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忆阿雅 张炜 4385 字 2024-02-18

妻子李咪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后来干脆搬出了庄家。

我当然明白,一切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可是我对整个事件的缘由闭口不谈,我和吕擎等朋友对此也不愿提及……整个故事里有什么令人刺痛的东西掺在其中,它正以不可回避的方式呈现出来。这其实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最大悲伤。而平时,许多人宁愿把它吞咽下去,宁愿将其装在心里……

我们的这次聚会有点儿突如其来,可是它发生在这个秋天,能让人感到一种特别的温情、一种这个季节里所特有的凄美……我们该和他谈点儿什么?一路风情?久别的问候?好像一切还没有那么简单,大家面对这样一个人常常欲言又止,有时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冷了场。庄周占有主动发言的先机,他比周围的人都随意一些——我们都发现,他这次归来比两年前似乎放松了一点儿。这会儿他令人惊讶地告诉:他在两年中曾经不止一次回头找过李咪——也就是说,他曾偷偷地溜回城里看过妻子……

“她怎样了?”吕擎问了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等我……可是我们见面时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以前也劝过她,这次还想说:算了吧,你从头开始吧……可是我发现已经不需要了。我当时为什么不能快刀斩乱麻,像个男子汉那样?是不忍还是愚蠢?可能二者都有吧。当时她真的还在等下去,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这是我觉得亏欠她的地方。我身上这件棉衣还是她给的。我们上次见面是个冬天,天太冷了……”

大家一声不响地听着。气氛太压抑了。梅子和吴敏默默相视……庄周想缓和一下,接下去转了话头。他开始用轻松的口吻讲一些路上的故事……我们也都做出好奇的样子,专心听他讲下去。由于只有阳子一个人与之呼应,庄周的声音越来越干涩,最后还是沉默下来。不知谁提到了另一个朋友——林蕖,庄周立刻打起了精神,说:“我去找过一次林蕖。”

我和吕擎都抬头看着他。我似乎不太相信。因为与过去不同的是,林蕖太难找了,而以前他却能时不时地出现在这座城市里——他在校时有个外号叫“老汉儿”,与吕擎是同学,虽然不是同级,却一度是挚友;他的母校是这儿,姨母也住在这个城市,他有许多理由来这里,而且每次到来总是更多地与我们在一起。前不久我为杂志社的事情专程去那个北边的城市找过他,不仅没有见面,还留下了极不舒服的感受。如今他是一个真正的富翁了,但这之前他的名声已经很大了:在校时他是有名的铁嘴,从学校的头头脑脑再到橡树路上的人,大概至今还对他有着深深的怨恨。毕业后这家伙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浪迹天涯来去无踪,再次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位富翁:留了板寸头,高高的身个干练利落,风尘仆仆来去匆匆。吕擎说他在学校时就有人觉得是个难解的谜团,认为这个人脾气太怪,既有魅力又难以接近……

庄周讲了去见林蕖的前后及其缘由:“这个人的名声很大,他从在学校读书时就一直吸引我,可惜那时我们还不认识。我今年初在山区和其他贫困地区发现了林蕖捐助建设的几所学校——规模和设备都让我吃惊!特别是实验室和图书馆,那是第一流的,就在我们这座城市也很难见到。后来我在其他地方又发现了两所这样的学校,这才知道他原来在默默地做一项大事业。让我感动的还有,有几座城市的流浪汉收容所也是他援建的,那里的设备同样好得令人惊讶……从那时起我就想找到这个人,甚至在心里计划怎样参与做点儿什么——干什么都行,没有想好。这是晚上睡不着时瞎想的,有些冲动……”

吕擎看看我,那目光好像在说:怎么样?我以前说过的话,今天得到了证明吧?我没吭声,只听庄周讲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看林蕖。我因为正好路过他的城市,心里一阵激动,就决定试一试。我几乎没有想能不能见到他、他会怎样对待我……心里只是想,能够做出这样一番大事业的人,肯定一眼就会看出我是一片真心,总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吧。非常凑巧,我真的找到了他的住处,一敲门,出来一个头发削得很短的姑娘,个子不高,可能是他爱人……”

我凝神谛听,这时在心里说:那你错了,这是他的女秘书!

“她爱人把我让到屋里,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人——又瘦又高,那发型,差一点就剃成了秃瓢儿。他没说话,看人的眼神很沉。我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坐在那儿,一直在想怎样开始这场谈话……我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林蕖一直冷着脸,不说话,只不声不响地做一件事——从我进门时他就在翻一本厚厚的外语词典……”

<h5>3</h5>

庄周嗓子有些哑:“他不理我,一个人翻那本词典……”

几个人都静静地听。

“我们始终没谈什么,”庄周低低头,“就那么坐着,我喝茶,他看词典。我们都不吱声,那是自尊心在起作用,也可能彼此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有一种谈话——我是指有一些人的谈话,可能就需要这样吧。我知道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打扰了他。只是我不忍心就这样离开。”

阳子问:“他看的是什么词典?”

“不知道,好像是拉丁文。”

“林蕖不会拉丁文。”吕擎摇摇头。

“我那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最后好像觉得也该走了。他大概认为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流浪汉。因为我见他偶尔从书上抬起眼,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大概就因为这个,他不愿跟我说什么。他当然不会是嫌我穿得邋遢才厌弃,不会的……”

阳子笑了。

庄周顿了顿又说:“又耽搁了一会儿,他爱人就去开窗子——外面的风是很大的……”

“你们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吗?”吕擎像是刚刚听明白。

“没有,”庄周摇摇头,“不过我们总算认识了。我要告辞了,站起来时,他主动伸出了手。我们握了握手,我就走开了……”

关于林蕖的故事讲完了。庄周垂下眼睛:“我这次回来,本来想看过几个朋友就走,可是……”他用力咬着嘴唇。此刻我真怕他说出什么伤感的话。正这会儿梅子突然脱口而出:“李咪……”

庄周像没有听见,大声打断梅子的话说:“我看你们家屋前空地上的棚子不错,大伙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收拾一下——就让我住那里边吧,这样才能多住几天。我已经习惯了,再说我晚上呼噜打得太响……”

梅子被这个提议惊得合不拢嘴。我说这怎么可以呢!我们绝不在乎你的呼噜……

庄周却固执地坚持要那样做。

最后在他的一再催促下,首先是吕擎开口赞同,接着大家竟然真的帮他收拾起来。不一会儿我们就把一些铁丝、碎木条,还有一些破纸盒子从棚子里搬出来。大家一会儿干得满身大汗,油毡顶棚子里面终于变得干干净净了。接着是用纸板和旧报刊铺了几层,一个软软的地铺就搭好了。庄周试了试,说:“我住在这样的小屋里才踏实,太干净的地方住起来还不随便呢……”

新的住处整好之后,庄周的样子显得放松了一些。他当天就出去了,半天时间不知从哪儿把全部家当拎了回来:一个很大的背囊……显而易见,我和梅子启程的日子已经难以预测了。我渐渐安定下来,索性不再去想。庄周住下去,梅子却增添了新的忧虑:万一李咪和庄周的父母得知他已经回城,而且就住在我们家,一定会非常生气的。要知道他们一直在到处找他。我当然明白,可是我们绝不能把庄周交出去,因为那样做就等于是一次出卖……

自从庄周安顿下来,我们这儿简直夜夜灯火通明。阳子、吕擎和吴敏几个每天都要聚到这儿,围着庄周有说不完的话,到了吃饭的时候就一块儿动手做。我们必须承认,这是大家过得最高兴的日子。门前空地上的棚子比我们的小屋更具吸引力,因为它已经成了庄周的地方。邻居也渐渐注意上了我们,有人跑过来观望一会儿,看不明白就走开了。

庄周钦佩吕擎的眼力。有一次吴敏要帮梅子做什么,刚一离开,庄周就对吕擎说:“一个好姑娘!”

这个与妻女不辞而别的人,这会儿却羡慕起这两个人的结合。

吴敏当然是个好姑娘。她是艺术学院钢琴专业的学生,而且学业优异,眼下正到了最后一个学期。大概由于庄周的缘故,她已经把很多课余时间耽搁在了这儿——吕擎感兴趣的人她也感兴趣,吕擎的兴趣有多浓,她就有多浓。

我希望阳子夜间在这儿陪庄周,这样他就不必那么晚返回学生宿舍了。阳子很高兴能这样。

只要朋友们聚集到家里,我和梅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因为一帮人在这儿进进出出,邻居开始有点儿厌烦,后来竟难以掩饰脸色了。他们可能埋怨这一拨人多少破坏了那种安宁与静谧——其实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安静……白天和大家在一起,觉得时光过得像飞。庄周有时谈兴很浓,有时又半天不吭一声,好像进入了深长的冥思。那时候我们谁也不去打扰他。每逢这时候,棚子里突然来临的安静往往会使梅子大吃一惊,她会撂下手里正忙的事情,探头探脑往里瞅……

夜晚,我如果和庄周谈得太久,就在棚子里待下去。我们的那两间小屋总是被梅子收拾得洁净清爽,在任何人看来它都会是一个安静和美的小窝。可是不知怎么,当我这会儿突然随庄周待在屋外时,倒马上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快意和舒适。好像整个人都一下子放松起来,又重新找回了许久以前的感觉,勾起了无限的回忆……这样一种生活,在我看来等于回到了并不遥远的往昔。我在屋外搭建的棚子啊,此刻真像一座野外帐篷。我一闭眼睛,甚至又闻到了草香,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灌木和草地。棚子外面的那两棵杨树在风中哗哗抖动,更增强了一种旷野感。有时天刚蒙蒙亮吕擎就来敲门,我们啪啦一声把棚门拉开,他就一拥而入……

几个朋友如果来得早,大家就一起吃早饭。梅子这些天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知道我们是一些好凑合的人,随便煮点面条或熬一锅汤,我们就能热热乎乎地吃起来。后来庄周提议,说我们这儿离水管很近,完全可以自己开灶嘛,干吗要累梅子一个人啊!他的话梅子坚决不同意,但庄周这次很固执,坚持一定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