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曙光与暮色 张炜 5565 字 2024-02-18

<h4>煎 熬</h4>

<h5>1</h5>

我发觉在这大山午夜的空旷里最容易陷入静思。无论是睡眠还是大睁双眼,无论是在一片安谧里还是喧嚣中,一个人都可能走进静思。静思就是拉开一道帷幕,也是合上另一道帷幕,是徐徐的展现或悄悄的覆盖。

这一夜我好像与梅子进行了从未有过的坦诚交谈。梦中,一开始恍若凝视着这样的形象:一个人,浑身挂满了露珠站在那儿,金色阳光透过树隙,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剪影。我用力看着,发现她的一双大眼睛多少有点像猫,严肃、哀怨、期待。我正惊讶地盯视,她却往前迈了一步。接下去的发问清晰透明,让人确信无疑。她在问:

“你藏在这里干什么?你想躲起来吗?”

“我想……走入静思。”

她端量这个工棚的肮脏卧榻,又上上下下打量我。

“看你这一身泥巴,一身伤痕……”

她蹲下来,从我芜乱的头发中找出几片石碴,又摘下几根草屑。她在我的脚踝附近看到了长长的疤痕,它们刚刚愈合。她一下一下抚摸,像是要从中分离出我的痛苦。

我闭上眼睛。眼睛干涩。说什么呢?我只想说,我该选择一个机会偿还自己的亏欠。一生的亏欠都需要偿还。是情感?心债?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只觉得应该交还。我觉得自己不欠那座城市,甚至也不欠梅子( 或者说所欠甚少 ),而惟独亏欠了这片大山;还有,亏欠了那一片平原……它们是我心底的一道创痕,是我哀痛的缘由。我一想到与大山和平原的那种生死相依的关系,就有些难忍。这漆黑的大山的夜晚啊,时值深秋,寒气从山隙飘过,又从工棚裂缝涌进,漫过了一切空间。湿漉漉的夜气缠绕了我,还有梅子。你在我的身边,抚摸我的创伤,让我感受温湿的目光。我们小心翼翼温情脉脉,互相诉说。

即便是这样的夜晚,我也不敢把目光转向那片平原。你问我到底欠下平原什么?还有,欠下了大山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想起一次次回到平原的情景,想起自己怎样依偎在那棵大李子树上……那里几乎没有了往日的痕迹,我们正在失去故园。

“平原上究竟有什么?”

“有一个……魂灵。”

它像飘浮在山间的雾霭,原野上的云气。它让人捕捉不到,可是它的确就在这山谷和平原之间游荡。

“你很少和家人在一起,与我的父母也很难深入地交谈。我知道你不爱他们。可是他们从来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你许久以来,对他们只有一层敷衍的热情,你在应付他们。天哪,你不觉得亏欠我们一家吗?”

“我不觉得……”

“你真的不觉得吗?”

“真的。”

“一点也不觉得吗?”

我从卧榻上坐起来,大声重复了一遍。

她大概失望地走掉了。因为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目光了,她小小的身影再次隐没在记忆的丛林里。我睡不着,抬头去小窗口寻找那一天繁星,回味着刚刚与梅子进行的一场谈话。一个多么奇特的梦境。

我睡不着,后来一直都在想那片丛林——海滩平原、茅屋、东部的密密丛林……从那儿往南遥望,可以看到一溜浓浓的山影——那是一架架大山,深不见底;就是它吸引和压抑了我的童年。我知道那些大山里有我的父亲,一个长久不能提及的父亲……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黑夜里逃到了南山。

从那时起,我就与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大概想去大山里寻找父亲,寻找那个想象中的父亲——不停地用双手开凿大山的父亲……他一定会在山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找到,直到今天、今夜。

大山始终对我沉默着,秘密就像石头一样。我觉得是大山把真正的父亲、把他的灵魂给掩藏了、埋葬了。

天快亮了。我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到了钻心的疼痛。前天一块尖石掉下来砸在脚背上,脚背立刻砍出了一道血口。血涌得很旺,我想大概是一根静脉给割断了。我当时就像那个工头老五一样,随手找块破布缠裹了一下——顾不得脚伤,只是不停地躲闪那些飞溅的石碴。

我们的洞子打到了一条水脉上,水不停地流出,它们积在那里,让工作面上的人不得不蹚水做活。每个人都全身淋湿。这瓢泼的苦雨啊,它曾经淋着父亲,也淋着逃亡之路上的庄周。

庄周,你此刻究竟在哪里?我可能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了。是的,我永远看不到你,就像我永远也看不到大山里的父亲一样……在这艰难的开凿中,在这哗哗浇淋的苦雨中,我全身最脆弱的部位反而能够稍稍得到一点安息;在这一天又一天的劳碌和死亡的威胁面前,我反而能够稍稍听到一声声微弱的回音——那是关于今天与昨天、梦幻与真实的交响。

隔壁就睡着那个胖胖的、温和而又善良的小怀。她常常在半夜翻动身子,将薄薄的柴壁碰得乱颤。天亮时分她就不停地叹气;再加上那个孩子的吃奶声、呀呀的哭声,常常把我从熟睡中惊醒。她的孩子发出吱吱的声音,而黎明总是在这连续的吸吮中悄悄来临。

<h5>2</h5>

施工越来越难了。好不容易挨过了那一段酥石层,又进入了多水地带。这里稍不小心炸药就要受潮。越来越多的哑炮威胁着我们。前一段酥石层让我们搭上了一个老五,伤了十几个人。而今的哑炮更让人提心吊胆,它们的沉默真像是地狱里的计谋。

这一天我们刚刚回到工棚躺下,外面就乱成了一团。脚步声、哨子声,叫骂和哭嚎……我一下从工棚蹿出,一眼看到小怀手里的木勺不停地打颤,勺子上还挂着冒白汽的菜叶。她用勺子指着洞子说:

“快去看看吧,又出大事了……”

已经下班的工人都跑出了棚子,他们刚出门就呆住了……有人开始用担架往洞外抬东西,抬出的都是受伤的人。不过这些人总算还活着,胳膊腿或者肚子流着血。他们大呼小叫,不停地喊,那声音像宰猪一样。我看到这一次共抬出两个,他们没有被抬到工棚,而是直接沿着一条小路抬下去。我知道那是往附近一个小医院里抬。周子站在洞口旁边,正伸手恶狠狠地朝洞里点划,发出了尖声嚷叫。

原来洞子里还有一个人。所有人都不敢走近,有人稍稍凑近了一点,周子就转过脸狠狠盯一眼:“日你祖宗,找死啊!”

大约停了十几分钟,里面又传来了尖叫声。那又是一个伤者出来了。一个担架半边给染红了,上面的人被几个大汉按住。大家都看清了,原来那人的肚子被炸了一个洞,血水往外直冒。我认出这是前不久刚来打工队的一个大汉,壮得很,身高一米八以上,体重足有二百多斤。他特别壮,在洞子里却显得笨手笨脚,有劲儿使不上。领工的让他专拉地排车,不让他在前面凿炮眼。他一个人就可以拉起一大车石头……他这会儿一眼看见了周子,立刻手指着大骂起来,骂得粗野极了。他把周子的祖宗三代都骂遍了。

周子并不还口。担架走到身边,周子伸手刮了一下大汉的鼻子,说一句:“我的小宝贝儿!忍住!”

旁边有人笑了。那是一些监工。

抬担架的人马不停蹄抬着人跑了。小怀一声连一声咕哝,嗓门很粗。其他人都吸着凉气,搓着手不敢吭声。只有小怀一个人什么也不怕。她咕咕哝哝用勺子敲打着大铁锅,说:

“哎呀天哪,这是第几个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这是个大骨架的人哪,力气大挣钱也多,讲好了一个月一千,一千块钱能补上肚子的大洞啊?天哪,这个年头人都快疯了,只要给钱干什么都行……”

她这么咕哝着,周子听见了。他走过来看着小怀,从灶台的碗里伸手捏出一段猪肠子,一仰脸扔进嘴里,咀嚼着说:

“给钱干什么都行吗?你这个老窑子娘们儿!”

小怀瞥他一眼,红着脸:“跟大婶说话没大没小!”

我觉得小怀挺有意思。只有她能用这种口气与周子讲话,巧妙地掩藏了内心的惧怕和尴尬。周子伸手在小怀那两个凸起的大乳房上拍了拍说:

“好鼓实,像羊奶。”

小怀使劲把周子的手打开:“去,跟大婶好这样吗?”

周子连看也不看四周的人,摇摇晃晃往小石屋走去了。他刚进小石屋,小怀就瞥了我一眼,高一声低一声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男人哪,吃饱喝足就不干人事儿。看看那个壮汉子。人哪,真是活一天没一天,吃了上顿不用管下顿……”

这一天,我们这一班差不多只有收拾上一班留下的烂摊子。我们把满地碎石收拾好,拉出去,然后再整理工作面。原来那个大汉是被埋在一堆碎石里,直花了半个钟头才扒出来,所以他最后一个抬出。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个人伤成那样,压在石头下过了半个钟头,还是气壮如牛。有人说:“也就是他了,换了别人准完!”另一个说:“那家伙力气大,也能吹,他说在老家与人打赌时看能不能把老牛放倒,谁能放倒,就赠一个猪头;放不倒,就得脱下裤子绕村子跑三圈。结果他一连挣了两个猪头。这还不算完,还一口气吃了两个猪头,喝了三斤烧酒,当晚又把村头儿杀了。他吹嘘这一套有点吓人,咱就问他为什么杀了村头儿?他说:‘杀他不为别的,他跟我没仇;不过村头儿那根鞭不老实。’那天他一吹,有人就悄声对他说:‘咱这儿大掌柜的鞭也不老实,你不收拾他吗?’大汉说:‘那得喝了酒再说!’”

其实这故事大伙都知道,相信周子的耳朵也听到了。奇怪的是周子并不对大汉动手,更不害怕……可惜今天大汉还没来得及喝足了酒,肚子先破了……

开洞子的人一得空闲就议论那些荤故事。他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加友,因为这个姑娘是所有服务队中最年轻最好看的一个。

“看她大腚往后撅撅着,也不知给周子一天收拾几次。”

有人哈哈笑,在洞子里一蹦一蹦:“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咱。”

我真想把那个乱蹦的家伙敲一凿子。一说到加友我就有点难过。那真是个可怜孩子。她为什么不早些跑开呢?在这大山里,真的就没有一点机会吗?我问旁边的人,他们都说:“你这个木头脑袋。你不想想,大掌柜上了手的人,轻易溜得掉吗?”

第二天傍亮,刚刚睡醒,隔壁就有人大呼小叫说:“捉住了!捉住了!”

这一嚷所有的人都拥出了工棚,大家不知捉住了什么。

周子从他的小石头房里走出,一边搓着眼一边嚷叫:“都他妈吵什么?怎么回事?”

有人说:“大掌柜的,看看,连着丢钱,丢东西,原来是这么个物件……”

“谁?”

这时几个人拧着一个人走过来。他们把他拧得结结实实。这人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个小背心,连裤子也没穿。有人去找绳子,周子说:“不用找了,扭过来。”

我一看原来是那个叫着“加友”的名字在洞里蹦跳的家伙。他长得瘦小,但很有力气,全身都是肌肉。我想活该这家伙被拧住。

周子问怎么回事,旁边的人告诉:连月来丢东西的人很多,原来是这家伙半夜到那些受伤的工友枕头底下摸……我明白了,原来前几天抬走那些人的铺子空了,他就趁机偷走他们的积蓄。周子的眼睛一瞪,马上变得极其吓人,平时那种羞涩的样子再也没了:“给他搔搔痒。”

一句话刚落地,有人砰一掌打在了那人的嘴巴上,牙齿一磕,可能咬了舌头,鲜血立刻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嘴,双手合到一块儿,一下连一下向周子作揖。旁边的人就加紧揍他,有人干脆捡根树条抽他,一下一条血印。

“说,你是哪来的飞贼?”

我觉得他们问得奇怪。这个人已经在这儿打了几个月的工了,他们还这样盘问。那个人频频作揖,并不答旁边的话,只是没好腔地喊叫:“大掌柜,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救我一命吧,俺死了当驴当马也来报答你……”

周子背起手,取出一根烟叼上。树条一下又一下抽打,发出了叭叭声。一会儿他的背心上就有了数不清的血印。喊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旁边的人又问:“说,哪来的飞贼?”

好像他这时才听明白,两腿一软跪了:“哎呀天哪,俺讲,俺讲……”

“从头讲来!从头讲来!”

“俺是大山西边葫芦头庄上的,从小手不老实。挨饿年头偷牲口的料豆儿,让饲养员用刀剁过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有人立刻把他的手翻过来,对周子说:

“大掌柜,他说得一点没错!”

有人不理茬,又问:“再说,还有什么?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生的,你爸、你妈,那两个狗日的手老实不?”

他连连磕头:“哎呀妈呀,从实招了吧。俺爸是个土匪,打家劫舍,见了好东西就抢,见了闺女就糟蹋,见了草垛就点火,跟地主老财结上了仇,谁家富谁就怕他。他拐走的地主媳妇数也数不清……”

里边一个人停止了挥动树条子,听得入了神。后来才明白这是编造的,砰一下打在他的脑门上。他哎哟一声仰过去,有人又把他扶起来。

“说,继续说,看说走了题儿,不打死你!”

那人捂着头:“俺说,俺说。俺爸是个串百家门、喝流锅水的人了……”

一边那个人问:“什么叫‘喝流锅水’?”

那人吞吞吐吐:“就是要饭的……”

“噢,是这么回事。”问话的觉得没甚意思了。停了一会儿又问:“你妈呢?说,她是个什么狗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