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h5>
黑色“奔驰”在乡间小路上飞速行驶。我颠得难受。原以为苏老总就在这个村子西侧那些彩色楼群里,谁知汽车穿过了楼群还要往前。季节已近深秋,气候宜人,不知为什么司机非要打开空调不可。车内凉得很,我要求关上制冷器,可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车子刚刚出村,小伙子拿起对讲机就嚷上了:
“喂喂,报告主任,报告主任,已经出来了。对,对。”
他神色肃穆,只望着车窗,对其他一概不理。车子再往前一二华里,然后拐了个弯——原来是到不远的那个邻村。如果车子在两村之间走直线,顶多只有两三华里。可这车子后来攀上一条新铺的柏油路,这就多出了好几公里。离前边村子很近了,可以看清村子东侧那一幢幢式样奇特的别墅群了。我想那大概就是苏老总的老窝了。车子进入街道,小伙子又冲着对讲机呼叫起来:
“喂,报告主任,报告主任,我们进来了。对,马上就到。对,对。”
这时我已经给冻得不能忍受,我想这是存心要使我感冒。
进了村子,车子却越开越快。这个村子的街道很宽很平整,就像是专门为这辆车准备的。街上的人都笑嘻嘻站在那儿。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盯着这辆车,兴高采烈。车子在一幢很大的蓝色别墅跟前刹住了。小伙子开了车门,摆一下手,另一只手在车门上方挡着,等我下车。
我被小伙子引进院内。
院里养了三四条狼狗,一齐吠叫,小伙子冲其打了个响指,它们立刻安静下来。但是它们在我进入室内的那一刻,都瞪着蓝幽幽的眼睛上下端量。每一只狗的耳朵都直立着。
室内是铺设精致的木地板,地板中间铺了很花的一块地毯。进门是一个大厅,厅里摆放的不是沙发,而是一些红硬木太师椅。正中一把稍大些的面北朝南,两边是小一些的太师椅。壁上挂了很多名人字画,我特别注意到了正中的椅子上方悬挂的画是一只凶猛的老虎,老虎两侧挂了一副对子,上联是:虎踞龙盘今胜昔;下联是:天翻地覆慨而慷。
我想那个太师椅上一会儿就要出现那位苏老总了。
我被安置在大太师椅旁坐了。一个穿缎子旗袍的小姑娘端了一杯茶放在案几上,又转身离去。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取过杯子,立刻闻到了浓烈的香气。这是一种茉莉花茶。可是喝着热茶身上还是有点儿冷。我想让滚烫的茶水暖和一下,很快就把一杯茶喝尽了,只等有人来给我添水。大厅里静极了。我在厅里踱步,想看看这些字画都是由什么人捣弄出来的。我发现所有的字和画都狂躁而蹩脚,作者的名字有的知道,有的从未听说过……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我知道公司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特别珍惜时间。瞧他们用飞速的轿车接我,一路上还不断报告行进状态,何等紧急。可同样是他们,偏偏又让我干等这么久。
屋里响起了嗡嗡的蜂鸣声,后来我才发现在小椅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扬声器。它刚刚响过,那个小伙子就从边门进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请稍候。”
还要稍候?这时他身后才闪出了一位个子高高、肚子很大的人。这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又光又亮。不过我马上看出他西装的颜色跟那条紫红的领带并不搭配。他面带微笑,一进门就伸出了肉乎乎的大手。
小伙子介绍:“这是我们公关部潘主任。”
我原以为他就是苏老总呢。潘主任说:“请,到我的办公室去坐吧。”
我想他一定是领我去见苏老总吧。穿过了一条宽宽的走廊,往右边拐了一下,进入客厅隔壁的一间屋子。小屋门口有块牌子,上面有“公关部”三个字。我还以为这座小楼就是苏老总的窝呢,看来这里不过是他偶尔光顾的一处办公地点。我问:“你们老总在这里上班吗?”
公关部主任点头:“这是一个紧密型的办公系统,同属于公司总部。”
我听了有些糊涂。我在公关部主任对面坐下。这时又进来一个姑娘——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一个,反正她们长得都差不多:一样的小巧玲珑,胸脯高耸,目不斜视地端茶送物。她在我面前放下一杯,又在主任面前放下一杯,旋即离去。主任让烟,我摆摆手。他在桌子上的一个圆形器皿上轻轻按了一下,升起了一寸多高的火苗。他点上,舒服地大吸一口,说:“听说你刚来平原上,是从省会来的;这是近年来的第二次了吧?出生地嘛……”
他们竟然对我了解得如此详细。可能还远远不止于此呢,可能他说出的只是已经掌握的全部情况的一小部分而已。
“敝人姓潘,潘新财。”他掏出一个花哨的名片。
我看了一下名片,这才明白是“潘莘才”。不过我总是固执地认为他叫“潘新财”。我把名片装到了衣兜里。我没有名片,就把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他看了看,指点着纸片:“电话呢?阁下的电话呢?”
“我没有电话。对不起。”
“噢,那也可以,可以。”他把纸条小心地收到一个小夹本子里,又放进上衣口袋,“宁先生回来一趟有何贵干哪?”
我告诉他这儿是我的老家,另外在那个海滨小城里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
“噢。听说您此次是代表廖萦卫来协商的——那事儿涉及到我们公司,所以我们老总要见见您。他对您也是久闻大名了。”
“对不起,您说的老总是‘得耳’,还是姓苏的老总?”
“苏老总。‘得耳’是董事长,那是更高一级的……”
他笑的时候,那长长的香烟差点儿掉下来。
我说实在抱歉,打扰了。
潘新财(莘才)摇摇头,大笑:“没什么,是我们打扰您啦。我们正好可以交个朋友,认识一下。事情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我们老总马上要见您,可不巧这儿出了点小事,他得待一会儿才能过来。”
“如果你们有事,我就走了,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其实我也很忙。”
“哪里哪里,请您一定耐心等候,只等一小会儿——我们老总正在后边有点事情……真是对不起啊,真是抱歉啊!”
<h5>2</h5>
在等待总经理的这段时间里,潘主任无话找话,尽可能不让这儿冷场。他闲聊起来,说着公司以及他本人的一些事儿,从口气中很容易听出他对自己目前的地位非常满意。他说自己正是在我这个年纪到本公司来的——原来在一所大学里,刚拿到博士学位不久就被招聘到这个公司—集团里来了。“你别看这个公司现在的规模啊,那时还不是这样的。当然那时也很了不起的,上边很多领导同志都来参观过,很了不起的。我来公司第二年就当了主任。我们这个年纪正是做大事的时候,不为人先,不敢开拓,那就什么也干不成,干不成……”
我说那当然,“你的事业如日中天”。
他满足地笑笑,按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钮。那个小伙子又出现了。他们耳语了几句,小伙子退下去了。
接下去我没听清他又咕哝了些什么。桌子上那个小扬声器又发出了蜂鸣音。我知道这次那个人要出现了。公关部主任站起来,伸伸手:
“请!”
由他在前面引路,我们又穿过一段走廊。走廊上的深红色地毯很厚,踩在上面感觉很好。走廊大约有二十几米。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几个金字:总经理室。刚到门口就出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女郎:长发披肩,浓妆艳抹,双手合着站在那儿。可是走近了我才发现,这人是个小伙子!他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像蚊子似的哼了一声,生怕惊起尘埃:“请……”
潘主任把我引到这儿就算完成了任务,对他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足够气派的办公室,它是如此豪华宽敞:那个异型大写字台的台面足有四五个平方米,是纯乌木做成的。一边的小工作台上有电脑、传真机和小型复印机,还有一两部电话、扫描仪、装订机、碎纸机之类。极为茂密旺盛的绿色盆景植物、滴着叮当水声的上水石假山青苔茵茵。一个像大地球仪模样的石球正在小喷泉上缓缓转动,一只射灯把它照得晶亮。一排红硬木窄体书架抵墙而立,一扇到底的玻璃门内透出一卷卷烫金书脊。办公桌一侧几米远是一圈深绿色皮革沙发,中间是蓝得逼人的手工地毯。正在我把目光投向沙发旁那个造型奇特的阔罩大立灯时,好像突然飘过来一股怪味儿。我赶紧屏息转脸:不知怎么,进门后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个办公室的摆设,而不是那个主人——直到这时我才注视了一下办公桌后边的人:这人脸大,气色不太好,大约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他坐在写字台前,听到有人进来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低头看一份材料,还微微皱眉,面容肃穆。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的打扮,这与整个建筑物、与办公室的陈设,还有我刚才见到的所有人都极不协调:肥肥的裤子是黑色丝绸做的,过分地柔软宽松;脚上蹬着黑布鞋,方口上露出了雪白的线袜;扎了腿带子;上衣是一件灰色绸布衫,半敞着怀;右手持着那份材料,左手却在不停地玩弄两个琥珀色健身球。他又看了一会儿材料,这才把脸仰起,继续转动着两个圆球,向我淡淡一笑:
“对不起,让您久候了。”
他摆一下手,请我坐在对面。这时,就是刚才在门口迎接我的那个长发披肩的小伙子上了一杯茶,留下一个微笑退出。
他“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笑了。接着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样发问:“您就是‘苏老总’吧?”
他“噢噢”两声,轻轻咳着,伸手示意一下,先自到旁边的一个沙发上仰坐了,一下下梳理着头发:“你的情况哎,我多少知道一点哎。此次请你来嘛,当然也是为了包家的事情,不过这可不是主要的;主要的还是、还是互相认识一下喽。嗯,认识一下喽。我这个人嘛,别看是个老粗,不过还是很喜欢文化人的了,在我这儿,博士硕士什么的一抓一大把哩。嗯,是这样的……”
他说起话来稍微有点拖音,还有一点想极力模仿、却怎么也学不像的南方口音。
“我是来代表廖萦卫夫妇向包家解释一下的。他们两家不该相互误解。那个孩子因为受了很大的刺激,神经有点紧张,难免就语无伦次,对这样一个孩子说的话不能过于认真的;而且廖萦卫夫妇在这个时期已经十分困难了,希望他们能够彼此体谅一些……”
他把手轻轻抖了一下:“请不要谈了。”
我一阵诧异。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嘛。我让秘书告诉包家,不要再去打扰就是了。我不想谈这个,小事一桩嘛。不要说那个事情不是包家孩子干的,就算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嘛。”
我听了大吃一惊,不得不指出:“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个事情,那就成了一件很严重的案件,谋杀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动着:“无所谓的事情嘛,”他戴了大个戒指的手端起杯子,呷一口,“这个,本来嘛,老包是公司的雇员,公司里的人,他那个部门,就该稍稍关心一下。事情嘛,既然你都出面了,那也就算了。没有事情了——我可以正式通知你。现在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先参观一下我们的公司,嗯,参观一下。刚才我为什么来晚了?因为我正在审查《公司之歌》。现在要有这个喽,尽管都是一套‘花活儿’。我们请京城‘高人’作了一首,结果还是马马虎虎。你看现在有名无实的家伙到处都是,弄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让我这个大老粗亲手来改。这会儿勉强过得去吧。你有兴趣听听吗?”
我未置可否,但心里真的产生了一点好奇。
他站起来,击一下掌。
那个长发披肩的小伙子开了门,然后在前面引路。我不得不说,他从第一面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瞧他的形体修长,整个轮廓真是漂亮,这只有在舞台上才看得到。他那张脸庞不仅无可挑剔,而且有一种马来人的特征,非常美。可惜他这会儿给人太过女气的感觉……穿过走廊,又穿过一个厅,才从一道后门拐出了这座连通曲折的建筑。原来别墅后面有一个宽敞的草坪——草坪保养得好极了,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油绿的光。我抬头看着,适应了一下室外光线。草坪的一边有一个小乐队,他们都穿着雪白的衣服,打着蝴蝶结,着装非常整齐,而且看起来早就开始了等候。
苏老总在我耳边说:“我们已经排练了两次——你知道基础很差的呀。”他做了个手势,乐队指挥走过来:
“报告老总,准备好了。”
“嗯。哼。”
乐队后面是两排男女,一律着演出服,背着手站在那儿。苏老总抬起左手,三个手指捻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响指。乐队指挥立刻手持一根小棒舞动起来。乐器很齐全,萨克斯管,长笛,各种各样的号和鼓……长长的前奏之后,首先是那个粗粗的、底气很足的男子嚎出一句:“啊,公司公司,雄踞黄河之北,啊……”接着是男女声合唱:“我们公司,无数工厂,财源茂盛达三江。振兴中华,国富民强,齐心合力奔小康,现代企业放光芒。嘿!啊嘿!放呀么放光芒!”
他们使尽全力,一遍又一遍重复大同小异的歌词。
苏老总做了个手势,歌唱停止。他听歌时开始剔牙,这会儿吐了几口,还顺手塞到我手里一个牙签。他对我作着说明:“本来嘛,词儿是请一位老手写的,花高价从北京把他请来。操他娘,这家伙够瞧的,一天至少二斤茅台,小肚儿鼓鼓着蛮像那么回事……我们对他抱了多大希望啊。想不到他一个月也没落下几个字,成天坐在桌前小眼儿眨巴着,大口吸云烟,把一屋子的人都给呛跑了。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结果还是写得不明不白——唱了半天还不知是唱谁的公司哩。我就给他动了动。你看看吧!你该是大专家了——你才有发言权哪!你是城里来的人嘛,经多见广嘛!”
他看着我。我发现他一双眼皮奇怪地双着,多少有点滑稽相。
我赶紧说明:自己不通此道。但我想还是要夸奖几句,就说大家唱得很响亮;而且这真的是——一首很雄壮的歌……
“噢,”他笑了,飞快搓手,脚跟跷了跷,“雄壮,嗯,雄壮!”他大背双手,像检阅仪仗队那样走了几步,又回头扳一下我的肩头。他几乎是拉扯着我在乐队前边走,一块儿走了一个来回。
<h5>3</h5>
回到办公室后,苏老总仍然余兴未消,问:“听说你干过地质,还编一本什么杂志?是个很有门路的人啦。有的老同志、你岳父大人以及……嗯,反正我们这一下既然认识了,就会有一次挺好的合作。这是肯定的啦。是吧是吧。”
“我这会儿差不多算个‘社会闲散人员’了……”我这样说时,心里一直在琢磨他的意思。这家伙竟然知道我地质所的经历,还提到我的岳父——可见对方是一个精于谋略、十分用心的人。但我对他心里到底打了什么主意还一无所知。
“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找人来写一写我们公司的,嗯,咱有一大堆材料码在那儿,他们用得上……”
“我想这不难办的,你们自己就很容易找到这方面的人——这个年头许多人在干这个,再说你们自己就有博士硕士嘛。”
“那些鸡巴玩意儿不中用。让我们再找来那个小肚鼓鼓的人?哈哈……如果有人真能好好写一下我们公司,我可以给他提供全部优厚条件,高兴了赠他一幢别墅……”
“这事儿真的很容易办、非常容易。”
他慢悠悠地转动手中那两个锃亮的健身球:“现在很多人都瞧不起文化人,实际上那是大错特错了。没有文化的人才瞧不起文化人——新型现代企业没有文化怎么行?现在不是都提倡‘企业文化’吗?”他说到这里瞪大两眼看着我:“没有‘文化’算什么现代企业,还‘入世’,入他娘个大狗蛋吧!上次有个首长来这里说了一句实在话,那是对我们大掌柜,就是‘得耳’他老人家说的:‘没有文化你就等着人家来把你放挺了吧!’真是说绝了。‘放挺了’明白不?就是被人打得爬也爬不起来……你看首长真是话到理到,一针见血。这真是‘话不说不明’啊。”我接上这句俗语的下半句:“‘灯不挑不亮’!”“就是呀就是呀,咱如今可不能按土老帽那一套搞企业,咱现在就得从大码头上请高人、请外国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想起这个公司的游乐场——听说那里就有了几个金发女郎。
“我的度假村是外国人设计的!我的那几个宾馆都是外国人的图纸!什么叫气魄?日他妈的狗蛋无论是谁,只要真有本事,咱就刷刷点票子给他!说到底你手里得有一套绝活儿才行,得把人给镇住才行!”他说得兴奋了,脱了鞋子,盘腿坐到了椅子上,捏弄着套了白线袜的脚。捏了一会儿,那样子好像难以忍耐。我想大概他有脚气吧。他后来索性把袜子脱了,不断地搔着脚心:
“‘文化’这个东西嘛,只要你敢花大钱,没有上不去的。不花钱就能办‘文化’?就能有‘企业文化’?下辈子吧!”
他笑笑,摇摇头:“钱嘛,我们没有很多,百八十亿恐怕还是有的。所以说嘛有人有些误解,以为是老‘得耳’一个人发了大财,其实这是整个集团、整个公司的钱嘛。他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天天用钱擦屁股也用不完,还嫌硌腚呢!我们这个集团发展到了周围几十里的范围,你刚才也听到他们唱了,‘工厂无数’,唉,工厂无数。可它不属于‘得耳’一个人,唉,我们是一个大集团,就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一个人能成吗?一个人是不行的,嗯,不行的。你也听到我们的厂歌了,上面唱‘国富民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拼上胆子兼并它几个村子……说白了这些穷村子都是包袱,我们敢伸手拿过来就得有气魄有胆量嘛,是吧!是吧!”
“……”
我心里开始琢磨这个人到底要谈些什么。看来我今天想解决的问题已经不成其为问题了,包家父子大概不会再去招惹廖家了——这是我惟一感到欣慰之处。想到这儿不禁有些轻松,于是又想最后提醒对方一句:
“苏先生,那些办案的人恐怕还要查下去——他们这样做可能为了解脱某些部门的责任,或者想把事情拖下去。但这样一来对包家和廖家构成的压力会是很大的……”
他哈哈大笑,把手里那两个球转得飞快:“宁先生多虑了,这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吗?我只要公关主任打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