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2 / 2)

家族 张炜 14996 字 2024-02-18

她是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被少爷爱上了。这当然是后来的事。这之前她还感受到了另一双注视的眼睛,只是不敢迎接。她不愿多想,想多了脸上会发烧。“哎呀天啊,这就是曲府里的事儿啊,我马上就要慌死了!慌死了!”她把一切都压在心中,只默默做事,跟太太学画。太太高兴了还教她一两个字,但她总也记不住。太太有时候像抚摸暖手炉一样捂捂她的脑壳,说:“年轻人火力真大,瞧多热。”太太有时捏弄她的脑瓜、肩膀,拍打她,发出“啧啧”声。她在心里只对太太一个人亲。

闵葵不知该怎样报答太太的恩情。她不敢说出那么多的感激和爱,只默默的。有时她实在忍不住,就一下下亲吻府中那几只顽皮的小猫。它们的小嘴洁净无比,被亲过了就不停地舔着嘴唇,一直盯着她看。“你们多么可爱啊!你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咪咪!”她抱起它们,像抱着自己未来的孩子。

如果她在以后回顾自己的一生,一定会格外留恋初来曲府的几年。那才是她安怡幸福的时光。那时她觉得府中洁白的玉兰花都是为自己一个人开放的。后来就见到了少爷:一个穿了洋装的男子,身材高高,不苟言笑,总是双手插在裤兜里走来走去。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毫无准备的大事情要在她与他之间发生。他竟然会这样,老天,他什么人没见过啊,他居然伸手一指,挑中了我。“这就是命啊,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吧?”晚年闵葵就这样询问着,仰望着天空。

初恋的幸福不必说了,但同时迎来的还有可怕的颠簸。好在巨大的希望一直没有熄灭,它支撑着一个弱小的女人走下来。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这一生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没有办法,因为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她直到离开人世都这样认为。她曾经在最后的时光里设想过另一种选择,另一个结局,但刚开了头就打住了。她觉得连想一想都是罪过。

清滆 他那时很像年轻的和尚,光头,沉默,无私无欲。曲府里没有谁让他这副打扮,只是多年下来,觉得他就该是这个样子。他身上一直穿了深色衣裤,人显得干练、严肃。他不笑,这就让新来的人害怕。其实他是一个和蔼的人,而且有些羞怯。许多人传说他会武功,还说这功夫是从少林寺学来的。那是言过其实。从他被老爷收留下来,直到长成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离开曲府的时间从未超过两天。他倒是喜欢一点拳脚,但那不过是自己比划一下而已,为了健身增力,为了服侍老爷。这是一个忠诚的人,他的一生都属于曲府。

也许没人能够相信,一个人竟然可以没有自己的私利。但清滆的确是这样的人,老爷在世时忠于老爷,换了少爷执掌大院,他还是同样的忠诚。更奇怪的是,他从小在曲府里长大,老爷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但他仍然能够分毫不差地找到尊卑,一切合乎主仆礼法。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仆人。他在曲府里是这样,离开了曲府也是这样。

老爷在世时曾让他与曲予一块儿进学堂。但经过一再督促,他只去过几次,后来怎么也不去了。他说最该好好识字的是少爷,自己会写名字也就可以了。老爷日后又催促了几遍,他说已经学会了管账,还噼噼啪啪拨弄了算盘给老爷看。老爷啧啧称奇,说好一个聪明的孩子。清滆说我在府里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这里忙得实在离不开啊,反正既会写名字又会算账了,还要再学什么呢?老爷拗他不过,只好作罢。清滆的确是个内心精细的人,他没上几天学,却能认下许多字,还能勉强读下皇历来。但尽管如此,府里的人大致还是把他看成文盲。

在清滆十六七岁时,一个冬天,有人禀报太太,说快去看看吧,他大概痴了,光着身子在冰上走呢。老太太在回廊拐角那儿往外望,一眼看到清滆只穿了一个短裤,浑身光着在花园小湖的冰盖上跑动,还从砸开的冰窟中掬水往身上搓,直搓得热气腾腾。太太和丫环不敢近前,太太让人去问,清滆回答是:洗冰澡。原来他从天一入秋就在冷水里洗浴,一直坚持下来。除此而外他还要在清晨和黄昏练一阵子:一对石锁被抡起来,当空耍出了花儿。人们都看到清滆身体长得越来越壮,肌肉凸起,一条条青筋都暴起来。

他是曲府中最壮实的人,而闵葵则是最娇弱的人。她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对方总是板着脸。有一天闵葵随一个厨子去海港鱼市买鱼,事毕厨子返回,一转身发现少了闵葵,放下手里的鱼就要去迎。正这时清滆过来了,两个人就一起奔向海港。在鱼市拐角那儿他找到了闵葵。原来她在卖丝线的摊子前耽搁了一下,心急的厨子就走远了。她往回走时,一个脸上生疙瘩的穿香云纱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对旁边的同伙说:“真好物件啊!”旁边的人挤着眼笑。疙瘩脸凑到跟前,掏出一把瓜子给她,她转身闪开。旁边的人又笑,疙瘩脸就尾随着走了一段路。闵葵捂着耳朵跑起来,疙瘩脸就大声喊叫,一次次挡住去路。

清滆赶到时,闵葵正捂着耳朵。他把闵葵藏到身后。疙瘩脸和三两个嬉皮笑脸的人围过来。他们向他吵了几句,清滆一声不吭。他们又喊什么,他还是不吭。“把这个哑巴推一边去。”疙瘩脸说。几个人往上凑,清滆就护着闵葵退开,找个机会拉上她就跑。“咦,就这么走了?”他们声声嚷叫,穷追不舍。清滆索性站下。疙瘩脸伸手指点着,还从腰间掏出了一副铁鞭。清滆闭了闭眼。铁鞭发出“忽悠忽悠”的声音。对方逼近了,清滆突然一伸手攥住了铁鞭,接上猛地一扯,一脚,把疙瘩脸踢中了。另几个家伙上来援手,都被清滆打得青头乌面。铁鞭扔在地上,清滆弯腰去捡,疙瘩脸和几个家伙撒腿逃了。

从那以后闵葵叫清滆“哥哥”了,清滆总是瓮声瓮气应一声。又是三年过去,清滆长得更壮,胡楂更黑。有一天闵葵端了一大盆瑞香,累得呼呼喘,旁边一只大手一下就托了过去。是清滆。让闵葵惊讶的是,清滆的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一大桶水呢。她想去接下那桶水,人家却闪开了。他先把水放到缸边,然后又把那盆瑞香端端正正放到了案几上。“多么香,多么好的花啊。”清滆搓着手说。闵葵一下呆住了,因为这是她听到的最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她从来没有听到这个人用这么亲切的语气说话——以前他的口中顶多发出“好”、“对”、“是啦”几个字。当她转脸看他时,正好迎上了一双深切的目光。她甚至听到了它们相撞那一刻欢快而羞惭的声音。清滆很快把脸转到一边,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对方飞快走开了,头也没回。

闵葵那天慌得难以支持。太太看出了什么,问怎么了?她说头痛呢。她不得已才撒了谎。从此闵葵总觉得有一双深深的目光在追随自己,它们从夜色、从花园,从一切的角落里延伸出来。但是当她用心去寻找这双目光时,却连个影子也不见。偶尔看到清滆走过,闵葵就慌乱,但对方头也不抬就过去了。

这就是清滆在那年春天的特别经历。但没有多久,也就是几个月之后吧,就发生了老太太用木槌击破闵葵脑壳的事。整个事件让清滆觉得有五雷轰顶之感。但表面上看他这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像过去一样勤快地做着一切,洗冷水浴,在清晨和黄昏时分练那一对石锁。

后来就是闵葵和少爷的出逃。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府里的人都发现清滆的脸色发青,手上包了纱布:问他怎么了?他说是不小心碰伤了。真实情况是他一夜未眠,早晨又在石锁上狠狠击了一拳。

老爷和太太过世了,新的主人回到了曲府。“太太,”他低头轻声呼叫。闵葵在第一年里没有应过一声。“太太,”他总是这样叫着。不知过了多久,闵葵终于能够回一声了。

后来曲予提出了让清滆成家立业的事。这又一次让他全身颤栗。

然而他没有其他选择,既是曲府的人,从灵魂到肉体都是,也就不可能违抗这里的老爷。他只是不知如何处置老爷交给的这一大笔钱。回老家去吗?他没有老家——他从小流浪,已经不记得哪里才是出生地。他只在心里认定自己就是这座海滨小城的人。但他无法留在城里,他害怕一抬眼就看到那幢显赫的建筑。于是他一直向北,走出了城郊,也还是向北。

在这个秋天,他来到了城郊东北部那片莽野。这里只有稀稀疏疏的村庄,到处都是林木和荒草——再往北就能听到扑扑的海浪了。他盘算了许久,回望着远处的小城,终于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个秋末他买下了一片荒地,搭了一座茅屋,一有时间就在屋子前后植些果树。可是他手里的一大笔钱才花掉了一个零头。他把余下的钱装在了一个瓦罐里,然后埋在了院角的一棵桃树下。

淑嫂 她是曲府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的男人十三岁即去了海参崴,头几年还有消息,偶尔往回寄钱,后来就一点音讯也没有了。这在当年的半岛地区没有什么稀罕,那里的人把江南视为畏途,却惯于往北闯荡,近一些是到海北的几座城市,再往北,也就到了海参崴。那座城市上的半岛人多得不得了。同时,一些白俄由海参崴中转,一批批来到了半岛。这边的人已经对街上摇晃的“老毛子”习以为常了。那些长得金发碧眼的男女在集市上买东西,卖主以为他们听不懂当地话,就开一些过火的玩笑,想不到立即遭到反驳和讥讽。他们操着地道的半岛话,还夹杂一些土语俚语:原来这些人从三两岁就跟随父母漂洋过海了。这种双向移民活动一直延续到1930年左右,淑嫂的小丈夫不过是赶了个尾声。他当时是跟叔父走开的,后来大概因为世道大乱,回不来了。

淑嫂与闵葵的年纪差不多,比闵葵进曲府的时间还要晚几年。她们两人以姐妹相称。淑嫂极少提到自己的丈夫,在她眼里那个人只是个孩子。因为分手时他就是个又黄又瘦、头上有一撮浓发的顽皮鬼,临走还跟她吵了一架。她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懂的事情却多了许多。她那天眼泪汪汪去码头上送行,眼瞅着一个小丈夫无情无意地走了。

在曲府待久了,她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婆家的人以前来过几次,后来出洋的人没了音讯,他们大概自觉没脸,也就不管淑嫂了。老太太在世时待淑嫂不薄,暗里常常为她叹息。多好的一个姑娘,高挑个,白皮肤,大眼水灵灵的,可惜是个寡妇命。男人没了消息,死活不知,可她仍旧是他的人,不能重新找主儿。这是做女人的规矩。

老太太过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由淑嫂料理府中事情,这样一直到曲予和闵葵归来。不久闵葵怀孕,淑嫂又忙了,要陪闵葵,要吩咐人做府里杂事,还要代闵葵管起一笔笔账目。府里的日常开销,很繁琐的一些事情,她都打理得有条不紊。除了府内的劳碌,有一段时间她还要去医院做护理,因为战争开始了,医院每个星期都要接受一批伤员,人手突然吃紧了。

她在去医院之前与曲予还是清清白白的,尽管她对这个男人一直钦敬爱慕。整个曲府中最让她不能安静的就是这个男人了,可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吐露心曲。那一次因为不慎受伤——很麻烦的玻璃割伤,一些破碎的碴儿要用镊子一点点弄出,从胸脯和肩膀几处做起;而且很不巧,那天要由曲予亲自来做。结果是,不得已裸开的躯体散射出一束洁白的光,一下把疲惫不堪的曲予院长刺伤了。

那些日夜不停的救治、一批接一批的伤员,让曲予一连十几天待在医院里,几乎没有一夜充足的睡眠。所有人都看到院长头发蓬乱,面色发青,两眼布满了血丝。这种情形在十多年里是从未看到的。淑嫂心痛得暗中流下了眼泪。只有哭过了才好受一些,不然的话她会发疯的。

曲予事后还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自己与淑嫂在曲府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是最少知晓的就是她了。他对一个女人的忠贞与温柔、缠绵和羞涩,还有通体没有一丝瑕疵的肉体,都大大吃了一惊。那一刻,他的一丝愧疚也被淹没了,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支撑他站起来,他竟然与之无法分离。他们那一次没有说一句话,后来也是一样。但他们彼此都知道今生是不可分开了。

淑嫂事后不敢对闵葵隐瞒什么。闵葵的痛苦深不见底,对淑嫂的怜悯也深不见底。她说:“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命啊,妹妹!”她们有一刻是抱在一起的,那时彼此痛惜。淑嫂要收拾东西离去,最终是闵葵阻拦了她。接下去两人又哭。哭过之后,淑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们经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赢回的是长久的安宁、一种夹带苦味的幸福。闵葵与淑嫂之间算得上无微不至地关切和牵挂,相互安慰和鼓励,在那个多事之秋谁也离不开谁了。她们一起读书、呵护曲綪,一起商量府里的事情。因为曲予越来越多地卷入外面一些纷争,已经无暇顾及日常事务,这样直到可怕的一天——曲予遭到埋伏。那是最卑鄙的一次谋杀。

闵葵尽管生不如死,但她不能撇下偌大一个曲府,还有女儿曲綪。

淑嫂则找不到更多活下去的理由,她虽然设法挣脱那个结局,但用尽了所有力气仍未成功。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摸到了曲予生前过夜的那个房间,一直依偎了许久许久,然后开始告别。

她使用了一根白绫。

曲 就因为她,半岛上两个显赫的家族才连结在一起。这种结合如果早上一百年也许会带来真正的辉煌和荣耀。可惜这场热恋来得太晚了,结果只成为走向结局的一个安慰、一个又甜蜜又苦涩的插曲。当最后的时刻,宁府与曲府伴随着战争的硝烟一起消逝了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各自代表自己的家族,在同一座屋檐下艰难度日。

这许多年里,没有一个宁姓或曲姓的人去看望过他们。真的消逝了,关于两个府第的神话完全破灭了——再过许多年,有人会认为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一个问题呢。

曲綪和宁珂后来在荒原茅屋里顽强地活着,挣扎着,好像就为了以此证明:过去的一切都并非妄谈。如果他们也从荒原上消失了,那么一段历史也许真的不复存在。

曲綪五官长得像母亲,身材则像父亲,整个人高爽、美丽。从背影上看她又有点像淑嫂,只有离得近了才会发现她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淑嫂是典型的半岛女子,体态丰润,面容姣好,极其温良贤淑;曲綪端庄的面庞蕴藏了某种锐利,神色明亮,眼睛稍凹,肩是平的,或许闪现一点异族人的风韵。虽然从血脉上无可考证,但这个特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为显著,有人说年近六十的曲綪——那个晚年凄苦的茅屋主人——眼睛更凹了,还多少有点鹰钩鼻子的模样。

曲綪的命运与曲府和宁府的遭际紧密相连。她在二十年以前是一位真正的“小姐”,身边有仆人,一切不必自己操心,只需好好读书,滋生和体味与生俱来的那份高贵。那时她撒娇不多,尽管身边有母亲父亲,还有淑嫂。后者才是她长长依恋的人,因为她发现淑嫂比母亲还要宠爱自己。

当然是宁珂改变了她的一生。他让她知道了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平淡无奇,多么缺波少澜。他们走到了一起,命运中却有这么多别离和等待。她一人苦守,忐忑不安没有尽头。有时她想:也许自己找到的是一块真正的金子,随时都会被贪婪的双手抢掠一空。她想象自己一生都要像个女侠一样去守护,最后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纤弱。

她从宁珂那儿得知了公爹的传奇故事。那个未曾谋面的人引起了她的阵阵好奇。那个骑在大红马上驰骋的形象使她不再忘怀。每逢宁珂离家的日子,她总是想象儿子也像父亲一样,正骑在一匹大马上奔驰。当然她担心丈夫的命运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地走失。

随着父亲的去世、淑嫂的离开,还有清滆与曲府的分手、一些人的失踪,曲綪再也不存奢望了。她要迎接更为冷酷的结局,并且做好了承担的准备。她看着越来越瘦小、然而面色更加趋于坦然平静的母亲,觉得这真是曲府里的一个奇迹啊。她暗中为母亲祈祷。

那个更加不幸的结局如期而至:宁珂被捕了。

曲府大院变得空空荡荡。母女两个要应付一切:来府中搜查的人,没收部分物品的人,征用房屋的人。这些人当中有许多曾是宁珂的部下,现在却个个神色冷肃。这期间曲綪与母亲有过一次对话——夜间睡不着,她问母亲:“不是胜利了吗?”母亲答:“胜利了;不过我们家失败了。”

风声越来越紧,海滨小城已经不宜再待下去。正好这时传来一个讯息:那一年清滆出了曲府,就在城北的那片荒野上筑了个小小茅屋。曲綪与母亲合计了一下,立即决定去荒原找清滆。

她们日夜不停地收拾一些杂物,然后又悄悄雇来一辆马车。

黎明之前,当全城人还在熟睡之时,母女俩乘一辆马车离开了。

小慧子 如果说她是闵葵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她也是那么娇小,也是忽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只要保留了闵葵年轻时印象的,都会说小慧子像极了。也许出于对老太太的怀念和模仿,当年有人把这个可怜巴巴的孤女领给闵葵时,她马上就决定收留下来。从此曲府里就有了这个“小不点儿”。此时的闵葵已经是府里的“太太”了,而小慧子也差不多成了当年闵葵的角色。曲綪当年只有十几岁,小慧子正好伴她玩耍。曲綪后来上的是全城最好的学堂,她一回家就钻进书房里,小慧子也常常被小姐拉进光线阴暗的书房里。小姐的严厉是装出来的,小慧子只咿咿呀呀读上一会儿就溜掉了。

小慧子还跟曲綪学着演戏。小姐在学堂与同学们排练话剧,有声有色的表演曾让前去观看的曲予激动不已,他甚至在台下盘算女儿的演艺生涯了。后来是一个偶然事故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是发生在初夏演出队里的事,起因是一名中年教师追随演出队在城乡各处转悠,竟然不回学校不回家。他痴痴迷迷看着台上,完全被曲綪迷住了。有一天演员刚要卸装,中年男子突然闯到了后台,一下把曲綪扯到了旁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曲予于是明白了女儿有多么危险,明白了演艺生涯有多么不适合她。

曲綪退出了学生演出队,有时就在府内做起功夫来。她把一招一式教给小慧子,两个人虽然演不了成本的戏,但一些片段还是被她们认认真真排练下来。她们要在府中演出了,闵葵和曲予高兴地放下手边的事情,并让府里所有人都来观看。

有一次曲予的那个朋友“飞脚”正好来了,也坐在那儿看起来。她们认真演下来,一点不像在家里,而是十分正规的演出:化了妆、穿了讲究的戏服。“飞脚”看得走了神,一会儿又不停地咳嗽。由于太专注,旁边的人都看出了“飞脚”五官上的一个小毛病:轻微的斗鸡眼。淑嫂当时只一瞥就看出来了,还发现这个人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

“飞脚”有几次在窗外偷看曲綪读书,曲綪就拉合了窗帘。小慧子有几次走在园中石板路上,“飞脚”迎面过来,竟嬉笑着挡住去路。小慧子夜里不敢出门,因为总觉得有人在小屋四周啪哒啪哒走路。她怀疑是那个叫“飞脚”的客人。这个人平时戴了礼帽,扎了宽宽的腿带子,黑绸衣服上还垂下一截怀表链子。曲綪与小慧子背后常常嘲笑这一身打扮,有一次被曲予听到了,立刻被斥责一句:“不能这样说我们的客人。”小慧子不敢吱声,可是曲綪反驳说:“他太装模作样了。”曲予说:“你们不懂。”“他游手好闲呢,他做什么事情啊?”曲綪还是坚持。曲予板起了脸:“小孩子们不懂的。”

小慧子常常被曲綪打扮得怪模怪样:一会儿是背带裤子,一会儿是长裙;发型不是改成这样就是改成那样。她一开始不敢这样往外走,后来大家知道是小姐为她做的,于是看了只是笑。不过当小姐有一次为她搽胭脂时,她还是拒绝了,说:“小姐和我一起搽吧。”为了说服小慧子,曲綪这一次真的搽了。她们俩真的像亲姊妹,一起出出进进,嘀嘀咕咕。

对小慧子产生深刻影响的一件事当然是曲綪的恋爱。她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对方有了美好的心事却不能与之分享,那个叫宁珂的英俊男子与她在一起了。小慧子的孤单没人能够理解,于是她只好更多地与淑嫂在一起。但是她发现有许多话根本无法对淑嫂吐露。

只要“飞脚”来到曲府,小慧子就要关在自己屋里。她害怕对方那双直盯盯的眼睛。这眼睛可真是怪啊,除了有些斗鸡眼,还特别地尖亮,就像锥子一样。淑嫂有一次对曲綪小声叮嘱一句:“不要和那个‘飞脚’说话。”小慧子吓得心扑扑跳,可是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不怕呢,老爷,太太,还有曲府里所有的人,都会保护我呢。”

可惜这样的境况很快就要过去了。时局动荡,曲府里接二连三发生了不测,先是曲予被害,淑嫂自尽,接着又是宁珂长期离开,大院里只剩下了几个女人。“飞脚”有好长时间不再光顾曲府,小慧子知道这与曲予先生出事有关:曲府里再也没人接待他了。小慧子怀念曲先生,更怀念淑嫂,她在淑嫂做出那个可怕的抉择前一个月,还有过一次吓人的经历。她当时因为害怕,怕极了,就对淑嫂说了。淑嫂却不如她想象的那么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咬着牙。大概淑嫂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是让她等等看,不要慌张。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曲先生出了事,曲府的人一下陷入了惊惧和悲哀之中。但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飞脚”不声不响地出现了。他像个大官那样背着手走路,得知宁珂不在,就躺在了过去常宿的那间客房里。那天半夜小慧子爬起来,因为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窗外咳嗽。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开门看了看。外面是一片挺好的月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踏着这片月光走出……事后她说是因为恐惧——可是恐惧只能使人一动不动地待在屋里。总之那个夜晚她出去了,一直踏着月光往前走。墙角有一片小香蒲,它们旁边卧了那条热情的护院狗。小香蒲在夜风中抖动,她走了过去。就在她挨近小香蒲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大手一下攫住了她:还没等她呼叫出来,另一只手就迅速封住了她的嘴巴。一阵热烈的话语让她全身发抖,她听出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在小香蒲中,那个人把她强暴了。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她还是日夜不安,因为她快要挺不住了。有一天她一把攥住了淑嫂的胳膊,说出了一切。可是她隐去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淑嫂猜中了。她大声否认。她只说那是一个翻墙而至的生人,一个小城的歹人。

最后的日子来到了。曲府一片萧索。秋天对于曲府是多么残酷啊。“飞脚”像个幽灵一样又一次出现了,叼着粗长的雪茄,见了小慧子就不停地咂动那根烟,又是一副斗鸡眼。他有一会儿挨近了她,小声说:“该从长计议了!”小慧子躲开一步,他就向她挤挤眼。这天夜里他伏在小慧子窗下,哀求她开门,终于没能达到目的。黎明前他又来到窗下,威胁说小慧子再不离开就晚了:曲府必遭灭顶之灾。

小慧子一整天吓得脸色蜡黄,不知该不该把这句可怖的诅咒告诉闵葵和曲綪?这天她出门买米,刚拐过一个墙角,一辆破旧的美式吉普就驶了过来——她往旁躲闪,驶近的车子就把她逼到了墙根。车门打开了。令她尖叫出来的是,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头戴礼帽的“飞脚”。这个人皱着眉头,一声不响就把她提上了车子。“砰”一声关了车门,吉普车飞快驶进了一团烟尘里。

殷弓 这个人不能算曲府里的人,但由于与曲府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因而不可忽略。如果有一个愿意追究族史的后来者,必定要好好琢磨一下这个人。他会这样记录殷弓:一个专心于残酷斗争的人,一个军人、地下工作者,一个钢铁做成的人、百折不摧的强者,一个冷如寒冰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名留青史的功臣、一个被战友救下性命却最终对其袖手旁观的人,一个高官、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然而得到善终的人。

无论是曲府还是宁府,可能都会诅咒他。但这无济于事。历史的一页翻过了,尔后无声无息。

殷弓身上凝聚着一个时代的隐秘。他的瘦小总是让初次见面的人发生误解,因为谁都会轻视他,对他的身个、发青的嘴唇,也许还有一双小脚,产生一些毫无根据的轻藐,认为站在面前的会是一个低能者,一个懦夫,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接下来的一些事实会让他们大吃一惊:老天,这个人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浑身都生满了心眼和力气?

他是由一些极其矛盾的东西构成的。他独身一人像个圣徒,忍辱负重,为自己崇尚的事业贡献一切,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可是面对一位使之心动的女性又会全身颤抖,为突然袭来的热爱变得魂飞胆丧,咬牙切齿。但是这种情形对他来说只有一次,失去后即一生不再出现。所以他年届五十还是个童男子,见了女人目不斜视。直到五十二岁,他才勉强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婚姻。对方是一个文艺兵,一个黄毛丫头,面容尚好,沉默寡言,初次见到大首长吓得一声不吭。殷弓则不经意地瞥了几眼,点点头就离开了。新婚之夜很快到来,但殷弓几乎把这个日子忘掉了,直到深夜两点还在开一个会议,会上因发火而拍得双手胀痛。回到洞房,余火还是顶得心烦。他对任何不应有的疏失、玩忽职守,更不要说其他荒唐行为了,都绝不通融。当新娘羞红的面庞转向他时,他才突然觉得今夜有些特别:温暖而寂静。可是,这个夜晚太孤寂了——那本来就寥寥可数的贺喜者因为等得太久离开了,更多的人却压根儿不敢靠近这位严厉的首长。

他后来生了六个孩子,都是男孩。

在他的眼里,曲府是一个奇怪的、罪恶的存在。这个历史悠久的深宅大院曾让他十分为难,不知该怎样对待。对他来说,无论是山区还是平原,也无论是沿海或者内陆,只要突然出现一座或一片堂皇的建筑,都立刻会让他产生厌恶。他面对它们有一种手指骨节发胀的奇怪感受。这些建筑只能属于名门贵族,或庙宇教堂,当然也还有学校或医院之类。他在战争间隙甚至是胜利之后,就曾以各种名义下令摧毁了不止十几处大规模的建筑。有一次行军,他们的队伍宿在一片百年历史的大宅里,早晨离开时他端量了一会儿,说:“我们身后的敌人还不是要住在这里?让敌人屯兵,还不如烧了它!”于是这里的大火一连烧了一个星期,而他的队伍早就走远了。

曲府让殷弓为难的是,这里住了一位绅士,而且又受到上级的明令保护,因为这个人对我们的事业提供了难以估价的巨大帮助;特别令殷弓难以忽略的是,这个姓曲的老爷和他的翁婿一起,挽救了自己仅有一次的生命。不过这个阴暗曲折的大宅既然存在了上百年或更长的时间,那么里面必定隐藏了许多黑暗。他不止一次宿在那儿,就亲眼所见,那里有太多的安逸和奢华;还有,漂亮女人太多了!

这些女人,殷弓认为是不可过于集中在一处的。这怎么可以?皓齿明眸,一簇一簇的,还不是成了三宫六院?她们也太过分了,身着绫罗绸缎,说话蚊子似的,细皮嫩肉,正常情况下应该为革命做多少贡献!然而没有,她们只在这里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殷弓私下里不止一次骂过粗话。他知道,如果他有绝对的、不受干扰不打折扣的决定权,那么他将把她们毫不留情地打发到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那时候她们想嫁个粗手大脚的山民都不成。

殷弓对曲府宅院里的仆人、茶、书房,还有盛开的白玉兰,一切都厌恶到了极点。但一时又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后来——自己的战友宁珂竟然娶走了曲府里的小姐。他知道宁珂来自哪里,那也是另一个大家族。这么说事情绝非偶然,这些人骨子里是渴望混血的。那么好吧,清算和焚烧的日子一旦来临,末日审判也将同时来临,你们可不要害怕。你们瑟瑟打抖的日子为期不远了——这不是预言,这是规律、是真理!

殷弓与那个文艺兵组成了一个家庭。当他们正在耐心地、一个接一个地生出自己那六个儿子时,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宁珂却要经受一场接一场的生死考验。宁珂在监狱里、大山劳改营中,后来又在海边的监督劳动中挣扎。看吧,这就是报应。殷弓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从不提起往事,不提一个人的名字。妻子比初婚时胖了,接二连三的生育不但没有弄垮她的身体,反而让其愈加强壮。他常常叫她“小猪”,她则愉快地答应。他挂在嘴边的一个口头禅就是:“日不尽的小猪,干不完的工作。”的确,战后多少事情需要他这样的人亲自料理,而其他人,比如后来人,一个个既不可信又不中用。他常常忙到深夜,累得咳嗽连连。他怀疑自己得了肺病,去拍了片子,又请来最好的医生看。医生阿谀奉承,说他不仅没有一点毛病,“而且——怎么说呢?你好比长了一副铁肺!”

可惜,看病之后仅仅三年,殷弓就长卧不起了。毛病仍然出在肺上。他死了,讣告发在了一份大报上,连同那张令人生畏的黑白照片。

飞脚 因为他是曲府的朋友,曲予在世时交往最多的人,所以同样要予以记录。他是当年一支队伍上的红人,是殷弓的左膀右臂,是超越于一般之上的特殊人物。在许多情况下,这种人物大致可以不受惩罚。他的公开身份是买卖人、江湖义士,实际则是一个地下“交通员”。

传说中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特长:能够日行几百里,飞跑起来脚不沾地。据说后来——大概是胜利之后吧,有一位老首长对传说感到好奇,就要亲眼见识一下。首长是一位南方人,他对跑起来“脚不沾地”的奇人大惑不解,问:“你伢子怎么就有这本事呢?”“飞脚”不慌不忙脱了鞋袜,让首长看他的脚心:那儿长了一撮黑毛。“哦哟,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老首长惊呼着,想亲手摸摸那毛发,可“飞脚”一下把脚抽回了,说:“脏气的,不好的。”首长搓着手掌叹息:“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我们革命队伍中有这等神兵天将,何愁不胜!唉,你的功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啊!”首长的眼圈不知为什么红了。

“飞脚”进城后不为一般人所知,那片半岛平原上的人还以为他失踪了——极有可能是牺牲了。其实他解放后一直太太平平,居功而不自傲,颇受信赖,不久即当了粮食局长,工作和生活十分顺利。美中不足的是他渐渐胖了,面白须黄,牙齿凸出,很像一只肥大的老鼠。他从平原上半是威胁利诱、半是劫持的那个姑娘做了新娘,许多年后夫妻关系都不和睦,吵架是常有的事。吵嘴时妻子就说:“你算什么啊,骗子,把脚心上粘了猪毛出去骗人!”这是“飞脚”最听不得的一句话,他用皮带抽打着桌子说:“你懂个鸟!我年轻时就那么长着哩,年纪一大才脱了,你不让我粘它——要知道秃子还戴假发哩!”妻子从不信他的话。她有时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星星说:“别看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我恨他啊。”“飞脚”有一次听到了,就拽着她的手狠狠往怀里扯,说:“没有良心的东西,找了个男人当了局长,还想三想四,惹我火了一鞭子赶你进坏人堆里。要知道你年轻时和敌人是一伙的。嗯。”妻子再不敢吭声。

妻子一个人时不停地回忆往事,叫着太太老爷和小姐,还叫他们的名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怀念越来越深。有一年暑假,她以度假旅游为名,领上两个孩子去了半岛。那一次他们直赴海滨小城,在不复存在的曲府旧址上徘徊了许久。这里一切都变了,当地人当然没能认出她的模样。她也比年轻时胖了许多,还掉了一个门牙。她的两个孩子不像“飞脚”的样子,眉眼多少有点像她,这让她多少感到一点安慰。她一度想对儿子们讲讲往事,想让他们多少恨一些父亲,但后来还是作罢。

怀旧之情不仅是女人才有,在“飞脚”这儿也愈来愈重了。随着离休的日子来临,他开始考虑写一部回忆录了。可是因为这一辈子都没有接近文墨,所以一天伏在那儿也写不下几行字。最后他决定找一个代笔的人,为他写成一部不大不小的书,书名就叫《 飞脚传奇 》。这个人找到了,是一个行家里手,曾为企业家写书大赚了一笔。不过这次写家在工作中还是被“飞脚”的事迹感动了,写着写着就有些忍不住,最后不得不用韵文表达一腔感佩之情:“跨过了万水千山,穿过了烽火硝烟,啊,你是雪兔银驹,飞驰向前,向前,千里关山踏遍,只是一眨眼……”

1994年1月草于东八里洼

2004年4月17日三稿于万松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