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5565 字 2024-02-18

“俺妈年轻时不正经,跟人痴跑野拉的,没少给俺爹招惹事儿。村长抱了她睡,会计也来凑合。俺叫俺妈吃饭,俺妈把脸一拉说:‘滚去,脏娃儿。’俺就跑哩……”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再也不打他了。他们说:“这个物件怪有意思,肯说实话,大掌柜,放了他吧!”

周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点点头,笑眯眯走过来,摸摸他的下巴说:“你这个狗东西,挨不住揍,乱咬乱嚼,连自己生身父母也不放过,我看你这嘴巴是吃了屎了。”

那人赶紧作揖磕头:“大掌柜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子说:“来人。”

旁边的几个监工蹦过来,几个打工的也雄赳赳往前一步。周子说:“到茅厕里挖些屎给他吃。”那人听了哇哇大哭。一会儿有人真的挖来一些稀溜溜的粪便,不由分说将那个人的耳朵头发揪住。那人紧紧闭嘴,有人就从后边踢,越踢他的嘴巴闭得越紧。有人在他下身一捏,他“呀”一声大叫,有人就趁机把粪便给他抹到嘴里。他往外吐,有人又是捏。周子拍拍手,好像手上沾了粪便似的。他回到了屋里。

有人议论说:“他要不胡说父母的坏话就好了。他哪知道,人家大掌柜是个孝子哩!”

<h5>3</h5>

这天下午由于洞子里积水太多,不得不拉来一架抽水机。在抽水机引水这段时间用不着出工。我走出来,望着工棚南面的山岭,山岭上的那条小路,又记起从这儿抬走的老五。

我顺着小路走下去,转过一个山包,马上看到了一些新坟。最新的一个坟头就是老五的,他的旁边是加友的男人。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回想老五活着的情景。这个脾气暴烈的粗鲁汉子那一天完全可以不死。我觉得他的死或多或少把我给替换了,因为是他喝止了那个让我捅悬石的人。老五这个人暴跳了一辈子,粗鲁了一辈子,叫骂了一辈子,坚硬得石头也不曾畏惧。可他还是死在了这些石块下,躺在了大山里。他的坟头已经开始生出青草,这青草经过一个秋天就会衰老。到了冬天,坟头就会荒芜。到了来年春天,旧草又会变成新草。到那时候,人家再谈论他,会像谈论一件遥远的往事。

他是在我眼前死去的,我会记他一辈子。

老五旁边那几座坟看上去已经像老坟了,其实也只是前一两年死在酥石洞子里的人。本来这些人都不该死,哪怕只有起码的支护设备。没人怜惜这些跑进大山里的性命。

正这时,我听见了身后有抽泣声,一回头,见是加友。她就在我身后一点,目光注视着男人那座坟。我明白了,她按时来这里与他相伴。

我们都不吱声。后来她突然说:

“你知道吗?这坟里躺的是俺哥,他刚刚二十二岁。”

我没有明白:“他不是你男人吗?”

加友点头又摇头:“俺俩还没结婚,这儿跟没结婚的男人就叫‘哥’。”

我明白了。

我们再没吭声。我心里感到难过,感到气愤。眼前这个姑娘怎么能忍受这一切、能忍受周子的欺辱呢?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满眶的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她就这么直盯盯地望着我。

“大哥,你一准瞧不起我!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你怎么不逃?”我吆喝了一声,声音粗得吓人。

“我不敢。以前有像我一样的人逃开了,又被周子的人抓回来——那时候周子就不管不问了,扔给那一伙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那更惨哩。再说我——”

“你怎么?”

“我哥死得太突然了,他死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自己多半年的钱哪去了?我琢磨就在周子那里。哥哥为这笔钱把命都卖上了,我怎么也得设法把钱拿走。我跟周子要,周子说:‘不急,不急。’我也有好几个月没拿到钱了。我想把这些钱都拿到,然后再设法跑。我不能白白搭上一个哥哥……”

我看着远处的山。山影一会儿暗一会儿亮。天上的云彩移动着。我说:“这样下去你搭上的东西更多。还是早一点逃吧,越早越好。”

加友哭出了声音。她不停地扭动两手。看得出她多么为难。她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也对不起我哥。我哥在的时候周子就上了我的身。再后来哥死了,他就把我一个人霸下了。你知道我没有力气去顶撞他,我知道他是个坏人,也是个吃独食的人。他喜欢的人谁也不准碰。要是他把我扔开,那群狼就会围上来。我怎么办大哥?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人,你和这些打工的都不一样。别看你穿得和他们差不多,满身是土,可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回事……”

我掩住内心的惊讶,端量她。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为她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劝她早些逃开、逃开,逃开这座大山!当我一次又一次这样劝她时,她就说:“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妈妈,她在等着我和哥哥回去。她不知道哥哥没了,她等着我们带钱回去结婚、盖房子。要是哥哥没了,她会受不住的。大哥,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怎样帮她。我摇摇头。我觉得在这个大山里,连自己也变得残忍了。

……

接下去的日子,我觉得自己开始关心加友的事情了。我在替这个不幸的姑娘盘算。看着她手提木头饭盒往周子屋里走去时,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想着在那个黑漆漆的窗帘后边不断发生的事情,不可忍受。我耳边总响着加友的哀求。可她怎么逃呢?这一座座的大山对于她就是永久的囚笼。小石头房子旁边有一个拇指粗的钢筋焊起来的大铁笼,有人告诉:以前这里面养过貂,因为周子很喜欢这种动物——后来他给貂喂食时被咬伤了食指,一气之下就把它们全杀了。他喜欢吃野物,就让人上山去打一些野鸡野兔,如果有活的就养到这个笼子里,想吃了就摸出一个杀掉。

加友与工地上的其他女性,对他来说就好比装在这个貂笼里的一只野物。

有一天我窝棚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是加友轻手轻脚进了门,一进门就蹲下来。我示意她把门打开,她不。她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差不多附在了我的耳朵上:“大哥,我想好了,我想跑……不过我要你和我一起,行不?”

我愣了一下,一时无法回答。

“我想让你把我带出山去。我是说,总得有个大哥帮帮我。我原来有一个大哥,他死了。我已经暗中看了你们好久,知道只有你会帮我,我求求你了大哥!”

我担心隔壁的小怀听见。屏息静气一会儿,那边没有声音。我说:“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我们得一块儿想个办法——你现在决心不要那笔钱了吗?”

“如果你不与我一块儿跑,我还想等那笔钱;如果你领上我,我就什么也不要了……”

我不明白这笔钱与我有什么关系。她离开后,我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

<h5>4</h5>

出工时我不断琢磨加友的话。我真的添了心思。这个孩子太可怜了,我有责任去解救她,把她领出大山。可我现在犹豫的是:我已下定决心在这里开山,一直做下去,直到和这伙陌生的兄弟一块儿,把大山凿穿。

也许这要凿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到了明年春天,大地回暖的日子,我再回自己的城市。总之我心里憋足了一股劲儿,现在还不想离去。

是谁给了我这个奇怪的时限?谁也没有。反正我只想在大山里挨过这个冬天。将来我可以自豪地回忆:当年我们一伙人怎样凿穿了一座大山。现在还不行,现在我只有在这里开凿,只有忍耐。

这天,小怀看看四周无人,向我飞快招手。我走过去。她用勺子推着大铁锅上面的一层油沫,嘴里说:

“老宁兄弟,我看出加友对你有点意思。还是年轻闺女好啊,大腚撅撅着……”

我骂了一句,想走开。

小怀眼皮都不抬:“不管怎么说她喜欢你,我看出了。咱这女光棍眼里什么也瞒不下。我还不明白这些事?”

“小怀,你规规矩矩说话不好吗?”

她蹙蹙鼻子:“我是为你好。我想告诉你,别的人能碰,加友不能。可别沾她,大掌柜要是看破了,使个毒招够你受一辈子。”

“放心吧,我不会碰任何人的。不过周子这样作孽,有人也许该让他记住点什么……”

小怀捏住我的手指狠狠一扭:“傻兄弟,不准你动这样的心眼!”

“怎么?”

“不怎么,听我的话没有错,大婶疼你哩。”

小怀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可她高兴了总喜欢称自己为“大婶”。她的眼睛上上下下端量我。我相信她并无恶意,确实在提醒我。她手里不停地忙着,问:“你还能干多久?”

“正琢磨呢,也许来了就该好好赚它一把。”

“我估摸,你能按月把钱拿到手吧?”

“不,周子总给我压上一个月。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是用这个办法让那些打工的挨下去。你要挂记那一个月的钱,就得干下去,你如果狠狠心抬腿一走,那一个月就白干了。”

“这个狗娘养的真歹毒。”

“他的花花心眼可不少。你想想,他给这些打工的工资比周围几个包工队都高得多,可人家那些包工队都是按月发钱。他这就凭空赚下了一个月,说到底不比别人多花一分钱。”

我琢磨她的话。

分手时小怀还是叮嘱:“不要跟加友在一块儿,不要跟她说话,不要跟她搅在一堆,没有好处,听大婶的话……”

我一声不吭离开了。也许她说得对。不过那个姑娘太可怜了。我想做的只有一条,就是让她快些逃离,再也不要犹豫。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加友常常用眼睛瞥过来,尽管很隐蔽,我却总能感到那对目光的重量。她平时低着头,很温顺的样子,除了按时为周子送饭,就是在服务队里切菜洗衣服,一声不吭。在别人眼里,她除了周子与谁也没有来往。

只要一有机会我就鼓励她,我说:“我这个月的钱发下来就能凑够几千元了,我要把一半拿出来送你,你可以走了。”

“这怎么行,那是你的血汗钱!”

“我不是为了这几个血汗钱才来这儿的。”

她抬起头:“你撒谎!”

“真的。”

加友“哼”一声:“这山里没有一个人不是为了钱。”

“我不告诉你为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真的要把钱送给你。你要做好了准备就告诉我,从这里取了钱就走吧。这会儿先放我这儿,因为我担心你放不好。”

“让我想一想吧,你把我说糊涂了……”

第二天深夜,大家都睡下了,隔壁小怀也发出了鼾声。我被一阵轻轻的推门声给惊醒了。我开门时多少有点害怕,因为这毕竟是深夜啊。进来的是加友,她把鞋子提在手上,一进来就附在我耳朵上说:

“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寻个机会跑出去——不过我要在一个地方等你,我告诉你俺庄的名字好吗?”

我点点头:“我日后路过你们那儿会去看你,你一个人走吧。”

“求求你了大哥,去那个庄子吧,你要不答应,我就不跑。”

我去摸背囊,又想起我的钱并不放在背囊里。我从乌黑的行李卷下边摸出了一沓钱。

“你放着,你放着,等最后那一天我才能拿这钱。你如果不和我一块儿跑,我是不会要你的钱的。”

她说着揉起了眼睛。抽泣的声音让我害怕。我指了指隔壁,可她怎么也忍不住。她靠在我身上。我推她,她一下倒在了铺子上。我刚要把她扶起,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我还没等活动一下,门就被砰地踹开,雪亮的手电光直射过来。原来夺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子和他的两个伙伴。

他哼哼笑,看看我和加友:“刚刚完事吗?”

这时加友眼里反而没了泪水,她站起来。周子大笑,一截长长的烟灰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