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人的杂志 张炜 7714 字 2024-02-18

我马上问一句:“他也牵进那个足球案子里了?”

“没有,差一点。是我踩了急刹车,这一回我没有插手,也让他小心着点。结果算我救了他一把!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心里想的却是,“这一回”没有,那么过去呢?可以想见他和黄先生是怎么玩钱的。这些家伙在许多领域都要插上一手。

他接着说:“我这个人和他们玩玩可以,真正崇拜的是另一种人——你这一类。嗯,我更崇拜梁先生那一类人。”

我愣了一下:“就是那个搞古文字学的梁先生吗?”

他点头又摇头:“无缘相识啊!我已经不配去见梁先生了,但我心里最敬重的人——还是梁先生。”

我看看李大睿的脸,想弄明白这一次他是不是在搞幽默。还好,不像。他接上说: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原来的职业是什么来着?教师,停薪留职。我原来是个教师——你不是说我现在的职业缺乏‘道德基础’吗?我也承认。那么我想问你,我原来的职业有没有‘道德基础’?”

我点点头。

李大睿很快收敛了笑容:“具有‘道德基础’的职业很多呢,教师,还有你们这一类人,还有梁先生,这些职业都很有‘道德基础’。比如说你们会说自己就像医生,治病救人,职业本身具有很高尚的基础,可是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不仅自己过得不愉快,还要给自己的亲属带来一些不愉快。更可怜的是你们为之服务的那一部分人,对你们也并不感激,更不理解——你看这种‘道德’和‘基础’不是很糟糕吗?相反我现在失去了这个‘基础’,反而比过去快活得多;还有那个闵小鬼,他倒从来不讲什么‘基础’,可他却是一个大权在握的家伙,控制了东部一座城市,那家伙活得也蛮自在。我舅舅牟澜曾经安慰我,说‘道德’是个历史的概念——过去认为经商如何如何,而现在‘搞活’了,商人也同样有‘道德基础’嘛,怎么会没有?我知道舅舅他们活络得很,需要怎样解释就怎样解释,可是我心里明白,人世间某些最基本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它们在时间的长河里只会发生很小的一点变化,绝不会因为我们这几个哥们儿赚了点钱,这门职业就突然发生了根本性的、意义上的逆转,就突然崇高起来了——我心里明白这只是一种说辞,一种廉价的安慰罢了,有点像掩耳盗铃,我内心里才不会买账呢。我知道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要么不讨论这个,要么就真的索性不管不顾,放开手脚跟他们‘练一练’……”

“练一练”,这个词儿我觉得很新鲜。

李大睿说下去:“我选择的是后一条,就是放开手脚跟他们‘练一练’。你刚才看到了小煤吧?你可能也听到了我跟她如何如何——到底如何呢?我从不打算遮掩。我对我们手下人、对我老婆,也从来没有遮遮掩掩过。这小女孩就是有意思,我就是喜欢她,她也愿意跟我一块儿,我们俩合作得很好——这种合作当然是多方面的了;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觉得来劲儿,一切烦恼都抛到了后面,用你们常说的一个词儿来讲,就是‘乐此不疲’!这事儿看起来也像我的职业一样,也缺乏一种所谓的‘道德基础’,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是跟你讲过,咱要放手跟他们练一练吗?在这种事儿上也是一样……”

“‘他们’究竟包括了谁?”

李大睿站起来:“包括谁?”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包括的东西太多了,一种看不见的、所有的、综合的、全部的—— 一种无所不在的力量。他们又强大又邪门儿,谁也不能战胜,是这样一些东西。我就想跟他们或它们‘练一练’。”

我明白了,“练一练”实际上就是较量的意思,实际上是用魔王的办法对付魔王,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讲的“以恶制恶”。

“我辞职几年了,发现这几年练得不孬。我一拳接一拳打,把他们练得真够呛。你以为我这些年里就过得太平?夜里我一个人就在这个地下室睡觉,铺着一床毯子,盖着一床被子,就在当心的地毯上睡,搂着‘小耍’。我可想了不少事儿,有时候冤得泪流满面。我想我这一辈子是没有办法了,这‘练一练’既然已经开了头,也就没法停下来了,不能回转了。你以为我就不留恋那种‘道德基础’?咱比谁都留恋!可是我不敢回头去找它呀,因为在那儿等着我的,是无边的苦难,也就是常说的,‘苦海无边’。而我只有这一辈子,人人都没有来世,所以我才怕了。我现在明白:所有具有‘道德基础’的那种职业都不会长成大树,都不会壮大起来,全都不会;它们真的就像一棵树,天生长在了贫瘠的土壤上,永远也长不大!于是,后来,干脆,我就把自己这棵树移到另一种‘基础’上了——它不道德,可是它肥沃啊!你明白了吗?我的好伙计,你今天来这儿一定挺失望的,会骂我不帮忙,反而讲了这么一通大话,是一个无仁无义的王八蛋。其实呢,我不过是说了一点大实话而已……时间不早了,我最后想让你放心,告诉你一条:我会替你去找的,我会让那个闵小鬼难受的——看看,你还是没有白来一趟吧!不过这都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要紧的是今夜咱俩玩得挺好、谈得不错……”

“我,全都认真拜读了……我是说那个打印本。你印它也不见得全是商业目的吧?你起码赞同其中的一部分,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你知道是哪一部分?”

“不知道。说说看。”

“就是最辣的那一部分。”

到底哪一部分才是“最辣”的,他没有回答,而且不置一词。他只是顺着另一个话头往下讲。我有一刻走神了,心里想:洞彻和理性,偏执和勇气,直到冷酷;可是这并不影响你做另一些事情。今夜我因此而绝望,是对整个世界的绝望……他丝毫不为别人所动,仍然在讲下去,讲下去。

<h5>3</h5>

我们真的作了彻夜长谈。大部分时间是他在侃侃而谈;只是接近黎明时分,我才疲乏得不能支持,睡了过去。

吃了早点,该离开了。他要用车送我,我谢绝了。我发现他并没有怎么挽留。

走上了白石路,我才发觉脚步有点踉跄,身体疲乏得很。我的头发大概乱蓬蓬的,好像一脸倦容再也没法洗去。我往前走了许久才搭上了一辆市郊车,然后又不知在哪儿下了车、是哪一站……盯着街上混乱的车辆和人流,听着那像海潮一般的声音,呆呆地怔在那儿。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忘了这会儿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方、为什么要作彻夜长谈、谈了些什么,一时都有些糊涂……大概由于极度的困乏和紧张,加上沮丧和长途旅行的疲劳,我这会儿站在纷乱的大街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要到哪里去?我正处在这座城市的哪个方位?

费了好大劲儿,我才弄明白是从郊区走向市内。我没有继续搭乘交通车的念头,只是这么往前走着。我慌里慌张的神色引起了几个路人的注意,他们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我。走啊走啊,实在有点累了,就倚在电线杆上歇息一会儿。我想问一下到市里去该乘几路车?他们指点我上了车,可是在第一个停车点,我又莫名其妙地被推拥下来。

我竟然忘记了在车子开启之前重新登上去,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它离去了。我揉了揉眼睛,生气地捶了捶自己的头。我真像一个乡下人,简直是给弄蒙了。到后来我好不容易又搭上了另一个班次,不知坐了几站就下了车。我朦朦胧胧觉得这里离家不远了,因为我看到了家的南面一点儿的那座小山。我往前走着,天色尚早。

这会儿这座城市是那么陌生,我像来到了一个崭新的星球上,一切都觉得奇怪。大白天闪耀的霓虹灯,叫卖的商贩,远处那个站在红白两色指挥台上的交通警,都有点怪模怪样。此刻我站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像一个茫然无定的流浪汉——没有立足点,没有准确的去处。

太阳越来越烫。随着往前,我终于记起了一切:我是为刊物和葡萄园的事情才来到这座城市的,我刚刚去求助了一个人,那是个亿万富翁——接上去我还要到另一个地方……我渐渐振作起来。是的,我是到这座城市里来打拼的,我必须赢——多久了,我真的像一个孤儿,破衣烂衫地奔跑在秋风里……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雨子、想到了滨。

是的,我想到了滨。

在这城市的秋风里,我突然想到了他们,并且清楚地记起:往南走两条街,然后乘坐三路电车往东,就可以看到那个有着青铜雕塑的广场了。啊,铜雕……铜雕下站立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淳于黎丽——她如今和一个处长生活在一块儿了……对,我要找到那座铜雕。

车子咣咣当当,塞得像沙丁鱼罐头,挤得我简直不能呼吸。一个人厉声吆喝了一句,大伙儿都闭了嘴巴。我用力地挣扎,好不容易钻出了挤挤的人丛,钻到了车子的中央。这里稍微宽松一点,我叉开两腿,把手搭在了横杆上。我突然记起,以前我就是常常这样对付这个拥挤的车子、这个摇晃不停的破铁笼子……秋风从破碎的玻璃上灌进来,有点凉。我发现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衣。

我一眼看到了那个铜雕。好久不见了,好像铜雕也像我一样消瘦。它在我眼里变小了,而记得以前是一个很高大的雕塑。我在它跟前转了一圈,想寻找当年那片盛开的菊花。没有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破衣烂衫,手里提着铁罐的人走到铜雕跟前,仰脸往上看着,伸手指指点点,口中喃喃。这是一个城市流浪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举起手中的铁罐:一股刺鼻的臊臭让我赶紧捂上鼻子。后来我好奇地看了看,发现铁罐里是变馊了的一点稀饭。他刚才指点着铜雕,是跟它讨要食物吗?

我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点钱,那是一元纸币和几个硬币,把它们递到他手里。他看了看,不假思索地扔进了盛着馊饭的铁罐里,满意地走了,一步三摇,还哼起了歌。那歌声同样是谁也听不明白的流浪汉的歌。

我久久站立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这是那个小胡同吗?当我突然察觉自己来到了哪里,赶紧转回了身子。我拐进了离这儿不远的另一条巷子,那个铺着青石板、通往雨子家的巷子。

雨子那么热情地接待了我。天哪,他这里果然十分温暖。雨子把我让到那把全家惟一的藤椅上。

“滨呢?”

“上班去了,她一会儿就回来。”

我发现自己有点老了。声音苍老,心态也苍老,有点像那个定期来看望滨的聂老——我又问起了聂老,雨子说他每个星期都要来。我说:“我也来看滨……”雨子愣怔怔的。干吗用那么奇怪的眼神打量我?难道只有聂老可以,我就不可以吗?难道只有老人才可以按时来看一位美人,而我就没有了这样的资格吗?不,我同样需要,需要一张温和的、永远微笑着的面庞……雨子给我倒茶,又拿过他们出版社刚刚出版的一本绝对漂亮的画册让我翻。我想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娃娃:看图册。不过我翻动这些图册时立刻想到了我们那个刊物、它的美丽插页。我站起来,在他的书架上寻找着我们的杂志——找到了,好几本插在一块儿,金光闪烁……我一下欢欣起来,把它们全都抱到了怀里:

“你看,你看,我们的杂志……”

“我们很受鼓舞,真的,我和滨都特别喜欢。”

我拥抱着我们的杂志。我离开它多长时间了?很短,刚刚一个星期。可是我觉得就像离开了它们一年似的……我刚刚投身的这座城市与我们杂志的气质相距何等遥远。它天生就该诞生在那片平原,诞生在一个海滨葡萄园里。可是想到它面临的危难,心里一阵阵发疼。它像一个少女被一帮痞子给围困……

接下去我对雨子扼要地介绍了整个情况。雨子默默无声。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后来他说: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为你们的葡萄园捏一把汗呢,我知道你们把这个包袱背过去了,面临着两种危险:一方面它来自刊物本身;一方面来自你们的经济压力。你知道吗?你们的刊物招来的不仅仅是喝彩声,还会有……但我总想,你们已经使它顺顺利利地出版了,这就了不起,它生存过,这是一个事实。它告诉大家,这样的杂志是有的!它将会让好多人去效仿——如果今天没法效仿,那就等到明天!这份杂志是你们葡萄园的,它与我们的出版社、与那个海滨小城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它很难生存下去……”

我心中不甘,绝对不甘……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东西,我们只是用自己的血汗滋润它,让它芬芳四溢。如果现在剿杀它还为时过早,也太残酷了。

“雨子,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设法保住它,我想请你和主编川流一块儿想想办法——作为一位有名望的老人,他大概会有办法的,关键是要让他勇敢起来。他还是这份杂志的主编,他有责任也有义务……”

“是的。不过我没有这个把握……走吧,我们一起去找找川流吧。”

<h5>4</h5>

川流迎接了我们,仰靠在沙发上听我们说着。谈起刊物时他明显地有些兴奋:“这正是我要办的一份杂志,很好,很好,很多人要我把这份杂志赠阅给他,我都答应了,我这里开了一份单子……”说着就从写字台抽屉里抽出了一沓子名单。我一看上至城里最高领导,下至一些企业家,足足有几百份。我说:“川老,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法把它保住。”

“噢,经济上出了问题吗?”

“不,我刚才讲过了,是其他方面……”

他皱了皱眉头:“有那么严重吗?”

“也许比这个还要严重。您是一位有影响的老前辈,您的话无论谁都会听取的,您能否……”

川流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说:“哼。”

我不知道他这一声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刚刚哼过,滨就赶过来了。可惜滨一到,川流满脸恼怒都没有了,立刻站起来与她握手。原来雨子走时给滨留了条子,告诉她我们去了哪儿。滨仰脸对我说:“我多么高兴啊,你终于回来了!”

川流招呼着让家里人准备饭,说中午就让我们在这儿吃饭,我们要好好喝一盅,迎接客人。他的声音喊得很响,可我发现他家里连个像样的饭桌都没有,最后就在那张脏里脏气的写字台上,摆了可怜巴巴的四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油炸豆腐、一碟海米拌黄瓜、一碟粉皮。

只喝了一会儿,川流的脸就红了,然后就离开了饭桌,不顾老伴埋怨的眼神,在屋里急急走动。他的手一会儿插在裤兜里,一会儿扬起来。雨子伏在我耳边说:“川老又激动了。”

他走到窗前,两手扶在暖气片上,高声朗诵道:“大海啊,是汇起的——我的——浑浊的——眼泪……”

我和滨一次次碰杯。离这么近,我又一次发现并从心里认定:她实在美丽,她真是一位美丽的妇人。我想这些年里价值观混乱,人们已经长时间没有真正崇拜的东西了,那么干脆一点,崇拜滨怎么样?我转脸对雨子说:“好好爱护她吧……”雨子的脸红扑扑的:“对,让我们一块儿保护滨吧!”“长久以来我们没有崇拜的东西,现在我才明白聂老是对的。”雨子点点头:“聂老是对的。”“让我们一起来崇拜滨吧,好好崇拜她。”

滨在一旁听了,流出了泪水。她站起来,向我们鞠了一躬。

雨子小声说:“他喝醉了……”

川老仍旧伏在窗前,仍旧在重复那一句诗。

离开川老家时,我大概真的醉了,因为雨子坚持要送我。我拒绝了,雨子说:我一定要送你!他搀着我的一只胳膊往前走去……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接近了黄昏。雨子帮我敲门。梅子和小宁一齐看着我,有点紧张;梅子用一条湿毛巾给我敷在脸上。我说:“我是一个流浪汉。”梅子说:“看你醉成了什么样子……”

我迷迷糊糊睡去了。睡梦中,我看见雨子夫妇走了——走到门口时,他们竟不顾一切地拥吻起来……

早晨醒来,我发觉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几天过去,一天梅子很高兴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告诉我:“部长给爸爸打电话了。”

“他怎么讲?”

“爸爸讲,部长对那个闵副市长很恼火,说这怎么可以呢,这太不像话了!他一定过问……”

我松了一口气。“没说怎么处理吗?”

“能这样已经不错了。你太急了。”

我当然明白。尽管这样,我觉得还是有点轻松。

梅子说:“不过你们也该早早撤出来才好,事情越来越麻烦——你们的杂志恐怕也办不成了,听说查得很严的……像那个足球案子,听说谁也救不了……”

我又想到了黄先生。我自语道:“不要紧,我们有‘百足虫’,他会帮我们的。”

梅子说:“爸爸是有原则的,那个足球案牵扯了好几百万,他就不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