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 逼(2 / 2)

海客谈瀛洲 张炜 3993 字 2024-02-18

我注视着她,想看出她的话有几分是真。

她叹息:“人哪,都是走一段看一段的,人无完人……霍老在混乱年头里挨过整也掌过权,可人们只记得他掌权的事了;他利用自己的位置保护过多少文化人啊!比如有一个漫画家死得多惨,事后多少人为他叫屈喊冤!可当年为了救他,冒着危险与上面抗争的,只有霍老一个人!他甚至敢与军代表拍桌子……”

我打断她:“救靳扬?你是听霍闻海自己说吧……”

“不,我整理档案时看过当时的会议记录——这些档案还没解密,所以你别跟人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都是真的。霍老真的不坏。”

我又想到了那些自传片断中谈到的靳扬部分——我还想起了在农场时肖筠谈到的霍闻海保护哲学家楚图的事情……这在一些具体场景里,极有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眼前的人也没有必要去为霍闻海编造;可我这会儿心里问的是: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它能抵消逼到眼前的这一切吗?我心里百味杂陈,只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我干脆直接问她:

“你今天是受霍老之托跟我谈吗?如果是,那么就请你转告他:放开小雯,停止所有下作的手段;这等于是最后通牒,不然我们决不会放过这个‘七十二代孙’!我们这回一定要联手解救一个山里来的穷孩子,只能跟他摊牌!我们说到做到!”

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颈部。我紧紧盯住她。

娄萌眼里噙住了泪水。她吞吞吐吐:“不,我不是为他传话的,我只是牵挂你还有纪及,你要相信我……”

她转脸擦了一下眼睛。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我只能相信。可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太不幸了,真的不幸。不是因为她刚才那番话、透露的那些信息,而是我的软弱——由于这种软弱,我竟会陷入某种追悔和自责。我承认自己那一天以及后来,真的站在了一种久违的欲念面前。不,这不是欲念,这是怦怦心跳的中年,是好奇,是巨大的隐秘和甘味,是不能拒绝的丰腴和向往。一种纠合了昨天和当下的美丽和奥妙,一种恰如其分的温热以及沉湎,是这一切的综合让我一再原谅了自己。我会走多远?难道自己真的会变成另一种人,一个神情恍惚的人?当然不愿也不能如此。瞧她就这样具体而真实地存在着,聪慧、清洁,像推开层层世俗的泡沫探露出来的一支苞朵——可有时给我的感觉又正好相反……我常常想起令人震惊的那一幕:当我发现浪子马光站在楼梯拐角,与之紧紧相拥的时候,曾经想过马光的心思,想这个城市的浪荡青年、他的幽暗的心底。那时他也许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意。是的,她不过是一个与浮浅粗鄙的上层相匹配的少妇,是悬在整个城市上空的五彩风筝。她既粉饰又帮衬,她的存在常常是为了安慰一个时代里最为冷酷的心。不过,她的不幸又在哪里?在被红酒绿酒淹死的那一刻吗?

此刻我又在想这一切。我知道类似的念头加在一个柔弱的女人身上,毕竟有些残酷,有些卑下和恶俗,但它的确藏在了男人幽暗的心底……

第一步踏入家门,就看到梅子不安地坐在那儿。她一见面就问: “有什么事情?”

“没有,没有什么事情。”

“你骗我!”

我抖了一下,不知怎么脱口说道:“是的,骗你。”

梅子生生地盯我。这样待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的朋友当中有人被传讯了——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这没什么,没准他们也会传我。”

“多么可怕,太可怕了!”

梅子站起又坐下。她挨近了我,仍然重复着过去的一些话:“你退出来吧,停下吧!你真的不能退出来吗?”

“真的不能了。”

“为什么?”

“因为……太晚了。”

“真的太晚?”

“真的。”

她哽咽着:“本来这属于别人的事,可你陷得越来越深……”

我安慰她,也极力想让她明白:“我们,我,已经做不成一个旁观者了。”

“为什么?”

“就因为,梅子,”我在想怎样说得清晰,这才发现它是最难表述的一种意思,“是这样啊梅子,如果我总是做个旁观者,我就成了心中有愧的人,我的内心就会受到谴责。所以……”

梅子不解。但她信任我,只是不能理解我的话。

“既不想做旁观者,也做不成。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参与了,我,你,你的母亲和父亲,所有的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参与进去……”

“这怎么会呢?”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此刻像儿童一样,一直望着我。

我只絮絮叨叨说下去:“梅子,我总是让你牵挂,因为……你就是生活赠给我的一个宝物,是对我的最大奖赏。而我从小,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大山里流浪——直到在这座城市里被你收留。我想怎样做才能对得起你。可是我常犯可怕的错误。我知道现在谁要做一个好男人,比登天还难。不过我还是不能让你失望……”

梅子大概只听懂了一部分。她流出了泪水。我说:“这些天,我真的在等一个人——我在等狸子他们。”

“谁是狸子?”

我告诉是蓝毛的朋友,他们为了讨好“七十二代孙”,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有,我们几个人一直在联手解救一个人、她的全家,他们也像纪及一样,来自一座大山里。双方已经摊牌了,已经没有了退路……

梅子大惊失色地望着我。

<h5>3</h5>

我去找吕擎,刚进门他就冷笑着告诉:“以前练过一阵拳脚,想不到现在终于有机会用上了。”原来昨天晚上他出去了,母亲说听到敲门还以为他回来了,一开门却进来了三个生人。领头的是那个黄黄瘦瘦的狸子,上来就问吕擎在不在?母亲说不在。他们到处翻找,把东西都给弄乱了。母亲的斥责他们不理不睬。狸子脱了上衣,接着两个人也脱了上衣。“母亲说他们身上都刺了一条青龙。”

我有点吃惊。

“你看,所有的恶棍流氓都喜欢在自己身上弄一条‘龙’,还有那些无耻的皇帝,说自己是‘龙子龙孙’。那些贱骨头,穷得要命还说自己是‘龙的传人’……那三个家伙说饿了,要母亲给他们搞些点心。他们说要等等你儿子,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说他回来的时候也不准备找太大麻烦,只不过想在他脸上留个记号,说着就把刀子猛地插在了写字台上。就这样,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母亲一直在心里祷告,让孩子晚一点儿回来!”

我听着,心里有点紧张。我在想娄萌的那次谈话。显然,她没有把我的话传给对方,或者就是无法阻止——开始了。

吕擎搓着手:“他们如果再等下去就好了……”

“可你没有准备,他们带着刀子!”

“他们刺不着我,再来三个我也不怕。你看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只会这最后的一招。”

“不,他们还有各种办法。”

“可他们最喜欢的还是恐吓。他们和‘七十二代孙’等人的来路都一样,都是恶棍。你听说那个肖妮娜了吧?她在单位到处嚷叫,说‘谁也不敢惹我们!我们家里有电棍,还有电击枪连珠箭,谁要敢到我们家里闹,我们就打死他’!”他冷笑:“他们大概认为纪及并不可怕,他比我们要呆。他们错了。”

我在想吕擎和纪及老顾他们连日来做的一切也许是对的。这真的是硬碰硬的,是一场实力的较量。我们不可能以其他办法阻止他们,也很难将霍老与那一伙人分开。吕擎等人正以学者的严谨来做一个重要的事情:梳理全部材料,从现实纪录到追溯历史,将霍闻海及其一伙的行迹一一实录。“我们将解救一个山里女孩,同时把一些人的历史和现在记录下来,并告诉其他人。我们不会染上这个年头的蛊毒,把污浊视为深刻,把无底线视为聪明。这其实是胆小鬼,是不敢面对具体和真实。是的,我们就是要从最基本的事情做起。有人惨死,而刽子手还活得不错,可见二者是不同的。我们还没有糊涂到把生死混为一团,或者黄口学舌,或者直接就是无耻之徒。我就烦这样的家伙,厌恶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许多时候不光是旁观者,还是帮凶。”

我深思着吕擎的话。我知道这其中积下了多少淤愤和厌弃。是的,我们宁可一生都这样冥顽不化。这多么好。但是我想说的还有:吕擎谈到的只是事物的某些方面;一切还将复杂得多——我想自己一定会在某一天,把靳扬案件的全部、把他父亲与整个案件的关系,如实地讲出来。我认为他的母亲是一个知情人,而她一直瞒住了自己的孩子……

“母亲当天就把狸子一伙的闯入和威吓报告了有关部门,我知道之后就阻止妈妈。我想说,我们只能依靠自己——只能自救,在一切方面……”

这天下午我突然想把吕擎和纪及,把一些好朋友,比如顾侃灵他们,全都叫来家里聚一下。我这样说,梅子就把我拉到一边:“这个时候合适吗?”

“不知道,可我特别想和他们在一起……”

梅子总算同意了。我真感谢她。

我立刻四处打电话邀集朋友了。

结果太好了,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按时赶来了——我们一晚上放松得很,尽情地说笑、喝酒……我们很久没有经历这样欢快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