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 逼(1 / 2)

海客谈瀛洲 张炜 3993 字 2024-02-18

<h5>1</h5>

马光这天要去印刷厂,可刚刚下楼又慌慌张张跑上来了,脸色蜡黄大口喘息。办公室的人都围上去问怎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

“有问题!有问题!”

娄主编过来问:“怎么啦?你慢点儿讲!”

马光喘了一会儿,这才镇定了一点。他说正要骑自行车从四大马路那儿往南,刚拐过一个弯,就有一辆“蓝鸟”轿车跟上了他。它开得不紧不慢,老在自行车屁股后面按喇叭。后来他就下了车,想不到那个司机火气大得很。这家伙一脸横肉,黑乎乎的,握着拳头,开口就说: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老挡我的路!”马光知道遇上了一个找事的,就说: “我一个劲儿往边上靠,是你跟了我!”那个家伙挥手就打,他一歪头躲过……“这时好多人都上来劝解,那家伙一看人多,就骂骂咧咧上了车。我又骑车往前,可是刚拐过一个巷子,那辆‘蓝鸟’又出现了!我想这家伙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撞死。就这样我赶紧掉头回来了……”

大家听了都连连啧嘴。娄萌说:“还有这样的怪事!”

我一直没有吭声。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因为我想起了那天在王如一家遇到的那些人。我骂了一句:“卑鄙!”

娄萌看我一眼,目光有些游移。

我说:“我敢断定这是蓝毛一伙的。”

马光一听就慌了。

娄萌说:“我们没有根据,先别这么说……”

我说:“会有根据的!”

我提出与马光一块儿跑印刷厂,娄萌看着我。这次我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不安。她怕我们路上吃亏。她拍拍我的肩膀:“算啦算啦,马光也算啦!等明天让司机拉你们去。”

这天下班时,娄萌示意我晚走一会儿。我们等人走光了才一块儿下楼。她说:“老于的司机一会儿过来。”

杂志社虽然有车,娄萌还是常常坐于节的车上下班。于节的车从来不停在我们办公室门口,而总是停在离办公室五十多米远的一个报亭下面。我们肩并肩往前走。我一声不吭。心上有一种委屈、温暖和时而闪过的某种冰凉。几天来我的变化太大了,消瘦,夜间失眠,像是从未有过的憔悴。可这些天娄萌倒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更和蔼、更愿意笑了。她常常出神,有时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来她对我说,她的脑子里常常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她摇摇头。

我们俩一块儿走到报亭那儿,司机正把车子往后退开一点儿,想泊车。我这会儿在想:马光今天遇到的事情,说不定哪天我也同样——也许他们把他认成了我?只是这样想了想,一身血液马上就往上蹿、往上涌,两只拳头随之胀得发麻,心口那儿也胀。

听说顾侃灵的病更重了。我和纪及一块儿去看他。老顾躺在那儿,喘息着,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流着血。这嘴唇焦干焦干,长了一层黑痂。爱人在一旁熬中药,见了我们就抹眼擦泪,说:“你看……老顾这么大年纪了,真想不到……”

顾侃灵看妻子一眼,然后自己解释起来:他患的是重感冒。可我们不信。我觉得这其中必有缘故。他的妻子只是抹眼睛,很长时间什么也不讲……我们出门时,她才随上来,悄声告诉我们:

“有人来传我们老顾了!他又气又急,没几天就病倒了。”

我心里一惊,脑子里马上闪出一个人的形象:狸子。我问:“是狸子吗?”

她没有吱声。纪及问:“那人长了什么模样?”

“黄黄瘦瘦的,还穿了制服……”

“那可能是保安公司的狸子!蓝毛的朋友!”我这样喊了一声,立刻返身回屋。

我站在老顾床边。他还在呼呼喘息,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摇着头。我说:“老顾,你应该告诉我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隐瞒呢?”他妻子小声说着,带着责备的口气:“他是怕丢人,爱面子啊。他生怕让人家说出去,说看看吧,老顾被人家传了……多不好听!”

我说:“什么‘传了’,这完全是那一伙捣的鬼!那几个人不过是一群狗。保安传人是违法的,别看他们穿制服提警棍!”

我的一句话似乎启发了顾侃灵,他从床上探起头,睁大了眼睛: “你认为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

我和纪及都在想怎么对付这帮混蛋。我觉得一双手胀得滚烫,心脏正剧烈地轰击胸廓。我对老顾说:“当那个穿制服的再来传你时,有一个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一直在看屋角那儿放的一截铁棍,就指指它说:“你把它抄在手里,当他再到这儿来的时候,你就命令他滚出去。他如果再纠缠不休,你就用这个家伙教训他——要打他的腿——走狗主要是腿,先把他的腿打折。”

“那可要吃大官司的!”

“官司由我来吃!我会替你应下这一切!”纪及说。

顾侃灵双手摆着:“使不得,使不得!”

我笑了,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顾侃灵开始从头诉说整个事件的过程:那个穿制服的把他领到了一间奇怪的黑屋子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桌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正经地方。他拍着桌子问了很多。爷爷、老爷爷、父亲、社会背景,都要一点一点回答。后来又让他在纸上写了一些字,于是他立刻明白那是要对笔迹。因为十几年前也有人让他这样做过——那是查“反标”的。所以说这一幕让他感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的头嗡嗡响,还是忍耐着,在一张纸上写满了字。接着那人又问:有没有写过匿名信?听没听说谁写过?是否议论到上级领导的生活问题以及其他?

真是卑鄙得超出想象。回去的路上,我劝纪及这一段时间最好搬到我们家去住——纪及却说:

“我不怕他们!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感到满意的。”

“问题不在这里。我担心的是狸子蓝毛一伙儿的不择手段。”

纪及一声不吭。他的脸冷冷的,望了望前面乱纷纷的人流说:“那就让我等着吧。”

<h5>2</h5>

几天之后,娄萌急匆匆让人来找我。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因为她以前很少这样。

我跟梅子说一声就出门去了。

我直接到她家里。于节不在,于甜迎接了我,说:“宁哥来了!宁哥来了!”她给我拿水果,倒茶。

“于甜,我们很久没见了……”

“是的。可我见过纪及,”说到这里她马上把声音放低,又转脸看了看一边的母亲,小声说,“我是在路上遇到他的,我们谈得很愉快,我们在一块儿谈哲学,也谈……古代航海。”

“你对古航海感兴趣?”

“我听纪及说嘛。我很喜欢这个,什么‘大艟’,‘楼船’,‘漩流’,挺有意思的……”

我很高兴。本来还要谈下去,娄萌就找个理由把她打发了。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屋里的空气立刻变得异样了。娄萌走近了,一只手拍拍我的胳膊,看了看空旷的屋子:“昨天老于回来,情绪很差。他说事情已经定了,纪及马上就要离开——调到下边的所里……还说到了你和吕擎、老顾。小宁,我今天只想告诉你: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最后不可收拾……”

“那就让霍老把小雯放开吧,他已经霸占了她这么多年,还威胁说,要把她的全家重新赶回大山里去!”

“可霍老也真是喜欢她啊!他费尽周折才把她的一家接到了城里,你想想这是多么大的付出……她一家人进城了,安顿好了,回头就要甩了他,他当然会痛苦、会有怨气……”

“那就让他霸占一辈子?他依仗权势欺负了一个山里孩子,蹂躏她这么多年,还给她文身……他比她大四十多岁!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娄萌站起来看着窗外。一片片黄叶往下坠落。她低声咕哝着,没有回头:“男人啊,常常就毁在这些方面。一个情字一个欲字,还有,怪癖!霍老如果一辈子没有这些事,恐怕早就在更高的位置了……真可惜!不过他真的不是一个坏人……”

“他让身边的一伙威胁和传讯,还逼得小雯自杀!这是你眼里的好人?”

娄萌摇头:“不不,这不是霍老的本意。他只希望能留住小雯……那些人一直围着他,什么都敢干!他只要知道了就狠狠骂他们,脾气大得吓人。这是真的,你听我的吧,霍老不是坏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从战争年代起就是这样儿;吃不老丹可以,可这些年又迷上了阴阳双修……这个毛病生生把他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