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一天一夜</h4>
<h5>1</h5>
仍旧无法找到李大睿。上次他路过葡萄园时言之凿凿,说要“搭上一手”,还留下了不止一个联系方式,可结果竟是如此。最后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否要故意躲开;我甚至还产生了更多的疑虑——这一想差不多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家伙从头至尾不仅没有与我们真诚合作,而且在发行部的事情上正与宽脸一伙暗中串通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只好去找黄先生。这是一个无以言喻的角色,他在这座城市里一次次证明自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
多日不见,黄先生好像更加深奥了,穿着等等也似乎更加讲究:头上打了发蜡,闪闪发光,脚上的皮鞋也锃亮逼人。他仍在用那个很长的、中间镶了转轮的高级烟嘴吸烟,说话时也不取下来。我简明扼要地把平原上的事、特别是李大睿的发行部被封的过程讲了一遍。我强调:黄先生是手眼通天的人,能否在这个关键时刻帮我们一下?看来要对付那个小城里的宗派势力,那帮坏透了的家伙,非您出面不可了!
黄先生坐下来,仰靠到沙发上。他那枝烟嘴的中间飞轮转动不停,朝上撅起来:“这事情嘛,我可以帮你找找人,嗯;不过嘛,你最好还是到那个地方去一下……”
“哪个地方?”
“李,李大睿。这家伙对付这种事儿特灵。他随便找个关系就得,再说发行部也是他的,多少也算咬着了他的肉,他会不舒服不高兴。随便什么地儿,只要他不高兴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能讲一口流利的北京土话。我实在忍不住,一时撇开了正事,问他是哪里人?黄先生说原籍河南,三岁时跟爸爸到了这个城市。我想他竟能说这么一口流利的北京土话,这倒多少有点怪了。我不太习惯北京土话。说到李大睿,我说:别提这个人了,我不知找了他多少遍,压根儿就没有影儿。“他说不定是故意躲开这事儿呢!”
黄先生没有说什么,马上到电话机跟前去拨弄,奇怪的是他只一下就把对方找到了。“宁先生有要紧的事情,嗯,特意赶回来的。是啊,他急着找你呢,知道吗?这关乎到你……什么?那个事?那个事过去了。以后再说,嗯。你们当面合计一下也好嘛,这也用不了多少工夫。嗯?”他又说了几句什么,鼻子里吭吭几声,放下电话:“李大睿约你明天见面。”
我心里有点吃惊,当然更多的是高兴,我想这个李大睿啊,就像一种动物,这座城市到底还是有人能降得住你。你终于被我抓到了。刚才黄先生电话中说的“那个事过去了”,似乎是另一件事,它与我无关。我这会儿琢磨见了他会怎样——我要好好克制着才能顺利地交谈下去,因为这家伙可把我们坑苦了……
在见李大睿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他正在筹划的那本打印小册子,我常常琢磨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个人的内心既矛盾纠结,又冷利尖刻。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某个角落里的潜伏生物,就像海底里会射电的那种可怕的鱼。他洞彻而后冷酷。然后我又想了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我特别要弄清对方在其间扮演的到底是怎样的角色;如果说他与小城的宽脸他们从根上是一伙,那也未免太玄了一点,因为双方过去并不认识。可是后来事态的发展、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及那个发行部经理的全面配合,塞给我心中的疑虑实在太多了。
李大睿在他的乡间别墅接待了我。我还从没到过这儿,就连类似的地方也没见过。说心里话,它让我大吃了一惊。此地离纷乱的市区还有一段距离,大约需要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与那些破破烂烂的郊区农舍也保持了距离,它们中间并且有一片林子隔开:那是一条河谷,两旁全是杂树林子,其中的松树和白杨可真高,树下边的紫穗槐灌木密不透风。一条白石子铺成的不太宽的乡间公路看上去明晃晃的,一直消逝在灌木丛中——可以想象,树林挡住视线处正有一座河桥。三四幢楼房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建筑群,它在路边不远,河谷右岸。整片建筑看起来还算朴素,然而可能是因为临河而立,再加上绿苍苍的树木的衬托,一眼望上去即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我隔着楼房一百多米远处看着,发现庭院外边正开着火红的美人蕉,还有一些别的鲜花,都异常美丽——仔细看了看,那正是武早反复提到的罂粟花,它们刚刚开放,花瓣有点像木槿,但比木槿收得更拢。这种花有一种特异的妩媚……踏进庭院又有了新的发现:这几幢楼房的那种朴素只是极力遮掩的结果,它们的后面还有一些带阁楼的单层附属建筑;阁楼实际上是宽敞讲究的第三层,因为走近了还可以看到一层地下室。
李大睿正站在刚刚修剪过的草坪边上,身旁有一条卵石小径。他一手揽着那只叫“小耍”的猫,看着我,笑眯眯的,像是早就期待着我的到来了。我走近时,他伸出的手没有握过来,而是重重地拍一下我的肩膀,嘴里发出“哞”的一声,像一头犊子在叫。他真的像一头小牛那样健壮,这会儿低着头往前拱,一口气拱进了屋子里。
我一跨进门就觉得空荡荡的,忍不住仰头——玄关的顶子可真高,一大串洁白的琉璃灯一直悬下来;我们说话时,高高的顶子响着若有若无的回音。我们踏着猩红色的厚毯进入大厅,几乎没有停留,又拐进了一个小厅。这里面安静得很。我们喝茶,吃水果,李大睿笑,哞哞叫。在这儿耽搁了二十分钟左右,他又起身,领我穿过一个小走廊,踏在向下的台阶上——我跟上糊糊涂涂地拐过一个长廊,好像走进了地下一层。
我想这儿可能连通了那几幢带阁楼的一层建筑吧。原来地下有一个如此宽敞的大厅!厅里闪着橘红色的灯火,也许那窗户的下半截只是装饰性的——地下室不可能有这么漂亮宽大的落地窗,整整是一道虚置的风景。有了这一排落地大窗,大厅显得华贵非常,而且丝毫都不再有沉闷感了。一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过,我认出那是弱不禁风的小煤。
地下大厅的面积不少于二百平米,隐蔽而华丽。它大概运用了特别的通风除湿设计,温湿度相宜,而且到处飘溢着一种玫瑰花的香味。
“怎么样,你对这儿印象如何?”
“不错,国王看了也会嫉妒。”
“算了吧,我们弄不懂国王。国王到处都是妙窝。”
大厅里的长条西餐桌上面铺了亚麻桌布,有插了鲜花的青釉陶罐,像是刚刚开始准备一个大型酒宴;大厅的一侧是几个大茶几,两旁放了可躺可坐的大沙发,上面都有厚厚的丝绒垫子。椭圆形茶几上的一大束鲜花闪着晶莹的露滴,散发出强烈的香气。靠近的是一个大壁炉,里面还有黑白相间的灰烬。眼前的一大束鲜花简直让人神色迷乱。闭上眼睛,闻着一阵阵飘来的清香,一时会忘记身在何方。富丽、舒适、可意,这种感觉逼真而强烈,就像十恶不赦的大盗生了一个美貌温柔的女儿似的,她同样会让人倾倒。但你总不能因此而连那个强盗也一块儿谅解——实际上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却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是的,这种可怕的混淆简直比比皆是。比如说眼下这一大束美丽的鲜花,它正在让人遗忘它的主人,遗忘他的种种劣迹,他的一切,他与这河边建筑群落所产生的巨大的不和谐……实际上稍稍静下来想一想就知道,我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投机商、一个书海大盗、一个进行多种投资的盘剥者、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他的职业完全没有什么道德基础。
他手里一直不离“小耍”,抚摸它,偶尔还亲亲它的额头。他让我喝葡萄汁,喝一种新鲜饮料,又罗列出各种各样的高级香烟。他说:“认识你这么长时间,很少好好谈谈——上一次到你的葡萄园里去太匆忙了,也没有机会。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到那个海滨小城,那儿很好,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在那里也搞一个落脚的小窝。”
这家伙总是想得很美,但不幸的是他大半总是能成。世界就是这样,上帝偏爱一些能想能干的胆大包天的家伙。我心中极力压抑着什么,因为我知道这次是来求助而不是来谴责的。我现在已经像一个被围困的人,需要有一个人为我解围,不管这个人多么邪恶。我的这种妥协精神在别人看来也许是自然而然的,而在我过去却是很少有的。就是这样,莱夷族的后人在今天也不得不学会妥协,这就是一个时代的催逼和胁迫。我回应他刚才那番话时,嗓子有点沙哑。我说:
“您的那个愿望和打算很好,可是……我今天不得不告诉一个坏消息,因为它太不利于我们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预料……”
李大睿笑着,吸着烟,看样子一点都不惊讶,放松得很。他斜躺在了沙发上,“小耍”因为厌恶主人吸烟而躲开了一点,他抱歉地拍拍它:“说说看呀。”
“他们把那个发行部封掉了。”
“嗯。”
看来这并没有引起他多大的不快,更无惊讶。
“就为了黄书的事儿吗?”
我点点头。
他哼了一声:“人家到底还是不嫌麻烦呢。”
我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的含意。
他接上有好长时间不再说话,眼睛东看西看,舌尖顶了一会儿鼻中沟下边一点。他有点顽皮地瞥瞥我,说:“不过我现在没有什么心情跟人计较了,只想好好玩一玩。扳扳手指算算,年纪已经不小了,该好好玩一玩了——不是吗?”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有点发冷:这家伙大概在想办法往外推挡吧。是的,他失去一个发行部根本不算什么,可是由此引起的一系列问题,对我们都是极其严重的、致命的——它将带来可怕的后果,把葡萄园和杂志一块儿逼到绝境上!而这一切恰恰就是因为他的背信弃义!他现在住在一个舒适的乡下城堡里,成了一个不仁不义的隐士,可是他惹下的这些祸患还远远没有完,也许才刚刚开头呢,也许有一天会把这家伙连同这个窝一块儿烧毁呢——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赔偿我们的一切!我抑制着心头的愤怒,正盘算着怎样提出这些严厉的指责——这时他却咕哝了几句,高声喊了几句什么。
喊声刚落,小煤就一下闪了进来。她脸色比过去更加苍白,穿着一件漂亮的睡衣样的长衣服,袅袅婷婷,像个老熟人一样朝我打招呼,温柔地笑笑,但目光转向李大睿时倒严肃起来。
李大睿说:“给我们端点热饮料。”
我听了在心里骂道:“狗东西,热饮料多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会儿有个中年女人端来了喝的。茶几上摆了两杯咖啡,还有热腾腾的别的什么。我的一杯挪到面前时,小煤又过来坐了,问加糖不?我点点头。她在旁边活动着,不知整理厅里的什么东西,把茶几上的那一大束花摆弄了一下,又去看长条桌上的陶罐。
<h5>2</h5>
小煤在我们左右徘徊。这使我想起上一次,我们谈话时她也是这样。李大睿好像很难不在客人面前炫耀她,这是他引以自豪的秘密武器或其他?说不好。她摇晃了一会儿,把情绪不佳的“小耍”取到怀里,这才离开。李大睿看着小姨子的背影,眯眯眼:“你看这孩子怎么样?”
我压根儿就不想回答。她以前对我来说像谜一样,这会儿却无聊极了。我现在只想朝他发火。我好不容易才忍住,随口说:“这孩子写的那几本书我都翻过了,很……”我想说“很不是东西”,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大睿笑了,拍着膝盖说:“也许在别人看来怎么也不会明白,她一个孩子嘛,会有这么大的才华!”
“才华。”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笑起来。
“瞧她那个小脑瓜,鼓鼓的,脑瓜皮很薄,我有时忍不住就要用手去弹一下。那个小脑瓜里怎么装了那么多妙词儿,太妙了,是不是?太妙了!我有时就说,小煤,你写这么一沓子,老天,让我读了怎么受得了啊,你写了这么多妙词儿……”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搭言的好茬口,就说:“可就是她的这些‘妙词儿’,给我们惹了天大的祸。我们原来的协定中,明明白白强调:那个发行部绝对不能搞黄色的东西!这一下被人家抓住了把柄,你看到我脸上的伤了吧……”
我终于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气冲冲地复述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即将面临的巨大危险——不仅是这个发行部,还有酒厂、刊物,这一来差不多统统都要关门了。
李大睿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但很快又笑了,故意哭丧着脸说:“可我们公司,我们,也没什么可检讨的呀……”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呼一下站了起来。他赶忙摆摆手:
“你不用急里马眼的,看火龇龇怪吓人的。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再说嘛,我也有我的道理。我是说——依我看,嗯,俺们小煤弄出来的这些才是真正的艺术哩!有人把它看成了黄色,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是他们自己太黄了!妈的,说穿了还不就这么回事儿?咦?哦操,哦,哦操哦操……”
我想再也没有比李大睿更具幽默感、同时更邪恶的家伙了,这家伙真的太怪异太可恶了一点。我说:“是啊,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儿,无所不用其极——你们什么都不在乎……”
李大睿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我撩拨起来了,终于忍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你刚开始跟我打交道的时候——我是指一年前,那会儿就该明白!我是一个商人,一切都为了赚钱,要赚钱嘛,可能就要做点有趣的事情啦……”
这个家伙竟然使用了“有趣”两个字。可它对于我来说却只是残酷,根本就没有趣。
“你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对我来说,这点事儿当然不算什么——我是说任何事情的道理都是一样,被他们抓住了,那算他们有本事;抓不住呢?我就胜了一回。这些年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所有的大成功者都是这样——我们从来如此。”
我知道他这会儿把自己界定成一位“大成功者”,也许是的;可这些以后有时间讨论,连同那本颇费猜测的小册子,都要讨论——我现在要问的只不过是迫在眼前的问题,我问这个黑乎乎的“大成功者”:“那今天的事情怎么办?我要问的只是这个,你知道我关心的只是这个——你能不能、有没有力量阻止闵小鬼他们?他现在把持了那个城市……”
“我以前不是跟你讲过吗,那是‘小菜一碟’!不要说我,就是我下边的三层经理,都可以用钱把他这个官买下来!”
这句话尽管说得平平淡淡,还是把我吓了一跳。我只听说买官卖官,没听说可以花钱把别人已经做成的官再买下来……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我可以出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万吗?”
“你太小气了。一千万。一千万总可以把他这个官给买下来——让他下台吧?”
“我只听说买官做,没听说可以把官买下来。”
“我只要想做就会做到。上与下都是一个理儿,都要用钱。不过你放心,这个臭小子才不值得我破费一千万,我也许一分钱也不用花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也就是说,咱这次可能要省点钱了。他做得太过,是自讨苦吃——给我挠痒都不会挠,弄得我好不舒服。这么着吧,我先让他也不舒服一下……”
我有些高兴,按捺着心头的愉悦说:“无论如何你该让朋友们帮帮我们,比如说请牟澜老,他在必要时先保一下我们的刊物——就算发行部有问题,也应该与刊物和葡萄园分得清一些,牟老是有这个能力的……”
“你是说我舅舅吗?你是为我舅舅——为他来找我是不是?”
“多少算是这样吧,因为很早以前创办刊物时,是在你舅舅一手支持下才搞起来的,我们必须依靠他,没有他恐怕是过不了关的;你要让他明白,这是有人设下的一个圈套,一个阴谋,完全是栽赃陷害……”
李大睿撇撇嘴,大眼刺我一下:“也不能那样讲,如果你认为小煤写的东西的确是黄色的,那么人家搞你就有理。”
他还在盘算为小煤正名,可我怎样看待小煤,原本是毫无意义的啊。眼前的家伙真是难以琢磨,我盯着他的脸,恨不能给他一拳。我干脆不做声了。
他完全躺在了沙发上,吸着烟,样子悠闲极了。我想这家伙在玩弄我,看着我挣扎心里高兴。我恨不能一抬手就打折这家伙的鼻梁。
他懒洋洋地说:“我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手下的几个兄弟开着车到那个城市,找到闵小鬼,把他臭揍一顿,打他个腿断胳膊折,让他多少明白明白,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可不行,这不是我们做的事情,我们应该通过程序,让他最害怕的组织上解决……”
他像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说:“黄先生手下的小济也是扔黑石头的好手,把他也叫上。等闵小鬼他们几个人一出门,就在月黑头给他一杠子,先把他砸个半瘫,余下的事情就好说了,一切再慢慢讲。”
“这绝对不行!”
李大睿拧着眉毛坐起来:“宁先生,本来我想痛痛快快解决这个问题,可你又不干,这就不能埋怨我不帮忙了。”
我愣愣怔怔看着他,终于明白这个家伙是开玩笑,在故意耍弄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只得告诉他:这个事情与他有着绝对重要的关系,完全是因为他违背了原来的约定,才搞成了这个局面,他必须为我们的刊物和葡萄园去找牟澜,就是说,在这个问题上他必须负责到底,什么时候他都逃不了干系。我们是非常认真的。
李大睿瞪着眼睛看我,哭丧着脸问:“‘干系’?‘干系’是个什么物件?”
我不理他的幽默,又加上一句:“做任何事业都要讲起码的职业道德,讲起码的诚信!”
我想这些话一定会让这个家伙暴跳起来,谁知他愣了一会儿,接着就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把坐起的身体往下出溜,又大仰着躺到沙发上:
“你讲得多么好,老伙计,真好。你这些话勾起我满腹心事哩。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个人有多寂寞,你别看我有很多钱,生意搞得也不错,可是从根上讲,我与我这些手下人包括那个黄先生,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哩。我很寂寞呀。我今天让你来的目的,就是想跟你做个彻夜长谈——我俩得好好聊一聊了,聊聊学问,聊聊你们所喜欢的‘艺术’,同时也聊聊‘道德’什么的。‘道德’这物件不错,我有时挺喜欢这‘物件’的,真的。你刚才不是讲了不少‘道德’什么的吗?这不错啊,你得多说说它了。”他又一次坐直了身子,看样子真想认真一下了,“你看到我正准备一个大宴会吗?告诉你吧,城里的头头脑脑——那些大官们常在周末来这里玩玩。他们从来不会说‘道德’这物件……所以你也不用急躁,你那点儿事我随便交给他们当中的一个就办得妥。我现在就想听你说说‘道德’……”
我想听他说下去。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跟你讲过,连黄先生也不配和我坐在一块儿,那家伙,嘻嘻,不过是一个‘假斯文’。他玩高雅,玩足球,这次如果不是我的提醒,他就会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