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似雪(1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7497 字 2024-02-18

<h5>1</h5>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行驶了两天两夜。同车的都是男人,很大的车只坐了四五个人。他们在车上摇摇晃晃,都睡不着。后来实在太困了,就迷糊过去。可是剧烈摇晃和颠簸的汽车把他们的头都给撞伤了。第三天上午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原来这是很远的外省,一个林场。林场的入口处有持枪的人站岗。淳于云嘉这时候才明白:她离曲更远了。她明白这是红双子一伙故意将他们分开的。对于曲和路吟来讲,她将是一个消失的人。所有来林场的人都是城里知识界的顶尖人物,他们当中有好多与她早就熟悉,有的虽没见面,但早就在文字上成了老朋友了。与这些人在一起倒也愉快。

林场里的活儿很苦,但做下半年之后,差不多也就适应了。林场和农场连在一块儿,地处海滩平原,气候潮湿。刚来不久,淳于云嘉的身上就生出了好多红点,后来痒得厉害。她不得不请假到林场医务所治病。

医务所里,正好有一个副指挥在那儿治感冒。他见了她很客气地点头微笑。淳于云嘉很胆怯地点一下头。她这样的人只配接受一些冷言冷语,这突来的微笑反倒使她有点惶悚。副指挥笑过之后就走近来,这时医生正把她的衣袖捋起,皮肤上露出一些红点。副指挥看得入迷,一声不吭。他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淳于云嘉猛地抬头:她看到了一对奇怪的目光。

副指挥有四十多岁,走路有非常奇怪的姿势,平时少言寡语,偶尔说出一句,那冰凉的声音让人打抖。云嘉取了一点药就往回走。她走出医务所门口,发现那个副指挥就立在旁边,好像在故意等人。她往前走,他就跟在五六步远的地方,背着手。当她向自己的作业小组走去时,他突然站住说:

“这边,这边,我们谈点正事。”

云嘉只好跟他踏上了一片稀疏的加拿大白杨林。副指挥没有做声,一直往前。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揪着地上的灌木枝叶,在手里揉出汁水再扔到地上,用脚踩一下。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出身么还算不错嘛,说不上苦大仇深,也算我们的团结对象,是不?”

她不知该怎样回答。

“可你的问题很严重啊!”

云嘉看了看他,发现他皱着眉头。他说:“这你也知道,来这个林场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但我们这里女同志不多,我们对于女同志嘛,一般而言还是比较重视的。林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工作,你如果身体不好就可以考虑做点别的。本来嘛,打扫打扫办公室,帮食堂卖点餐票,记记账,都可以嘛!同样可以改造嘛,是吧?”

“很感谢……不过,就让我和大伙一块儿做活吧。”

“你一个人在这儿工作很不容易,你知道吗?我像你一样,也是独身。”

云嘉刚要开口,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哎呀一声:“我好像在哪儿看过你的照片。当时我想:天哪,真是一个美貌的才女!”

云嘉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但她觉得这种奉承太蹩脚了。

副指挥又说:“我在这里的工作性质你也明白,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忙就直接提出好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感到不胜荣幸。”

“很感谢,真的很感谢;不过我不愿给领导添麻烦。”

副指挥搓着手掌:“哎,有时候添点麻烦更好。我是说,我非常想为你做点什么。你知道吗?你那天从大卡车里一跳出来,我就认出了你。”

云嘉转过脸:“我们以前见过?”

“不,”他惶惶搓手,“我是指……你是多么好的女同志……”

云嘉在心里说:“无聊!”

“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小阅览室哩,”他指着旁边一溜红色砖房,“那些阅览室都是工作人员使用的,你如果要到阅览室,每星期六晚开放,你可以去。”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卡片,上面印了几个红字:阅览证。云嘉踌躇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

这儿虽然是一处林场,但他们大部分时间要做一些农活。最苦的活就是砌水渠。他们要在一块满是砾石的地方挖一条很宽很深的土沟,然后再从远处运来一些石头,从沟底开始垒起,垒成一道石渠。这石渠是从很远的河边修过来的,为了将河水引到林区。它差不多像一条万里长城似的。云嘉想,她这一辈子也修不完这条渠了。这活计苦得不能再苦,对于云嘉来说,它简直可怕极了。她要像大家一样去搬石头、挖渠,那石块稍微大一些,她就不得不把它抱在胸前,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它举起来。她真羡慕那些男人,他们的手被石头磕碰一下也没事,渐渐还生出了老茧。尽管这些人在来这儿之前也是一些玩弄笔杆的书生,但他们差不多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们都保护着云嘉,尽可能让她少做一点,有时也互相开个玩笑。他们都是一些规规矩矩的人。常到工地上转的是那个指挥。指挥比副指挥年纪要大、也要粗暴得多,他有时毫不掩饰地骂粗话。如果哪一段石墙砌得不够整齐、不直,他就一脚把刚刚砌上的石头蹬下来,指着砌墙人的脑门大骂一通。他骂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说:

“你他妈的简直不是用手砌成的,是用那玩艺儿砌成的。”

他说完还得意地笑,骂着“日你祖宗”走开了。老教授原来还在那儿吸着烟斗欣赏自己的杰作,这会儿又尴尬又羞恼,搓着手看别人。云嘉帮助他把蹬垮的那一段石头重新搬起来,砌上去。她看到老教授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

副指挥又一次见到了云嘉,说:“你要警惕那个指挥!”

云嘉没有吭声。

“那是一个好色之徒!”

云嘉在心里想:这大概不可能的吧。因为据观察,那个家伙虽然粗鲁,但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副指挥却言之凿凿:

“来林场里的所有女同志他都收拾过!不过对你不敢——我做你的保护人!”

云嘉打了个寒战。副指挥说:“他是想把你累垮,累得你向他求饶,然后再打主意。”

云嘉吸着冷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放心吧,我可以保护你。必要的时候,我要让你去阅览室整理图书!你上个周末怎么不到阅览室去啊?”

她摇摇头。

就在那次谈话不久,有人来告诉正在工地上做活的淳于云嘉说:上级有指示,让你到阅览室整理图书。

<h5>2</h5>

阅览室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有人给她开了门就走了。她进去一看,原来里面只有很少的图书和杂志。两个不大的书架,蒙了一层厚尘。看得出,很久以来没有一个人动过它们。她一看到书就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她差不多一下就伏到书架上翻找起来,竟然从中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一本!啊,她急急地取到手里,又贴到了胸前。她把那本书放到了书架上,却在心里琢磨怎样把它带走。正这时她觉得有人在一旁盯视,吓得哆嗦。

他就是副指挥。副指挥把门掩上,往前一步说:

“你知道,这里其实也没有很多的事情可做,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到这里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整理完这些书就回工地去。”

“哎,不用急,慢慢来,你把它们分门别类整好,然后再做些卡片。做成卡片嘛,再把它们排列好,最后把这些书一本一本理顺,把上面的灰尘什么的擦巴擦巴……这工作也够你干上几个月了。”

淳于云嘉对这突来的宽松感到惊讶。但她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她看他一眼,发现那个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她多少有点明白了。

她开始把这些书籍搬到桌子上,一本一本翻检。她一声不吭,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偶尔抬起头,发现那双眼睛仍在盯过来。她对自己说:“这又是一条恶棍。但他对我不会有办法的。”

很快,她听到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这声音就像一个野物……有一次她和曲散步,走到了校园墙外的灌木丛边,那是一个中午,他们都听到了一阵剧烈喘息。刚开始还以为那是人——后来却跑出了一只野物……她当时怎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在那儿大力喘息。

副指挥喘息越来越重,最后突然开口叫了一声:“淳于老师!”

她抬起头。

“也许我有点……太唐突,不过,不过,你知道这是必然的……”

她很平静:“什么必然?”

“我喜欢你哩!”

她重新低头去搬弄那些书籍。

“我喜欢你。我爱你……”

他的身子贴压在桌子上,身体稍稍前倾。

云嘉头也不抬,把那些书摞好,又去搬另一些书,“你不觉得这太不合时宜了吗?”

他声音板板的:“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这样对待一个改造对象很危险吗?”

“我不这样认为,一点儿也不!你只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好同志,尽管你的错误非常严重!然而,但是,不过,虽然……”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淳于云嘉拍打着书籍上的灰尘,那些灰尘溅到了她的头发上、脸上。

“我请求你答应!”

“答应什么?”

“让我——”他不停地搓手,脚也不安地活动。淳于云嘉觉得这个人是何等可笑又何等可厌。

他又说:“我也想等下一次、再下一次向你说这些。可是我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请你原谅。你能够原谅吗?”

“还是让我回到工地上吧!”

他语调冰凉,一下提高了声音:“你不服从指挥吗?你必须好好完成任务!”

淳于云嘉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语气又变得急促、绵软,甚至还发出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他竟然顺着桌子一端转过来。淳于云嘉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一摞书后面,急得抓耳挠腮:“……淳于老师,我并非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一点也不是。”

淳于云嘉冷笑:“我从来也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人。”

他往前上一步,伸出手。淳于云嘉把眼前一摞书推倒,书上的灰尘弄了他一身。他拍打衣服,后来又拍打桌子:

“太放肆了,你的胆子也真是很大!你等着吧!”

他这样说着,背起了手,在旁边来来回回走,走到淳于云嘉身旁再走回去。最后他竟然猛一转身抱住了她。她挣脱,他就用力地抱紧,嘴里连连呼叫:

“多么好啊!不大不小的一个娘们儿,浑实实的……”

淳于云嘉狠力挣脱,最后只好去咬他的手。她把他咬疼了,他跳开。

……

后来的日子,又有人喊她去阅览室,她拒绝了。喊她的人盯着说:“怪事。”

副指挥瞅准一切机会来缠她。有一次她到工具房,刚要出门,他就冲进来,接着反手把门关上。他见云嘉手里拿着一把铁铲,说:“把它放一边去。”

她握牢了那把铁铲。

“命令你放下!”

云嘉没有吭声,也没有放下。

他换了恳求的语气:“何必呢,你落到这一步了,还不聪明些。如果换了另一个人,他才不会对你这样耐心。你知道我是好意,我只是……真心爱你啊——我是真心!”

“你该再直爽点说,你要乘人之危!”

最后一句话刺中了他,让其额上青筋凸起。他伸手指着她嚷:

“你这个婊子,说到底只不过是一个臭婊子!我早看过你的材料,你不过是让那个老掉牙的东西整过的婊子。我不嫌弃你,也算看得起你了……”

他说着迅猛一扑。云嘉没来得及用铁铲去挡开,他就将她拥住了。他把她压在了地上,粗暴可怕,简直像一头豹子。他的口水流到云嘉脸上,云嘉又吐又咬,满脸都是泪水。她揪紧他一缕头发,狠狠地揪下来。他的力气大极了,屏着气,竟然压得云嘉一动也不能动。他开始狞笑。云嘉喘息着,闭着眼睛,一只手终于摸到了旁边那把铁铲。这时候他的手稍稍松了一点,云嘉就把铁铲猛地一抡,正好砍在了他的腮部。血立刻流下来,他“啊”的一声大叫,歪到了一边。

云嘉跳起来就跑。可是门闩上了。她开门时他又扑上来,把她扯住。他咬着牙抽了云嘉一个耳光:

“臭东西,跟你讲吧,到这里来的人,只要我盯上了,就没人能挣得脱!你敢破我的相,我就让你囫囵不了。你这个臭婊子,臭货。你等着吧,你知道林场北面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座盐场!在那里做活的人都是一些地道的劳改犯,强奸犯和杀人犯,他们什么也不嫌弃。你在他们手里‘哧’一声就撕成了肉片,就好比一个黄茸茸的小鸡。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啊呀疼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按砍伤的脸颊,脸颊还在往外流血。那是一道小血口,但有点深。他大声喊叫起来,一边吐着唾沫,一边甩着耳光。他完全疯了。他甚至不怕外面有人听到。他在喊:

“我要把你这个臭婊子撕成八瓣,我要给你这个臭婊子找一些人……”

他最后一次扑上来,发疯地撕扭云嘉的胸部、腿部。云嘉剧烈反抗,最后总算撞开了门,跑了出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指挥部让云嘉去一趟。

指挥部一个人也没有。一会儿,副指挥出现了。他的脸被缝了几针,刚刚去掉纱布,很难看。不知怎么他的脸色发青,嘴唇也是青的。

“知道叫你来干什么吗?”

云嘉不吭声。

“叫你来是最后一次跟你谈谈。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的意思很明白。想通了没有?没通,明天你就转移到盐场去。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我是因为喜欢,才恨不起来。我要最后跟你谈一次。”

云嘉一句不答。她早已抱定了一个决心。

副指挥用手按了按发痒的伤疤:“你是铁了心。那好吧,打谱到盐场去吧。你还想保个干净吗?你来林场前怎样我不敢讲。不过我想告诉你一句:你是一个真正的臭美玩艺儿,我这一辈子还没听说哪一个臭美玩艺儿能把自己保住!只要是臭美玩艺儿,老天爷就给她布下天罗地网了,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淳于云嘉没有流泪,没有求饶。她只在心里呼叫:“曲!曲!我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曲,你千万不要绝望,曲,曲……”

<h5>3</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