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之歌(2 / 2)

鹿眼 张炜 6854 字 2024-02-18

这当然不是吹嘘。我不由得看了看他桌子上颜色不同的几部电话。正这时其中的一个电话响了,可他一动不动。

长发小伙子跑进来,抓起其中的一部电话:“喂,您好!请问哪一位呀?噢——刘秘书长。好,我找一下看,”他捂住话筒对苏老总说,“市府刘秘书长。”

“你没见我有重要客人吗?”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一个钟头以后吧……”

小伙子立刻对着话筒说:“喂,秘书长,老总不在——他大约一个钟头以后才回来。请您过一小时再来电话好吗?是的,是的。噢,不客气!……”

秘书放下电话,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我们继续谈下去。他说:“前一段我知道有人要找‘蛤蟆’的麻烦——这恐怕你也知道……就是那个市立医院的院长嘛,外号叫‘蛤蟆’……他这些年搞基建、购置医疗器械和药品,玩得太过了一点儿。这也怨不得有人要找茬儿。敲敲他的脑壳也好,不过那些人也不要走得太远。光找‘蛤蟆’的麻烦也就罢了,弄不好给上面捅了娄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来眼前这个苏老总倒不是那种只知道赚钱的粗人,他关心的事情甚至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想起了那天在蓝珂家里听到的一些内容,忍不住问了句:“‘上面’指哪儿?”

他不回答,只说下去:“恐怕闹大了市里也不好看吧。前不久一份报纸就点过我们这儿的名,不知是哪个臭记者暗暗来走了一趟,回去就给捅出来了……”

“什么报?”

“管它什么报,我们对他客气就是了。想对他不客气,要他怎样他就得怎样。”说着把手里的球往桌上狠狠一砸:“那个小嫩毛,我想要治他,一抬手就能卸下他一条腿来!”

我知道他在说那个捅娄子的记者,同时也在心里琢磨:他是否也在影射我?

“你知道,现在手贱的人不少哇,动不动就划拉上三笔两笔,那都是识字的臭毛病。你看看,我公司里这些人哪一个没有文化?光博士就有好几个,他们都有一副好字笔,可他们都规规矩矩,像机器上的小零件,让他怎么转就怎么转。你再看看那些上省下县的臭小子,以为自己见了大世面了,不知道能办多大的事儿,狂得小鸡巴一天到晚往上翘翘着。其实他们那个毛病也好治,”他说这些时一直用眼角瞟着我,“好治嘛。你见过那些没动过刀的‘二马蛋子’吗?”

我不懂什么是“二马蛋子”,摇头。

“就是那些没阉过的公马。让这些马拉车,狗日的,它会给你好好拉吗?尥蹶子,发横,一会儿就把车子给颠散了。你要骑它,它就能把你压扁。只有一个法儿,就是把它们按住,动动刀儿。一动刀儿,得了,没事了,膘肥体壮,老老实实,吆喝到哪儿是哪儿——老伙计,这人世间什么都是同理啊,人和马也一样,人也得动动刀儿啊,你说对不?”

我觉得一股血直往脑门上冲,但还是忍住了。我想是结束这场谈话的时候了。这个屋里的空气像要凝住似的,有些发紧、有些闷。

我沉着脸不再搭话。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细细端量我:“宁先生,没事儿,你只要在这片平原上活动,咱就是朋友。遇了什么事,求到我这里的,没说的,样样都好办——哎,你干吗要住那个园艺场的破招待所啊?来咱的度假村不行吗?咱这公司里一切都尽你使尽你用,你接下去还要去哪里转转?”

“谢谢,不去哪里,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急什么!你如果想要出去转转,想看看光景,要车有车要人有人。你今天坐的这辆车就随时听你调遣。游乐场去过吗?”

我再次谢绝。他又摆手:“我们是朋友了嘛,要用车用人只管跟我打个招呼,随叫随到。我跟你说过,文化人嘛,我是看得起的。在我眼里文化人个个有意思啦,最有意思啦。我的公司就欢迎你这样的人,”他咳嗽一声,“怎么样呢?啊嗯?”

我说非常感谢。他笑起来:

“宁先生,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见外,咱今天说到一块儿去的地方太多了!今后你什么时候想到公司里看看就来,随便住;什么时候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说一声就行。我是个粗人,毛病很多,不过就是有一条:义气。唉,只要跟我成了朋友的,怎么都行。那些想和我找麻烦的,那就得阉阉他这匹‘二马蛋子’了,就得给他动动刀儿了,这活儿咱老掌柜‘得耳’就做得了……算了,咱还是不要扯得太远——没有别的,我今天就想跟你谈点正事儿,跟你说几句心里头的话儿。”

说完这几句,他直直地盯住我。

我终于明白:这家伙绕了一个大圈,现在总算转回来了……

<h5>4</h5>

“怎么说呢?你回老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过去你可没有这个兴头。这里面的蹊跷事儿我全都知道。所以我现在只想请你帮个忙——这个忙说大不大说小也算不小,就看你肯不肯帮我了,嗯!”

“请有话直说吧。”

“嗯,也好。其实你一听就明白,根本用不着我多说。我现在嘛,嗯,想请肖潇到我的公司里来工作。”

“那你请就是了。”

“没有你帮忙我请得来吗?”他头一歪,笑吟吟盯住我。

我站起来。人在这时候很难冷静。有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我用力忍住了,还是坐下来。

他咬着下唇:“她可是我看上的人。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请,这样的人至今还没有哩。你明白我对她是个例外。不过事情办到这个份儿上硬是不成,我总算也明白了一点:这里面多多少少有点道道儿,也就是说有个‘症结’呀——那是个什么‘症结’呢?”

“什么‘症结’?”

他两眼虎气生生地看着我,一只眼睛睁睁闭闭,很诡秘的样子。

我又问一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这‘症结’嘛,说白了就结在你我之间了!咱们今天是一对一说话。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要你做的嘛,也很简单,我想让你——‘出局’!”

我心中一震:天哪,这家伙真想得出来!原来他把肖潇拒绝来公司的事与我联系在一起——真是想得够歪了!我笑出声来:“可我压根就没有‘入局’。”

他的头又歪起来,一只眼睛斜视得愈加明显:“是吗?嗯,不错,不过那只有鬼才相信嘛。你们的关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别人也不傻哩。园艺场里的人都知道你们之间的这段事儿。我这会儿只想告诉你一句:这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别想瞒过我的眼!跟你说白了吧,你一个星期里去了她那里几次都有人记在小本本上哩——干脆直着说吧,你需要什么条件全提出来,我会尽力答应的。我只希望咱们到最后还是朋友。”

我不得不站起来,正色告诉他:“那我只好再讲一遍:这完全是你的误解。是你想得多了,你的错误就在于——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另一种人;你们对一个在高薪面前毫不动心的女教师有一万个不理解。可事实就是这样——你听了大概会失望。不过肖潇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决定。你从我这儿得不到任何帮助。我和她之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你认为的那种关系,她的拒绝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过是喜欢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喜欢你这儿的工作,你看,这事情很简单,就是这么简单。”

他耍着手里的健身球,瞥瞥我。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健身球磨出了刺耳的声音……这样待了一会儿他再次冷笑起来,自语似的咕哝一句:“她喜欢当孩子王?嗯?”他的眼翻了翻,转而又问:“那你看谁能帮我这个忙呢?”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得你们公司与她去谈了。”

“可她不同意——她妈的就是不同意!你说邪门儿不?我日她姥姥,你说邪门儿不!”他急躁中有些忘情地抓起了头发,又把手里的两个球砰地压在桌子上。

这时候我心里一阵快意。但我的表情完全是平平淡淡的,说:“这很正常嘛,这有什么。人和人的爱好就是不一样嘛。”

他摸了摸干净的下巴:“这是怎么了,这真是个傻……傻老……”他不知在琢磨一个什么古怪的词儿,也不知这词儿是用来骂谁的——骂肖潇还是他自己?这样踌躇了一会儿,他又变成了一副很委屈的模样,说:“只要求到我们的没有不好办的,就怕不张口。那个学校的老校长想给学校拉点儿赞助,张口跟公司要两千。老董事长说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们是那样小气的人吗?他掏出笔当场签了二十万。老校长以为是开玩笑。他捏着二指宽的纸条去试试,找到了管钱的递上了纸条,人家立马付给他二十万。他逢人就讲公司大方,公司的人了不得。其实这算什么,我们赞助的数目一般都比这个大得多。市里修那个体育场,你去问问我们赞助了多少!你们这些人用钱的地方多,在你们那儿是个大数,在我们这儿就好比公鸡身上掉了一根小茸毛……”

我倒觉得这些话有点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收买我?

他正哭丧着脸,秘书进来了。他们耳语了几句。苏老总的脸色马上变了。显然那是一个惹他生气的消息。他再次把那两个圆球往桌上一拍,手都抖了,大声嚷起来:“我日他祖宗……”

他的唾沫都喷到秘书脸上了。他伸手指着门口:“马上打个电话给他,你就说,我姓苏的日他祖宗!”

小伙子迟疑着:“这……”

“你就照我的原话说,一个字不准改,快打……”

秘书连忙点点头:“是,老总……”

他又抓起两个圆球,在屋里不安地踱起步子,牙缝里发出两声冷笑。他盯着地毯:“妈的,算计到我头上了,也不看看我是谁!”说完又按了一下按钮,公关部潘主任进来了。

“你立刻打电话,告诉刘市长,说我马上就去,有要紧事儿……日他祖宗,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整个这段时间他完全忽略了屋里的客人。后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还有我在一旁,立刻叫住走出几步的公关主任:“你让人把宁先生送走——宁先生失陪了,今天我们谈得不错。本来我们还要多扯一会儿,可惜让那个王八蛋给搅了。”

我站起来,心里有些快意。

“那个王八蛋,嗯,他想跟我捣鬼把戏……他妈的,不动动刀儿不行了……”

他说着急匆匆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想起回头握手,“幸会幸会,失陪失陪”……

苏老总刚刚离开,秘书就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出了屋子。这时整个走廊空荡荡的。他看了看我,突然怔住了。我不知他要说什么。

“宁先生,您的脸色——您额头上的汗——您不舒服吗?”

经他提醒我才觉得头晕得厉害。刚才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努力忍着什么。我想这大概是车里的冷气让我伤风了。连日来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耳鼓里充塞了各种各样的嘈杂。连续的失眠已经让我有点支持不住了……

他让我在一张大沙发上坐一会儿,端来一杯加糖咖啡。我喝过热乎乎的甜咖啡好一些,可脸上还渗着冷汗。他递过一块湿毛巾……“待会儿我为您喊车,不要急,先休息一会儿。”

他大概有二十三四岁,可那神情却要成熟得多。这会儿他的一双眼睛使人觉得不像刚才那么女气,而更多的是精明和聪慧。我问:

“你到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半。”

“应聘来的吗?”

“从一所师范学校毕业,看到招聘广告,就自己闯来了。”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一个大学毕业生应聘到这类公司里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问:“你在这里生活得愉快吗?”

“还好,不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这里毕竟是离中心远了一些。”

“怎么?”

他没有吭声。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这里太闭塞吧。”

“我看你们这里信息够灵通的了……”

他笑笑:“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这里文化氛围太差,几乎没有可以谈一下的人……”

“你们老总就很重视‘文化’;还有不少硕士博士。乐队、合唱队,应有尽有,怎么不可以谈一谈?这么多热衷文化的人!”

他尴尬一笑。

我问起了“得耳”,他摇头说:“我们平时见不着董事长,公司有苏老总打理,他们之间是亲戚关系。‘得耳’现在主要做慈善事业……”

“听说那是个极有趣的人?”

“嗯。董事长的爱好很广泛……”

“关于他们两人的传说很多,我想知道,公司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小伙子立刻吮了一下嘴,像在认真思考的样子。这样一会儿回答:“都说了算。不过领导方式不同。苏老总处理具体问题,在第一线,脾气难免要火暴一些吧。有人说这个公司之所以奇迹般地发展,主要是因为深得中国文化的真谛……”

“什么‘真谛’?”

“您看到八卦图了吗?‘一阴一阳谓之道’,我想,两位老总是互补的……”

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了阴阳鱼的形状。我在心里不得不佩服这种概括。而且我同时也明白了,“得耳”与苏老总就分别是那条白鱼和黑鱼。“非常感谢。”我握着他的手。我这时更近地打量了一下,发现他有一副开阔的额头,再加上滚滚波浪披肩,煞是神气。我这会儿判断,他偶有流露的那丝女气是在一个粗暴的家伙映衬之下、甚至是被逼迫当中逐渐形成的吧。那个家伙太粗暴了,再正常的男人在他身边也要变得女里女气的。

我突然有点为这个小伙子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