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8287 字 2024-02-18

就这样他们出去了。一会儿工夫走进来几个持枪人。她看了看,认出他们都是郊区村子里的人。村里人摆摆头,跟一些负责人握了握手,说了一些客气话,如感谢支持之类,然后就走过来。红双子看着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又握握她的手说:“‘校花’,去吧,不要放过这个接受教育的好机会。要勇敢一些,去吧!”

她没有吭声。那伙人推搡着把她弄出屋子。一个背枪的瘦小男人说:

“走吧,到俺那儿去。俺那儿热闹,晚饭也是俺包了。俺那儿给你准备了猪肉炖粉条,好生活哩……”

整个过程中云嘉一声不吭。她只能任他们摆布了。

到了那儿首先是吃晚饭。村里的人说得不错,一个瓦盆里盛满了猪肉炖粉条。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冲,但她一口也吃不下。一个年长者过来说:“闺女,犯事归犯事,吃饭可不能耽误。人是铁饭是钢,吃,嗯,听话呀……”

她抬头看了看,见那个老人一脸慈祥。在他的目光鼓励下,她终于喝了一碗稀粥,吃了很少一点馒头。

时间到了,会场里早已沸沸腾腾。一溜大汽灯照得透明瓦亮。台下的人见她走上去,都一齐呼叫。她发现他们呼叫的声音混杂,更多的是咂咂的赞扬声。有人领头呼起了口号,喊打倒什么等等,但应者寥寥。一些发言的人都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押解她的人中有一个留了分头,衣兜上插了几支钢笔,可能是一个小学民办教师。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上面写了关于淳于云嘉的一些情况。他念着:

“女,三十三岁……”

台下立刻静下来。接着他又念到淳于云嘉的男人是如何反动、如何无耻、如何恶贯满盈。从他的口气上听,枪毙十次也便宜了那个人。他说那个人欺骗了自己年轻的学生,念到这儿使用了一个词汇:“猥亵”——“猥亵女学生多次”并且——“造成了严重后果!”念完之后回头问淳于云嘉:“有了孩子是吧?”

下面是一阵嘁嘁喳喳。有的说:“可惜不可惜死个人!”

一个光棍汉站起来大声骂曲,咬牙切齿:“等有一天我见了你这个反动家伙,要伸手掐在你的脖子上,一口气把你掐死!”他咬着牙,发出咯咯声。他脖子上青筋突暴,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这一天,兴致勃勃的村里人直闹到深夜。后来她实在支持不住了,这才收场。最后她被押到了一个碾屋里。碾屋里潮湿得很,有一个很大的碾盘和碾砣。在碾盘旁边有很多麦草,上面有一领席子,还有一床单薄的被子,这就是她的过夜处了。碾屋外面大门上锁,而且还有民兵轮流站岗。有一个民兵对她喊着:“将就一夜吧,天亮了物归原主。如今你是宝哩!”

她实在太累了,就睡了过去。

不知几点,她听见有什么响动,接着被弄醒了。就是白天押解她的那个民兵,背着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云嘉说:“请你出去!”

“请什么?不请也来了。”

云嘉听见了咬牙声。后来他猛地扑了上来。

云嘉拼命挣扎,去咬他的腮帮,揪他的头发。云嘉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腥臭。云嘉的衣服一会儿被扯破了,她猛地一挣,挣脱了半截衣袖,跳起来。那个家伙还想往前扑,云嘉指着他说:

“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就撞死在碾砣上,我说到做到,你来呀!”

那个人眼睛发红,全身打抖:“别这样,别这样,哪能呢?再说我也是为你好……”

他一边说一边退,直退到墙角。

“你给我出去!”

他摸着,一点一点往门边挪动,像怕踩到地雷似的。后来他就跑走了。

剩下的半夜云嘉怎么也睡不着,她把被子拥在身上,紧紧拥着。她在心里默念:曲,今夜你在哪里?多冷的夜啊!你还记得那个夏天吗?我们一块儿到果园去,在水库边上野餐……我的丈夫。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自己还会这么坚忍。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能把这一切都忍下来。我会的,会活下去,为了你……

<h5>4</h5>

从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见到曲和路吟,也很难见到自己的孩子了。分别的那一天,她把小家伙胖胖的小胳膊、臀部,把他的周身都擦洗了一遍,扑上香粉。她不得不把他托付给一个朋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布满病菌的母体,只想让这个纯洁稚嫩的生命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后来她越发明白,她这样做是非常理智的。可爱的孩子差不多也成了一个罪证,证明了她和曲的肮脏、淫荡、邪恶。她愿把一切都承受下来,可是她惧怕有人往丈夫和孩子身上浇泼污脏。

除了开不完的会,剩下的时间就是被隔离。开始的时候她还可以到小食堂打饭——所有到那个食堂去的人都很沉默,虽然彼此是些熟人,但见了面也只是看一眼。她和大家一样,匆匆打好自己的饭,端到小屋里默默吃掉……后来到小食堂的机会也没有了,改由别人专门送饭。据说那个小食堂成了坏人接头的地点,因为有人以借饭票为名把一个纸条传给了另一个人,幸亏被人截获。那个纸条上写着:“我只能沉默。我爱你。”一个纸条道出了一对被隔离男女更深一层的关系,同时道出了多少隐秘!那些暴跳如雷的人最害怕的就是沉默。当他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沉默时,这个小纸条似乎揭开了所有的奥秘。

他们明白了,要打破这沉默,惟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彻底摧毁他们的“爱”。

说起来容易,要摧毁一座坚固的堡垒、摧毁一座楼房甚至一座大山都是容易的,可是要摧毁真正的“爱”,那可太难了。他们无从下手。爱,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存在——从哪里下手去摧毁它呢?许多人,所有力求上进、双目圆睁、挥舞皮带、举着拳头站成一排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他刚刚入校不久,长得清瘦,瞪着一双执拗的眼睛,是整个一伙人中最有头脑的。很早以前,那些老师就发现了他特别喜欢思索。他刚来学校时还主动找过淳于云嘉,一口一个“老师”。他非常谦逊,请教问题时坐在那儿,长时间不吭一声。可是他得到的每一句回答都记到了心里,并且能够举一反三。他愿自言自语。后来校园里乱起来了,他突然成了一个最活跃的人物。谁能想得到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会焕发出罕见的才华,几乎所有铺天盖地的大块文章都有他的参与。他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又为什么?再为什么?”这样问来问去,被问的人也就体无完肤、原形毕露了。

从小食堂里发现的那个纸条,上面的话首先难住的就是这样一位思索者。本来他对淳于云嘉骚扰很少,因为他毕竟崇拜过她。当时,他和淳于云嘉议论起曲教授,他的话语很少,只有两个字:“伟大”。虽然时过境迁,但让他对淳于云嘉和曲像别人那样挥舞拳头和皮带,还多少有点心理障碍。他与这对老夫少妻划清了界限,远远注视着他们,只在文章中对他们言辞激烈,毫不留情。

有一天,淳于云嘉正伏在那个小桌上写“检讨材料”,门开了。进来的就是那个黑瘦干枯的、喜欢思索的大学生。他的衣兜上已经插了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了,看上去好像更加枯瘦,嘴唇都有点发乌了,一双眼睛沉沉的。他停了半晌才跟她说话,这时已不再叫“淳于老师”了,干脆就叫她“淳老师”!刚开始云嘉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喜欢这个谐音——“淳”与“蠢”同音。

“‘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曲这样的人搅到一块儿?”

“答案你早就知道。”

“我?”

“是的,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因为他‘伟大’!”

瘦子“嗯”一声,掏出小本记上一句,然后咕哝:“‘伟大’的骗子!”接上又问:“为什么‘伟大’?”

“因为他的睿智,还有,他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热爱’?”

“可能因为他活着吧!”

“为什么‘活着’就要‘爱’?”

云嘉说:“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不能回答’?”

“因为它太深奥、太复杂了!”

“为什么‘太复杂’?”

云嘉看他一眼。她看到这个枯瘦的、可怜巴巴的学生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只手不停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不吭声了。他可能把需要记的记完了,这会儿抬头看着云嘉,一直看着问:“‘爱’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用来做很多很多……”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喜欢起这个枯瘦的学生了。

“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

云嘉点头。

“‘爱’也使人沉默吗?”

云嘉又点点头。

枯瘦的青年急促地喘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掏出本子飞快地写上两句。最后他嘴唇颤抖,伸出右手,摆动着:

“淳老师请你不要误解!一定不要误解!请教一句话请你不要见外,我是说,你所说的这种‘爱’,跟生一个小孩所使用的那种‘爱’,是一个东西吗?”

多么笨拙和奇怪的询问!淳于云嘉笑了。她说:“当然是一个东西。它们都是爱!”

枯瘦青年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嗯嗯几声:“嗯,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又问:“当然了,凡事还要问一个为什么。曲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

“你也早就说过了,因为他是一个天才。”

“哦哦,那停一下,让我记上。这么说,你也是一个‘天才论’者了?但我还要问一个为什么——他为什么就是一个‘天才’?”

云嘉想了想:“那来自积累和磨炼,当然,这还牵扯到一些生命的奥秘……”

“为什么我就不是‘天才’?”

云嘉正不知怎样解释,他又问下去:“为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还他娘的拄着拐杖?”

云嘉刚要回答时,他又打断:“为什么他能娶一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俊美姑娘为妻?”

云嘉有点生气:“这是婚姻。每个人都有婚姻的自由。”

枯瘦青年急急嚷叫:“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婚姻?”

淳于云嘉气愤地看着,没法回答。正在这时,她看出了这个枯瘦青年眼睛里没有一丝邪恶,所有的只是一种激动。他已经开始连连设问,自问自答了。他的目光离开了云嘉,在屋子里急急走动,一边走一边连连呼叫:

“为什么这一切只能让我仇恨;不过为什么仇恨?当然了,仇恨也无济于事。我如果承认她是美的话——是的,她很美——她为什么美?当然了,‘美非罪’。我过去承认这个命题,可为什么承认?我仇恨,我仇恨沉默,我仇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无能为力?为什么又为什么?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这是真理,可是这个真理毁了我——为什么会毁了我?天哪,又是为什么——哦哦,我的思维转回来了。对了,刚开始是为什么?刚开始是‘沉默’与‘爱’。我想起来了……”

他把脸转向淳于云嘉,伸着手:“‘爱’是一种基本的能力吗?”

云嘉点点头:“是的。”

“那么,怎样才能消除这种能力?”

云嘉说:“不能够消除!”

“为什么不能够?”

“因为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没有爱。”

他赶紧在本子上记了这句话,然后又走动起来。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云嘉:“那么说就只能消除肉体了?”

这句话让云嘉怔住了。

可是枯瘦青年激动地把两手插进混乱的毛发,一口气咕哝下去,声音细碎而低沉。云嘉什么都听不见了。云嘉想:这是一个被激情鼓荡得已经疯癫的青年。她为他惋惜。本来这个善于思索的学生可以走进自己的成功之中,可惜今天整个人已经完全疯癫了。他在追逐着邪恶的智慧……他后来抬起头看着窗子:

“最可怕的就是沉默,而爱则是万恶之源。”

这样说过,他又小声地、吭吭哧哧问一句:“为什么?”他在本子上写道:“当然了,‘爱’也是多种多样的。个别的‘爱’或许要区别对待。‘爱’与‘沉默’、‘爱’与‘仇恨’、‘爱’与‘生育’、‘爱’与‘劳动’、‘爱’与‘反动’、‘爱’与‘对抗’、‘爱’与‘嫉妒’——有无数命题需要研究!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好了,淳老师,告别了!”

他离去的时候,又恢复了他很早以前的那种谦恭和彬彬有礼。这让淳于云嘉大惑不解。

不久,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批判文章当中,就有了很多关于消除肉体的讨论了。枯瘦青年的文章越来越多,口号越来越锐利,思维越来越深入,思辨越来越晦涩。渐渐,这些文章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校园,甚至连最著名的报纸也转载过他的文章。枯瘦青年被称为“迅速成长的哲学家”。除了写文章之外,更多的场合他在大会上演讲——渐渐人们发现他得了一种怪病,可以称之为“演讲癖”:吃饭的时候演讲,走路的时候演讲,只要有人倾听他就会演讲;最后发展到他一个人时也要不停地演讲。作为一名为整个运动提供“哲学”的人,这样是很不妥当的。当时那个外号叫“政委”的人找他谈话,他竟愤愤不平地拍着桌子说:

“然而我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

他病倒了,躺在了小宿舍里。好多医生来诊过都没用。他的饭量锐减,更加枯瘦,但眼睛里却始终燃烧着火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直到最后失却了力气,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只有在人多时仍能说出几句极有分量的话,令人震惊。他说:

“适当地消灭肉体,势在必行。”

再不就喊:“美非罪。”

有时也涉及到一些具体事物。有一次他突然说了一句:“政委是个手淫者,前车可鉴!”

再不就说:“红双子需要‘爱的暴力’。”

有时又说:“既然‘美非罪’,那么淳于云嘉何罪之有?”说着又到旁边一个人跟前竖起手指:

“请注意,我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

所有人都吓得跑开了。

不久这个“哲学家”就被抛弃了,以至于谁也听不到他的消息。有人说他默默地死去了,还有人说他已经被处治了。究竟怎样了,没人答得上来。

淳于云嘉倒可怜这个枯瘦的年轻人。她在想:他的执拗与纯洁完全被这个时代的荒唐给湮没了毁灭了。曲,你知道吗?他本来也许会成为你的一个好学生。

淳于云嘉几次提出要去看曲,看自己的孩子。上边的人说:

“那你打个报告吧。”

淳于云嘉就伏在那个小桌上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不久,一个女人来了,她就是红双子。她用两个手指夹着淳于云嘉写成的那张纸,抖动着说:“你想得很好,不过,你要忍着点儿。”

淳于云嘉听了心中一动。红双子又说:“忍着点儿吧,别人忍得更厉害,让那个老头也忍着点儿,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吧?别说你,大家都得忍着点儿。”

“可是,他是我丈夫……”

红双子牙齿磕碰着,笑着点头:“一个女人失去丈夫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很早就失去了丈夫。严格来讲,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我的丈夫。你看,作为一个女人,你比我强得多,你应该知足了。”

淳于云嘉明白了。她看着那一双美丽而邪恶的眼睛,说:“是的,可以这样讲!”

红双子把手里的纸握成一团又撕碎,狠狠地抛在她脸上。淳于云嘉一动也不动。

“你这个美女蛇,就是你把一个老头子给毁了,把我也毁了,更把路吟毁了!”

淳于云嘉不想辩白,毋须辩白。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丧失了理性的女人。

红双子说:“我守身如玉,我不像你这个破烂货。你等着吧,我们会有办法处治你的。”

那扇门狠狠地关上了。

两天之后,下面响起了马达声。她从窗上看了,见是一辆有帆布罩的敞篷大卡车。有好几个人被押上了卡车,接着有人来敲她的门,她明白了。

进来的人说:“收拾东西吧!”

淳于云嘉一颗心噗噗跳着,她不知要被押到哪里去。但她自己镇静下来,梳理一下头发,然后把桌上的笔、纸、书,还有一点杂乱东西,统统装到了一个网兜里。

“快些!快些!”

外面的汽车喇叭嘶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