,就将这棵树送给他,反正他们以前盗砍过红豆杉,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界岭本地,大的红豆杉只有十几棵。真能砍下一棵卖了,维修学校的钱当然不成问题。听了老会计的话,余校长生气了,他说,村长余实有种,敢说树是你让砍的,别说砍一棵红豆杉,就是将界岭的红豆杉全砍了,他也不怕。

余校长不断地找村长余实,每磨一次口舌,村长余实的态度就更坚决一分,甚至说,余校长若是再去他家,他就会放狗出来。余校长就当没听到,该去仍然要去。那狗早就认识他,见到这个浑身粉笔味的人,汪汪叫两声,表示态度便罢了。

有一次,村长余实的妻子说,客人来家越多,连狗都会跟他越来越亲热,村长余实接着说出了最难听的话。

&ldquo;有些人连狗都不如,照顾得越好,后脑勺越是长反骨!&rdquo;

余校长明白任何解释都没有用了。

那天,还没到接李子回家的时间,王小兰突然来到学校,直接找到余校长。

原来村长余实近来总是失眠,自己在家用茯苓蒸鸡蛋,吃过几次也没用,就让妻子来找她,想弄点夜交藤配在一起吃。聊起来,村长余实的妻子要王小兰捎话给余校长,村长余实在家常说要将界岭小学撤了,从前村里没有小学时,想读书的孩子也没有少读书,无非是脚下辛苦一些,每天多跑二十里路而已。在妻子面前,村长余实大概没必要说假话。让他生气的是,蓝飞要学生们在获得公民权后,用手里的选票惩罚&ldquo;村阀&rdquo;时,居然人人鼓掌,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例外。村长余实倒不认为自己就是蓝飞所说的&ldquo;村阀&rdquo;,但起码是个村官。学生们如此肆无忌惮,让他觉得心寒。妻子则反复相劝,蓝飞已经调走了,其他老师一向顾全大局,好不容易才让村长余实答应再观察一阵。

余校长这才感到,蓝飞临走时说的一席话不是没有道理。蓝飞要余校长他们注意,自己说的公民权问题是否会引起村长余实对学校态度的根本改变。用厚黑的理论来分析,村长余实这样的人,一定会对威胁自己利益的事物提早做出反应。当然,余校长也想到另一面:村长余实这样说,有可能只是不让自己再去麻烦他,迫使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校舍维修问题。

说完正事,王小兰压低声音告诉余校长,外面有人盯着她。

倒塌的教室那边,砌匠只剩下两位了,一位是李家表哥,另一位是叶碧秋的父亲。两个人没精打采地从被滚石砸碎的砖块中,选出一些还能够凑合着用的,堆到一起。

王小兰说,这一次,丈夫破天荒主动要她来学校报信,反而让她怀疑是不是有陷阱。

余校长也想试探一下。他将孙四海叫到办公室,摆出一副让他俩单独说说话的样子,自己去砌匠那里聊天。果然像王小兰分析的,李家表哥立即不安起来,几次想过去看看,都被余校长拉住了。

王小兰离开办公室时,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

余校长问孙四海,王小兰有没有说些更深入的事情。

孙四海说,王小兰不担心村长余实,却担心丈夫的那些亲戚。这些时,他们连续去她家,分明是商量讨要工钱的事,说起话来却是鬼鬼祟祟。王小兰听到他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别的话声音都很小,唯独这一句,说得豪情万丈。

余校长也把李家表哥发现李子越长越像孙四海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孙四海面无表情地回答,难怪那家伙越来越变态,天天都要折磨王小兰,把乳房都咬破了。

放学后,余校长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一起,商量下一步到底如何办。比较一致的看法是,虽然是村办小学,这么多年从未向乡教育站开口要钱,这一次太为难了,不妨试一试。

他们刚刚达成共识,万站长就来了。

万站长的样子有些狼狈,不像是下来检查工作。

余校长领着他从山下看到山上,又从山上看到山下,围着学校里里外外看遍了,想不到万站长说:&ldquo;这样好,要穷一起穷,要破烂一起破烂,省得望天小学的那几个家伙,总在我面前拿你们攀比。&rdquo;回到屋里,余校长去厨房做饭。万站长往余校长床上一躺,便呼呼大睡起来。

天黑之前,是那些寄宿的学生最放松的时候。余校长要他们小声点别吵着万站长。随后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将晚饭做好,叫万站长起来吃饭。叫了三次,万站长都是睁开眼睛看看,又倒头再睡,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听说自己睡了将近二十小时,万站长勉强笑了笑说,都是那只母老虎闹的。蓝飞转正后,她闹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歇下来。前些时蓝飞来教育站办理调动工作的手续,她看见后又发起疯来,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并且一闹比一闹厉害,三天三夜不让他合眼。没办法,只好溜到界岭,给自己放几天假。

这番话让余校长他们有些失望。

好在万站长没有甩手不管,当天下午就去找村长余实。

晚上回学校时,万站长脸色铁青,进门就将破了两个洞的牛仔裤撩给大家看。说是村长余实家的狗咬的。大家都很吃惊,好多年了,从未听说有老师被狗咬了的。万站长倒是想通了,当站长多年,身上的粉笔气味少了,界岭的狗将他当成干部了。幸好邻居扔给他一根棍子,不然更惨。村长余实的妻子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先说丈夫不在家,然后问他要不要进屋喝杯茶。不等万站长说话,她又说,村委会一分钱也没有,村长当得没意思,她丈夫打算辞职不干,到外面打工挣钱去。万站长不理这一套,闯进屋里,本想吼一通,看到余壮远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便扭头回来了。

闹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万站长很生气。他要余校长明天上课时,将余壮远交给自己。没想到第二天上课之前,余壮远主动来找他。昨天傍晚,他父亲其实在家,但是,今天一早就下山了,是不是真的去南方打工去,他也不清楚。余壮远伤心地说,父亲临走时说了狠话,最多将上学期读完,下学期坚决要他转学。万站长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余壮远告诉父亲,趁早别打这样的歪主意,只要乡教育站站长还姓万,全乡没有第二所小学敢接收余壮远。

万站长在山上待了三天,老天爷似乎故意给他脸色看,居然下了两场小雨。

小雨一来,不起风还好,一旦起风,只有屋顶没有墙壁的教室里,同野外基本一样。无奈之下,余校长只好让叶碧秋的父亲用竹竿夹上茅草,围成一道墙壁模样,外面的风雨,能挡多少算多少。

说实在话,在万站长管辖的十几所村办小学中,界岭小学的情况还算好的,能将知青点的好房子改为校舍,已经是得天独厚。可惜,雷暴不长眼,偏偏要与界岭小学过不去。到这种地步,即便是万站长也想不出办法了,只能叮嘱叶碧秋的父亲,山上的茅草不要钱,多割些回来,夹得厚厚的,到落雪时,也能挡一挡风寒。

不知道妻子的火气何时才能平息,万站长想待到教室的茅草墙弄好之后再走。那天清晨,窗纸刚刚泛白,就听到叶碧秋的父亲在外面小声叫余校长。

余校长从床上爬起来,和叶碧秋的父亲隔着窗纸说了几句话,便转身来到万站长房间,用力拖起他,顾不上说一句话,硬生生地将他推出后门,让他沿小路绕到山脊那边,再走大路下山。

刚刚关好后门,就有人在前面叫门。

余校长装着有颈椎病,不能一下子坐起来,坐起来后,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下地,他将万站长睡过的床铺整理好,又装着膝盖被凳子撞疼了,估计万站长已经钻进树林里,他才打开前门。

在学校做工的那些砌匠,在李家表哥的带领下,推开余校长,将每间屋翻了一遍,还到学生们寄宿的房间去找,问万站长去哪儿了。余校长告诉他们,昨天傍晚,万站长就摸黑下山了,乡里托人带信来,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必须参加。

叶碧秋的父亲横着眉毛说:&ldquo;我昨天忙到天黑才离开,没见到有人来送信。&rdquo;

余校长说:&ldquo;你当时被孙四海的笛声迷住了,正在发呆。&rdquo;

叶碧秋的父亲记起来了,余校长领着学生举行降旗仪式时,自己正好想起女儿。叶碧秋读小学时,总说孙老师的笛声真好听。所以,一听到孙四海的笛声,自己就心酸,想女儿,满脑子都是眼泪,却流不出来。

那些砌匠七嘴八舌地说,村长余实撂挑子了,不算横梁,其余的工钱和材料钱,只能找万站长要。砌匠们谋划好了,将万站长扣下来,什么时候将工钱付清,再让万站长离开。否则,三年五载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听他们这样说,余校长觉得很不好意思,再三表示,被人赖账的滋味,天天都在自己心里堵着,就算空口吃几只红辣椒,也压不下去。反正他和邓有米,还有孙四海是不会开溜的,只要有办法,首先就将欠他们的工钱付了。

没有逮住万站长,砌匠们只好失望地离开。

没走多远,他们又回来,李家表哥闹着要找几把锁,将现存的两间教室锁起来。叶碧秋的父亲马上去村里借锁,没料到锁没借着,却被叶碧秋的小姨数落一通。回到学校后,叶碧秋的父亲去余校长屋里找出一把刀,到操场旁边的山坡上,砍了几棵柞刺,堆在教室门口。

余校长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一如既往地领着寄宿的学生,将国旗升到旗杆顶上。

升旗仪式结束后,学生们都去看教室门口的柞刺,然后高兴地四处乱叫:&ldquo;太好了,我们也可以在操场上课了!&rdquo;

听到孩子们的叫声,砌匠们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叶碧秋的父亲想了想说,这事与孩子没关系,不能不让他们读书。说着就去搬开教室门口的柞刺。

余校长忙着给自己和学生们准备早饭,没有注意到砌匠们是什么时候走的。等他做好早饭,走到门口喊孩子们吃饭时,操场上已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了。有片刻时间,余校长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身后响起呼噜呼噜的喝粥声,余校长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在嘲讽他煮粥时舍不得放米。余校长猛一转身,说:&ldquo;我要看看是哪个捣蛋鬼,没长牙齿,只会用嘴唇吃饭!&rdquo;却看到万站长坐在那里。

余校长说:&ldquo;你怎么没走?他们要扣押你哩!&rdquo;

万站长说:&ldquo;如果听你的,我早被他们抓住了。&rdquo;

万站长将碗里粥喝完了,才接着解释。从后门上山时,发现叶碧秋的父亲拿着木棍横在小路上,他觉得不对,便躲到孙四海为种茯苓准备的香木堆里。等叶碧秋的父亲撤走了,他索性沿原路回到学校。

余校长夸奖他,到底是站长,比校长棋高一着。

万站长很严肃地提醒余校长,这件事看上去似乎有点来头。匠人们讨债从来都是斯斯文文的,如此极端手法,恐怕背后还有别的故事。余校长倒不紧张,他自信很快就能弄清楚来龙去脉,因为最早来报信的人,正是闹得最凶的叶碧秋的父亲。

到这一步,万站长更不想走,他要等叶碧秋的父亲上工后,当面问个究竟。

叶碧秋的父亲吃过早饭再来学校时,看见万站长还在六年级的教室里听课,便想离开。万站长几步追上来,将他请到余校长的家里。好言好语地问了好久,也没问出个名堂。

叶碧秋的父亲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提前就了解砌匠们的计划,自己头天晚上就会向余校长通风报信。他也是一大早才从砌匠们那里听到这个计划的。好在大家要他去小路上埋伏,他才有机会提前敲门报警。不过,叶碧秋的父亲还是感觉到,这事没完,下一步还有事情要发生。

如此一来,余校长更不让万站长在学校里待下去了。

余校长从屋里拿出那双皮鞋,要万站长在路过细张家寨时,顺便交给蓝小梅。

余校长说,皮鞋虽然是自己买的,送给蓝小梅却是邓有米和孙四海的主意。成菊和王小兰脚大,穿不了三十六码的鞋,蓝小梅才有资格当替补队员。

见万站长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余校长又说,如果李芳穿着合适,也可以送给她。女式皮鞋终归是给女人穿的,总不能穿在男人脚上。

万站长将手摆得像狗尾巴,他说,那个女人,除了她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给她买鞋了。

万站长接过皮鞋,走了不远,便又站住,回头问余校长,王主任的那篇文章到底如何,教师节过去好久了,还没有动静,是不是真的能够发表?

这些时,一天到晚都在操心校舍整修,余校长将这事忘干净了。经万站长提醒,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文章的事,当初都是王主任主动说的。每次说起来,口气都很肯定,而且旁边都有人在。王主任已经为界岭小学做了重大宣传,没有必要再在自己面前吹牛表功。所以,余校长相信,王主任说的话是会兑现的,只不过要稍晚一点。

万站长觉得,余校长太轻信王主任了。屁大一点的界岭都如此复杂,一省之城只怕比一万个界岭相加还要复杂。万站长要余校长写封信,问候一下王主任,顺便提一下文章的事,看王主任如何回答。

余校长将笔提起又放下,反复斟酌,才告诉王主任,自己从省城回来后一切都好,界岭小学也一切正常,只是王主任拍过照片的那根旗杆,差点被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砸断了。

万站长开始不满意,看了两遍之后,一拍大腿,指着余校长的鼻子说,难怪邓有米说他是狐狸精,以王主任对界岭小学的了解,肯定明白,这块大石头,必然要给学校带来巨大的损害。

送走万站长,余校长就去找叶碧秋的父亲。一开始说的都是整修房屋的事。叶碧秋的父亲判断,这三间教室是连在一起的,一间毁了,另外两间也会有问题,这要等雨雪连绵的日子才能看出来。看看旁边没有别人,叶碧秋的父亲说,早上的事,按他的看法,与村长余实没关系,倒是王小兰的丈夫在起作用。不算他自己,六位砌匠,有三人是李家的亲戚。所以,他只能假装积极,凡事冲在前面。

放学之后,余校长见孙四海扛着锄头往后山上走,突然想起来,这几天,李家表哥有事没事去后山上转过好几次。也许那些人想扣留万站长只是幌子,背后瞄准的是孙四海精心培育三年,天气晴朗之后就能收获的茯苓。

老村长在世时,分给孙四海这块山地。种的第一窖茯苓跑了香,丢的多,找回来的少。第二窖茯苓提前卖了,借给学校做了维修费用,到现在也没还。现在是第三窖了,孙四海早就想好了,卖了这窖茯苓,给王小兰和李子添置一些衣物,其余的钱,全部存起来,做李子读高中时的学费。

余校长装作去看明爱芬的墓地。本来只是借口,一到那里,便认真地扎了一只草把子,先将墓碑擦拭一遍,又将墓地里的牛粪铲除干净。还将余志的身体情况、学习情况、生活情况,连蓝小梅为他做了一双布鞋的事,全都说了一遍。他很想告诉明爱芬,自己送了一双皮鞋给蓝小梅,又怕她不高兴,夜里托梦骂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接下来,余校长很自然地走到孙四海的茯苓地里。地面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正在嬉戏的两只松鼠看到他,马上钻进旁边的树林里,大概是觉得不是威胁,一会儿又钻出来,继续先前的快乐。临近收获,茯苓地里几乎没有事情可做,孙四海也只是过来看看。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余校长瞅着时机提醒孙四海,是不是搭一座茅棚,请人帮忙守夜,这么好的茯苓,要是被人害了或者偷了,就太不划算了。

孙四海说:&ldquo;要守夜也只能是我自己来。&rdquo;

余校长也说:&ldquo;反正到哪里你都是一个人睡觉。&rdquo;

余校长说着就要动手搭茅棚,孙四海连忙说:&ldquo;你还当真了呀,这茯苓可不是好偷的,你就让我好好在家里睡觉吧!&rdquo;

余校长提醒他:&ldquo;万一有人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呢?&rdquo;

孙四海听出话里有话。过了好久,他才说:&ldquo;真有人想害我,别说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就是往碗里放老鼠药,我也防不胜防!&rdquo;

余校长说:&ldquo;既然想到了这一步,依我看,还不如找个茯苓贩子,将这些茯苓估个价卖出去。&rdquo;

孙四海惨淡一笑:&ldquo;现钱不抓,不是行家。现钱一抓,全是行家!&rdquo;

又说了一阵,二人就往回走。

天黑之后,孙四海一反常态,吹笛子时,不是在家里,而是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走。寄宿学生中年龄小的几个,跟在孙四海身后绕了几圈,就回屋了。剩下孙四海,在徐缓的笛声中,一直走到附近村里的灯火都熄了,才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孙四海对余校长说,他的建议很对,反正是穷,也不在乎卖现货多赚几个钱,何况挖出来的现货,还有可能不如估算的多。

孙四海上午托人带信,下午,一个茯苓贩子就找上门来。孙四海领着他到地里看过之后,很快就达成口头协议,只待明天再来,正式签订合同,交付现钱。临走之前,茯苓贩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布系在旁边的树枝上。这是行规,说明这块地里的茯苓是他的了。即使有人想偷,也不敢下手。因为偷的茯苓,不经茯苓贩子的手,是变不出来钱的。

约定时间到了,茯苓贩子却没有来。孙四海并不在意,山里人,特别是这些走乡串户收山货的贩子,说不定在哪儿遇上艳事,将说好的事延后几天是很常见的。孙四海下午临放学时才得知情况有变。茯苓贩子托人带来一张纸条,说昨天交给孙四海的五十元信用钱,由他留下买酒喝。这意思是说,孙四海的茯苓他不要了。

接下来的事情,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那天上午,学校的老师正在上课,讨债的砌匠又来了。有两位爬到后山上,各自拿着两瓶甲胺磷,大声叫喊,限余校长中午十二点之前,将所欠的工钱尽数付给他们,否则,就将学校的茯苓地毁了。

余校长和邓有米急了,一个在操场上安抚,一个跑到山上解释,说茯苓地是孙四海私人的,与学校无关。可他们根本不听,还说,前几年为了应付上面来检查,学校就是用这块地里的茯苓抵房屋维修费的。

孙四海一直在教室里上课,直到放学时,他才走出教室,将一张写好的合同交给李家表哥。所谓合同,其实就一句话: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同意以孙四海自有地本季所产之茯苓,折算成界岭小学三间教室本次维修之全部款项。

不等余校长和邓有米插手,两个人当场签字画押了。

邓有米说,别看那块地里的茯苓长得好,今天晚上就会全部跑香。

李家表哥说,跑得再远,也不会跑到学校的操场上。

余校长非常生气,却又没办法发脾气。

接下来,砌匠们用一个星期时间,将倒塌的教室整理得勉强可以使用。

做完这些,那些人才将药材贩子叫来收茯苓。

起窖时,在茯苓地正中心挖出一窝菜花蛇。

按规矩,这块地里的茯苓价格要翻一番。

更神奇的是,挖起来的茯苓,有三分之一是包裹着香木须根的,如此价格又要上调许多。药材贩子当场点数,这种被称为神苓的茯苓,无论大小,每一只另外再补五元钱。

心高气傲的孙四海,已懒得再计较这些了。

叶碧秋的父亲跳出来打抱不平。李家表哥说,大家都是砌匠,你怎么吃里扒外。叶碧秋的父亲说,自古以来,匠人若是欺侮老师,在老天爷的眼里,都要罪加一等。李家表哥只好答应,将另两间教室的瓦翻盖一遍。叶碧秋的父亲还是不同意,非要他们将药材贩子另外付给的现金,如数补偿给孙四海。叶碧秋的父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若不答应,他也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李家表哥没办法,却不肯对孙四海让步,说要退钱也只能退余校长买横梁的那部分。此外,还要叶碧秋的父亲自己去翻盖其他教室的瓦。

余校长拿到退回来的钱,想转手让给孙四海。

孙四海却不领情。别人以为他会看重这些钱,他却说,大不了再等三年,下一次收茯苓时,看这些人还能弄出什么花招。余校长又想将这些钱用在另外两间教室的整修上,但不只是邓有米和孙四海反对,就连叶碧秋的父亲也反对。因为破碎的瓦太多,叶碧秋的父亲又弄不来新瓦,只能将完整的瓦集中铺在屋脊的正面,再割些茅草铺在屋脊的反面。余校长见学校变成这样,难过地不断地责怪自己无能,将学校越办越差,让学生们在茅草棚里上课。大家说,这与他毫不相干。就像老山界大庙,香火好不好,原因不在和尚、尼姑,菩萨不显灵,就没有人去磕头。小学中学没办好,丢脸的是乡里和县里,大学没办好,丢脸的是国家。余校长只好苦笑地随着他们的话说,一个民办教师,的确犯不着将那些十丈长的竹竿都搭不着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肩上。

那天,李家表哥得意洋洋地跑来转悠。

郁愤难忍的余校长便将他作为发泄对象。

&ldquo;你们晓得孙老师为什么如此慷慨吗?&rdquo;

李家表哥当然不晓得。

余校长郑重地说:&ldquo;因为爱!&rdquo;

李家表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变得煞白。

<h4>

23</h4>

季节又在变化。

离界岭小学很远的山坡上,阔叶的乔木开始变艳丽了。那些为数不多的红豆杉,总是独立在山的不同寻常处,用常青的叶冠,将满树的红果衬托得格外亮眼。

已经是十月了,在地势稍低的地方,庄稼仍在漫不经心地生长,一点收获的心情也没有。那些在墨绿丛林中生发出来的红叶,让张英才想起界岭小学那几张红得不太正常的脸庞。

张英才头一次前往界岭小学时,虽然有万站长陪同,这条路仍然让他觉得神秘莫测。如今再次走来,往日的神秘已被漫无边际的忧郁所替代。一路上,山沟里的阴凉,山脊上的清凉,都没有第二个人与他分享。张英才觉得奇怪,没有同路的人,有迎面而来的人也行,然而,从上山开始,这条路就归他一个使用。这种情景,有些意味深长,似乎是对他一去不返的这几年的深刻回应。

不是万站长不肯陪他来,是李芳定了一条不近情理的家规。

看在张英才是丈夫亲外甥的面子上,李芳不再旧事重提。

这一次李芳的表弟又没有分到转正指标,她也不再追究。

关键的问题在于,李芳在万站长的皮包里发现一双女式皮鞋。

那一天,被抽调到县教育局工作的张英才因公事回来,本来要见万站长,却只见到李芳。李芳用有史以来最难看的脸色对着他,哪怕他身上带着县教育局的公函也没用。张英才只好先回家。张英才关上门,将那份公函放到桌子上。父亲先看,看完之后连连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做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呀!母亲后看,看完之后抹着眼泪说,余校长他们总算有出头之日,我家英才也不用愧疚一辈子了。一直以来,家里的人总在提醒张英才要对余校长他们感恩。张英才这样做也是为了缓解父亲和母亲多年来内心的压力。张英才不让父亲和母亲往外说,毕竟这次回来只是将一些有疑问的情况核对一下,正式文件要等情况核实汇总之后再下达。张英才打听了两天,谁也不清楚万站长去了哪里。第三天上午,张英才正要再去乡教育站,母亲从外面回来,说听别人说,这几天李芳总在细张家寨躲躲闪闪,只怕是听到什么闲话,想找人家的麻烦。

张英才懂得母亲的意思,二话没说就往细张家寨赶。刚走进村子,就听到蓝小梅家里传来叫骂声。张英才冲进屋子,看到万站长伸出双手将蓝小梅护在身后,自己脸上却被李芳抓出几道血痕。&ldquo;哪有你这样当外甥的,余校长让你捎皮鞋给蓝小梅,你却往我包里塞!这下子好了,舅舅是越说越黑,你来与舅妈说明白吧!&rdquo;舅舅劈头盖脸一顿骂,张英才全听到心里去了。他走上前去,想将舅舅推开,却又害怕李芳那虽然白嫩,却锋利无比的十指,只好顺着万站长的话现编现说。

张英才说皮鞋是余校长在省城买的,本来想给王小兰,不料码子小了,王小兰不能穿。又想送给成菊,那个女人也是大脚穿不了。后来,余校长的儿子余志提醒说,蓝小梅曾给他做了一双布鞋。余校长才决定将这双送不出去的皮鞋送给蓝小梅。事后,张英才听说他凭空虚构的这些事,居然全是真的,也忍不住啧啧称奇。那天他进门之前,万站长已如此说过一遍,见张英才的说法相同,李芳的火气才消退下来。

因为太愤怒,李芳的思绪全部集中在皮鞋上。皮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后,她规定,从即日起,以公路为界,万站长不许往北边去,北边的几所学校交给教育站的黄会计管,他自己只能管公路南边的几所学校。

后来有空说起这段有惊无险的事,万站长还心有余悸地叹息,危难之时,还是血缘关系最靠得住。

与万站长见面后,张英才将核实后的情况带回县里。

等他再次回到乡教育站时,相关红头文件已经揣在怀里了。这些红头文件让万站长忘了近来所有的不快。

万站长很想亲自去界岭宣布这条喜讯,但一方面由于李芳立了家规,不好马上违反,另一方面,全乡十几所小学,他和黄会计两个人全部跑一遍,最快也得两天。因此,万站长觉得,让张英才跑一趟界岭小学,是最理想的选择。

自从转为公办教师,张英才就没有回过界岭小学。万站长问过原因,张英才说,自己走得很不光彩,如果只是回去叙旧,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余校长他们,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暑假期间县教育局抽调人员组成一个专门处理民办教师问题的办公室,万站长力荐张英才,也是考虑到,唯有余校长他们转为公办教师,张英才心里的郁结才能最终化解。万站长觉得,对于张英才来说,再也没有比送红头文件上山去更好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