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似雪(2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7497 字 2024-02-18

这是另一片遥远的荒凉,但这儿有一架架风车,一座座“金字塔”。盐体在阳光下闪亮,像一片永不消失的积雪。风车吱扭扭响,为一片荒凉伴奏。破帆布窝棚到处都是洞眼。她们几个女工都被打发进这个窝棚里。那些洞眼上常常贴紧了一双双眼睛。淳于云嘉一开始就发现了,她想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去,可是同窝棚的一个女工攥住了她的手。

腥咸的风中飘来下流的小调。迎合那些小调的人越来越多。看守在一边踱步,后来他不耐烦了,小调才停止。有人发出了一声连一声的尖叫:“有好吃物了!”一个喊:“呕啊!呕啊!”那是模仿在盐场上空飞动的灰鸟。

“呕啊!呕啊!”到处是这样的叫声。

中午太阳烤人,是难得的午休时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安睡。男人们在离风车不远的地方仰躺着,铺一些干草,上边是搭起的帆布篷。他们故意赤身裸体大仰着睡,身上仅有的短裤也脱掉了。与云嘉一起躺在帆布篷里的是四五个女犯,她们一听到“呕啊、呕啊”的叫声就忍不住从破洞往外望,咂着嘴:

“看见了吗?”

另一个说:“我看看,我看看。哎哟,又是那个黑汉。你看看……”

一片咂嘴声、骂声、笑声、拍手声。云嘉想在角落里安静一会儿,可是她们一直在帐篷里闹腾。她们围着云嘉:

“看哪,看这个小大姐,也不嫌热得慌。敞敞怀儿吧,天热哩!”

云嘉不吭声。她肃穆的表情阻止了她们。有一个拍着手,哈哈笑,拍打云嘉两只乳房。云嘉坐起来,呵斥对方。那一个说:“看你凶的,都是姊妹们,住在一起就是一家子,还这样,是吧是吧?”

她说话真快,像鸟叫一样啁啁响。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妇女说:“小大姐,不要嫌了,这里管得不严,露皮露肉也不要紧,都惯了。”另一个说:“就是啊,你以为这是哪里?活一天乐和一天,你没看都到了什么时候?快敞敞怀儿风凉风凉吧!”说着就动手解她的衣服。云嘉把她的手打了一下,她马上变了脸:“你看,好心好意,还对咱凶。来呀!”她吆喝一声,几个人就把云嘉按住了。云嘉挣扎着,还是让她们把衣服剥光了。她们竟然用衣服缠住她的头。云嘉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她差一点昏过去。可是她心里明白,自己曾发过誓:忍下去。

她们咂咂称赞、抚摸,然后又把衣服给她穿上了。她们看了云嘉一眼,哎哟一声退到了旁边。原来云嘉昏过去了。有人去掐她的人中,晃动她。云嘉“啊”一声叫起来。她们立刻拍着巴掌:

“啊呀小大姐,吓死俺了,俺还以为你死了呢!”

云嘉说不出话,呕吐了几口。旁边一个人找出一块手帕给她擦嘴,又端过水来。

一个上年纪的说:“姊妹,咱都是受苦人,咱都没有坏意,咱是觉得你太老实,想给你松松弦儿。你问问和咱们在一块儿的姊妹大姐,新来的都是这样给她松松弦儿,以后大伙儿在一起就没皮没脸了。你看你,你看你!哎呀呀多好的身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精细人儿——你是干啥的来哩?”

云嘉看着她们。她觉得自己敢于正视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了。她没有回答,只接过水喝了。她大口喘息:

“你们对我好,就不要碰我,我不许你们这样!”

有人做了个鬼脸,拍一下手:“哎哟,这姊妹穷志气!”

“穷志气!穷志气!”

“看来你是个‘高级人儿’,是从林场来的吧?你怎么给弄到了这里?你犯下了什么?”

云嘉回答她们:她把一个动手动脚的头儿用铲子砍了!

“砍死了吗?哎呀,你真是好样的!”一个人拍着大腿。

“可惜砍偏了。我要砍到他喉咙那儿也就好了。”

几个人咂着嘴,十分惋惜。有人说:“不过,也犯不着跟他们怄气,其实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兴许姊妹那一天身子不舒服?”

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咂着嘴,把拐肘放在云嘉肩上,离得很近注视她。云嘉受不了她半边身子的重量,一闪,对方栽到了铺子上。她爬起来有些羞怒,说:

“就等老黑那一帮把你压住吧,压得一动也不能动!”

一边的人笑着,各自躺到自己的铺位上去了。她们精力充沛,中午时分也不休息,高高跷着腿,扭动身子,有的不止一次爬起来,向风车旁边那些赤裸的男人望过去。

这是个女班。云嘉一来就编进了女班里。

最可怕的是夜晚。夜里不断有人透过那些洞眼伸进什么东西,戳在她们身上。有时一个人被戳醒了,就悄悄溜出去;有时干脆就溜进一个人来……棚子里给弄得乱糟糟的,一旁的人权作没见。这是地狱般的生活,云嘉觉得简直是来到了猪群里。在这样的嘈杂声中,在难眠的夜晚,她需要加倍提防。她一遍又一遍思念曲和孩子。她还想起了路吟,想起了那个满脸胡碴的教师,想起他憨厚的、沉重的脸,还想起了他那缓缓的语气。啊,我总是遇到了那么好的老师!他们爱我,牵挂我,真心地帮助我。我多么幸福。

她这会儿觉得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路吟了。她曾经给了他多么大的焦灼和痛苦,因为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这个有些黑的、来自最北部的年轻人,真是憨直可爱。可惜自己的心已属于另一个人了,而且今生不可改变。她曾经把这种痛苦的心情写信告诉自己的老师——那个最早向她吐露真情的男人。他不愧是自己的老师,再一次教导了她。

他信中说:“一个人很容易发现自己的美与可爱,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可是你如果美得不可思议,美得超凡出众,美得经久不衰,那么,你反倒可能忽略了自己的另一些东西。我的意思是:爱上你是很容易的事。如果有一个异性不爱你,那么他在我看来就一定是不正常的。那种深刻的爱、铭心刻骨的爱,你一生会不断地感知。我的意思是说:最要害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如不想答应,就要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这种拒绝对谁都不失为最好的一件事……”

淳于云嘉与路吟也曾有过一次坦诚的谈话。那次她正想解释什么,路吟就打断说: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这些话我差不多预先全想过了。我想说,我眼前的这种情况与你的态度没有任何关系,它已经从你的态度上分离出来,成了我自己的事……”

谈到这一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这个夜晚觉得路吟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也在苦苦思索,就像自己一样……

<h5>4</h5>

那一年夏天,风声紧起来了。她和曲都察觉出事情将向哪儿发展。一开始有点害怕,一夜一夜不能安睡。半夜里曲披衣坐起,找一只烟斗吸着。她给他取下来,他依从了,捂着嘴巴坐在那儿。后来他又一次抓起烟斗,她又一次给他取下。

“曲,别这样忧心忡忡,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曲摇摇头。窗子射入淡淡月光,他看着她:“你不知道,我想的不是这个。”

“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性情中原有一种很卑劣的东西,这一点我和别人差不多。”

云嘉气愤地说:“这种自责有点过分了!”

可是他摇头:“我早就想向你说这些,可是没有勇气。现在我倒有了勇气。你可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特别是最幸福的时候,心里常常涌过一个念头:我觉得自己有一种犯罪的感觉。我太委屈了你。我觉得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我耽误了你,甚至是……玷污了你。”

云嘉流出了眼泪。她怎么能听这样的话!可是曲的泪水也在眼里闪烁:“我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说出这些。我在想自己灵魂里某种不太干净的东西。你知道云嘉,一个人的攫取欲是没有止境的,我比你大二十多岁,我以前跟你讲过失败的爱情……我差不多抱定了决心,再也不想从异性那儿获取幸福。我早已熄灭了这方面的希望。我比你大二十多岁,也就是说,我已经很成熟很世故的时候,你才刚刚降生。两个生命的差异如此之大。你看,这种结合是多么地不适当!多么地荒谬!”

云嘉阻止他,他却急着说下去:“不,不要。你得听我讲。也许你能举出很多这样的例子,可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我。一个男人尽可以用他的学识、名声和地位来遮掩自己的罪孽,可是罪孽依然存在。他是可耻的,他没有权利拥有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去占有她的青春。而且,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那一切:最美好的、最纯洁的——你代表着青春和女性……一个开始衰老的男人无论沉迷到怎样的程度,在他最后的时刻总应该是清醒的。如果他是清醒的——他必然是清醒的——那为什么不敢向自己指出这个显赫的事实呢?他胆怯了!他自私了!他想在含混中完成这样一次攫取。可你知道,他这样干不会不遭到报应的!对于我,对于任何人,道理都是一样。他做得太过分了,报应迟早总会发生的。它将以一种始料不及的奇怪方式出现——我已经作好了准备,准备在将来迎接惩罚,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淳于云嘉阻止不了,哭声越来越大。是这呜呜的哭声压住了他的诉说。后来曲也哭起来。他们抱在了一块儿,泪水交流……

那是在暴风雨前的事情,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次奇怪的谈话。类似的话题大概一生只有一次。这次奇怪的话题后来谁也不愿提及。终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说了。

后来,就那么分手了……

可是在这个喧闹肮脏的夜晚,云嘉一次又一次想着那个话题。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小家伙从很小起就带出了双亲的特征:眼睛、眉毛、腮部、嘴角闪动之间,一会儿像他一会儿又像自己。“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眼前不断晃动着他胖胖的小胳膊、有着深深肉纹的小腕部、小手指。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含在嘴里,摇动着,吸吮着。孩子笑,笑得咯咯响。“他像个女孩!”曲这样讲。

孩子是在他们正式结婚之前就有的。各种各样的议论,指指点点。奇怪的是,这些一点也没有给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压力。相反,他们俩都像再生了似的,巨大的欣喜抵消了一切不安。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惊慌失措压倒了一切兴奋。他们竟然在百般忙碌之中把自己的一切搞得有声有色。他们俩商议:咱们结婚吧,是的,结婚吧!就这样,他们结婚了。

那一次谈话使淳于云嘉想到:如果没有那个孩子,他会拒绝这一次婚姻吗?她想了很久,最后的结论是:不会的。在她看来,这是最妥当、最完美的一件事了。曲的那种自责究竟来自心灵的哪个角落?她尚不清楚。这个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去寻找丈夫的那一对目光,那一对永远年轻、又无比深沉的目光……

<h5>5</h5>

又是一个中午。这天中午的阳光是由黑色和白色交织而成的——那种奇怪的光色一年里也没有多少次,它们映照在盐堆上,就发出了一种不祥的光亮,好像就是这种光亮催人困乏。好多人都睡着了,连那些看守也睡着了。剩下的一两个看守吊儿郎当背着枪在一边转。同帐篷里的女犯也都打着哈欠睡着了。淳于云嘉差不多一躺下就昏睡过去。后来她觉得有什么响动,猛地惊醒,看到一个黑黑的、赤身裸体的男人,只穿了个短裤,从帐篷小门那儿钻了进来,正用热辣辣的目光盯住她。淳于云嘉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个小背心。她说:“你走开!”

大黑个子吐了一口唾沫,从小门那儿往后望了望。他的身后又钻出一个人来,另有两个人尾随过来。云嘉急忙用手推旁边的人,女犯太乏了,咕哝了一声翻过身去,并没醒来。大黑个子笑吟吟往这边走,后边的人也跟过来。他们小心地踩着几个人的空隙扑上来。云嘉尖叫了声,奇怪的是旁边的人没有醒,或是醒后装着没看见。那个大黑个子猛一下压住了她。

这是无比勇猛的一次扑食。云嘉用尽一切办法反击,蹬他,撕咬。这个对手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角色。旁边的瘦子和另一个歪嘴巴的人上前压住了她的手,接着猛力一扯,把她剩下的极少的衣服扯掉。云嘉喊着,刚喊了几声就被一只腥臭的大手给捂住了。她咬这只手,可怎么也咬不准。有人把衣服塞进了她的嘴里。大黑个子压在她身体上方,发出猪一般的喘息和吼叫,云嘉觉得全身都开始渗出鲜血……旁边一个人问:

“死了吗?”

大黑个子只顾喘息,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对付她。

正在关键时刻,旁边的几个女犯醒来了——就是那个上年纪的妇女尖叫着,大伙儿一齐围上来。她们推打,挣扯,而且大呼小叫:

“了不得了,天哪!这个姊妹可不是别人,别这样,别这样哩!了不得哩……”

各种各样的呼叫,接着是劈劈啪啪的打斗。大黑个子一巴掌打倒一个,差不多把所有围上的女人都打倒在地。他故意用脚掌往她们的乳部蹬。最后是上年纪的妇女用一根木棒击中了他的头部,几个家伙这才散去。

淳于云嘉看了上年纪的妇女一眼,昏了过去……

帐篷里的人给她擦脸,呼唤她,端水……她醒来了,一动也不动。她的浑身都是唾液和汗汁,是肮脏的盐水和血迹。淳于云嘉的鼻子、嘴唇、耳朵,都在搏斗时被弄伤了。

“姊妹啊,小大姐,这就是咱这里的日子呀。俺早就说你要忍……”

淳于云嘉看着眼前这些晃动的面孔,觉得掺了黑颜色的阳光把她们脸上的皮肤全都烧灼下来,这皮肤一层一层地脱落。为什么她们一点也不知道疼痛?她呆呆地望着。旁边的女人去摇动她:

“你怎么了姊妹?你怎么了呀?”

淳于云嘉的眼睛一动不动,只看着眼前这些奇怪的形象。

“坏了,你看她像个石头人……”

她们伸出手试图在她眼睛那儿动一动,看她会不会眨眼。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睁得溜圆……

“哎哟哟!”所有的人都呼叫起来……

<h5>6</h5>

半年之后,淳于云嘉从盐场又转回了林场。在林场里过了四个年头,总算回到了一个城市。

那是外省的一个省城。她遵循了自己当年的誓言:忍受下来,活下来。

在那个省会城市拥挤的街头,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头发满是灰尘的女人。人们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她把脏衣服脱掉,穿上当年的整洁服装,洗个澡,把头发梳好。可是这种状态保持不了多久,一身衣服又脏了。她有时竟不知该怎样回到宿舍。

她在街上转啊转啊,那些流浪汉吸引着她。因为他们与她有些相像。她常常跟上他们走上很远很远。流浪汉们呼呼奔跑,她也呼呼奔跑。他们离开了,再也追不上了,她就随便在一个街角坐一夜。

她认定那群破破烂烂的人当中有她的男人。“你回来吧——所有的人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知道你嫌弃我。你做得对,我现在成了一个肮脏的人。是的,我成了一个脏老婆子……”

她头脑清醒时还可以坐在案前翻书……看看自己的照片,她好生奇怪:这个人长得太美了,这是谁呢?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哪——可是你的眼睛为什么要直盯盯地望着我?你的眼睛,你微微张开的嘴唇、你那挺挺的鼻梁、又弯又黑的眉毛、不太长的一头浓发,耳朵,脖颈,领口袒露出来的黑色衣衫……你的皮肤闪动着光泽,你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太年轻了,真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月季花,你让我嫉妒。谁看了你都不会不动心的。可你是谁呢?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你的眼睛总在看我,脸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男孩的神气!

当然了,你是一个女孩,你有着没法掩藏的温柔。从你的面容上看,你很果决,你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胆泼辣的事儿?你的名声很大吗?而旁边这个额头鼓鼓、满是皱纹的人,有着一对年轻人的眼睛的人,却是一座真正的高山。你一生不停地攀登,也攀不到他的山脊。他是花岗岩,一种坚硬的高原凸起。我思恋、我沉迷、我迷惑。我以为这一切都奇怪极了。

我弄不明白,我的姑娘!你脸对脸看我,你是谁的昨天?你该是所有好姑娘的昨天……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明天?哪个了不起的摄影师咔嚓一声,把一个昨天永久地留下来。

好啊,多好。我看着你,浑身激动。我看着你,觉得一切痛苦都不算什么了,因为我看到了我们女性的昨天,就像看到我自己的昨天一样。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才骄傲,因为她不知道痛苦是什么。她们把幸福隐蔽起来,秘不示人。你这个姑娘啊,傲气的姑娘,你到底是谁?你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谁的昨天?谁的昨天?告诉我,告诉我!

你以自己光芒四射的昨天去迎接明天吗?明天又是什么?是一张纸的背面?

好姑娘,好姑娘,陌生而又美丽,冰冷而又甜蜜。你穿了洁白的西服,深色的衬衣。你多么会打扮。你像漂亮纯洁的小男孩一样的头发,蓬松着,遮去了一半额头。你呀,你呀,你使我爱怜,又使我充满了颤栗的痛苦。我觉得你就像我的孩子——虽然我的孩子是个男孩,他从小就喜欢穿水手衫,也许他留恋着大海。大海,我的故乡登州海角那儿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蓝色的大海。大海生了我,却不能护佑我,把我抛在尘埃飞扬的陆地上,让我像个没有爹娘的孩儿那样赤脚奔走。谁来护佑我?没有人,我一个人到处奔走,我忍受了许多人没有忍受过的屈辱折磨,应该死去,又不甘心。

我的姑娘,我的美丽的姑娘!我的、大家的、所有人的昨天,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面前。昨天哪,昨天,永远不再消失的只是它的影子。它没有回声。如果没有昨天的影子,没有你,我的忘却就会像黑夜一样,把一切悉数溶解。可怕的忘却呀,忘却了昨天,忘却了一切。今天的一切明天还会忘却。

是忘却的黑夜,把我们引到了一片无边的苦海上。

我们怎么才能摆脱忘却?有谁来告诉我?那个美好昨天的影像又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睁大了一双眼睛望着我?我知道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刹那,你只要看着镜头,那么就会望见所有的人。可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你吗?都能看到你这个留了男孩似的短发、那蓬松的头发遮去了半个额头的、漂亮到让人颤抖的女孩的模样吗?你呀,洁白的西服,深色的衬衫,亮闪闪的面庞、脖颈、挺挺的小鼻梁、你那神气……

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多么好,多么好!你只是一个昨天,一个昨天。我的可爱的姑娘,可爱的姑娘。我想告诉你我的等待——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等待。我在等待我的丈夫,一个永远不会衰老的老人,一个在最痛苦的时候还懂得幽默的老人。他曾经拄过拐杖,可是后来他把它扔掉了——因为我成了他最好的拐杖。有人说他是个神秘的人,有人说他是个博学的人,而我说,他首先是一个可爱的人。是的,正因为他可爱,我才一直偎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我的丈夫啊,我的丈夫啊,我想把我的余生全部奉献给你,一如既往。我多么想去照料你,去为你洗涤衣衫,去为你做出香甜可口的饭菜。

也许你听到了什么,再不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也无从寻觅。可是啊,我不想表白,我只想如实地告诉你: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了一颗洁净的心。

……

一个春天的下午,空气里充满了花朵的芬芳。淳于云嘉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她想出去活动一下,因为她已经在书桌前工作了半天。她觉得眼睛有点发涩,轻轻地合上了书。就像很早以前一样,她把笔放到书的旁边,把它们轻轻往上推一推,然后再理一理头发和眼角,拍打一下衣服走出屋子。

她的这个小宿舍在一栋公寓楼的第四层,前边有一个小阳台。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扑面而来的春天:花朵的香气越来越浓。

她扬起脸来四处寻找。那阳光突然之间碎裂成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啊,它们在轻轻飘落。她想起来了,这是一片片梨树花。她记得自己和曲曾互相搀扶着走到郊区果园,春风吹拂下,那梨花就这样一片片地飘下,飘下。

“梨花似雪。”她咕哝了一句。

是的,这清香的雪片一会儿就铺满了整个大地,整个城市。多好的梨花啊,多好的春天。她含着眼泪伸出手去,呼唤着他的名字。

“你看,又是梨花,又是梨花……”

梨花飘飘洒洒,就是不往她身上落。她微笑着,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双手。

她想把所有的梨花都拥在胸前,就往前迈了一大步。当双脚腾空的那一刻,她幸福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