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沉思了一会儿,用手指敲敲洞顶:
“一般的炮弹能顶得住吗?”
“没事儿。”郭祥笑着说,“上面的积土有两米来厚呢!”
“如果口子被堵住呢”
“那边还有一个出口。”郭祥答,“原来的猫耳洞都是孤立的,一是盛人少,二是联系困难。我们就把它连起来了。”
郭祥说着,就转了一个“U”形的小弯儿,领着大伙从另一个洞口钻出来。
师长显然很高兴,拍拍土,回过头久久望着洞口,就像鉴赏什么艺术品似的,自言自语地说:
“噢,问题原来是这样解决的!”
沿着交通壕,都是这种“U”形的工事。
师长又问:
“还有别的工事吗?”
郭祥指指山的左侧说:
“那边挖了个屯兵洞,首长还看不看?”
“当然要看!”师长笑着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大学呀!”
说着,就随郭祥转到山的左后侧。这里有个一人高的洞口,是从山腹掏进去的。师长和周仆随着郭祥走进去,原来是一公尺来宽的一条甬道,约有十公尺长。壁上削了几个小土台,点着几支蜡烛。借着昏黄暗淡的烛光,看见地上铺着柴草,放着背包。再往里是弹药和武器。郭祥解释说:
“前面猫耳洞不需要放过多的兵力,所以我们就挖了这个屯兵洞;再说一守好多天,弹药也要有个存放的地方。”
师长点点头,说:
“看起来这比猫耳洞坚固多了。”
“炮弹落在上头,就像敲小鼓似的。”郭祥笑着说,“前几天,敌人向这个山头打了好几千发炮弹。连我们的汗毛都没碰着一根。”
大家笑起来。周仆笑得眯着眼说:
“今天的座谈会,我看就在这儿开吧!”
不一时,参加座谈会的支部委员、小组长、活动分子都已来齐。师长和周仆坐在战士的背包上,大家围拢着他们,散乱地坐着。周仆刚掏出他那小拳头般的大烟斗,郭样就凑过去了。周仆笑着说:
“喝!你的动作倒不慢哪!”
“政委,你就快让我们共点产吧!”郭祥嘻嘻地笑着说,“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闻到烟昧了。”
“要不是我早有准备,怕还过不了这一关呢!”
周仆说着,让小迷糊掏出烟来。郭祥竟以主人的身份,会抽烟的每人甩了支过去,人家在烛头上燃着,会场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周仆笑微微地望着师长,等待他发表讲话。
师长一直埋头在沉思里。这时抬起头说:
“还是大家多谈谈吧,比如说,你们这个创造,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郭祥美滋滋地喷出一大口烟来。说:
“齐堆!你先说说!这种工事还是你们班先出现的哪。”
“这都是我们连长的主意。”齐堆转向郭祥, “还是你先说吧。”
“这哪里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郭祥说,“为这事,我们支部不知道研究多少遍了。”
“齐堆,叫你说你就先说。”老模范说。
“开头儿,我们班修的是掘开式工事。”齐堆说,“费了好大劲往山上扛木头,一两天才修成一个。结果几炮就打坍了。再说,木头也不好找。我去找连长解决木头问题,连长就对我说:齐堆!你是个老民兵了,在日本鬼子猖狂那时候,你那地道是怎么挖的?现在没有木头,你就不能把那个猫耳洞挖深一点?’一句话使我开了窍,这样就越挖越深。开头能盛下三两个人。后来就能盛半个班了。因为互相联系很不方便,连长又叫我们把它掏通。这就成了现在的工事了。”
齐堆说完,又笑笑说:
“叫我看,这也是叫敌人的炮火逼的。”
郭祥插嘴道:
“从客观上说,是叫敌人的炮火逼的;可是五次战役以前,为什么就没有逼出这样的工事呢?”
大家都瞅着郭祥,他又继续说:
“因为那时候,我们许多人都有速胜思想,什么从北到南,一推就完,消灭美帝,回国过年‘.就像咱们政委说的,这是一瓶牙膏’的思想。好像美帝国主义,还没有一瓶牙膏的寿命长。我自己就很典型,出国的时候,牙膏只带了半瓶。 ”
人们哄笑起来。郭祥又接着说:
“自从西海岸休整,传达了毛主席持久作战,积极防御‘的作战方针,和零敲牛皮糖’的指示,我这种思想才纠正了。我就想,光战略上藐视敌人还不行,还要做到战术上重视敌人。牛皮糖一口吃不下,就敲它个十年八年。有了持久作战的决心,才会有持久作战的办法。如果还是我以前的想法,谁肯花力气去修这样的工事呀!”
大家都点头称是。接着又有几个战士发言。最后,周仆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就望望师长说:
“还是请一号讲几句吧!”
“好。好,我讲几句。”师长笑了一笑,庄重地说,“说实在的,我从内心里感谢同志们的伟大创造。因为你们解决了当前朝鲜战场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就是在我们的装备还投有充分改善的条件下,如何抵消敌人火力优势的问题。对我们指挥员说来,这是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但是同志们在毛主席战略思想的指引下,通过实践把它解决了。这就是同志们的伟大贡献!”师长望望大家,兴奋地说:“现在你们的工事,已经不是一般的野战工事,而是一种新型工事的雏形。这种工事在朝鲜战场上出现。意义很大。毛主席指示我们的持久作战,积极防御‘的作战方针,可以得到贯彻了,战线也可以从此稳定并向前发展了,在这方而,我看不仅是一个战术技术的问题,而且具有战略意义。”
大家静静地听着。
“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的工事已经就很完美了;因为它是一个新事物,还需要继续研究,改善,提高。”师长沉思片刻,又接着说,“就比如,你们前面那些小坑道吧,积土显得薄了一点,还没有抵挡重磅炸弹的抗力。洞子过于狭窄,口子也小,出击还不算方便。”他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屯兵洞,说,“再比如这个屯兵洞吧,你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如果把它打通。以这条主坑道为骨干,再同前面的支撑点联系起来,这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那就任凭敌人倾泻他的钢铁吧,他的人别想上来,上来就叫他回不去!正像齐堆同志讲的,他们都是上等肥料,将来在这儿开辟苹果园,倒是很理想的。齐堆同志,到那时候,咱们俩就在这儿帮助朝鲜人民种苹果树吧!……”
大家哄笑起来。周仆把臂膀一扬,也笑着说:
“光你们俩就够啦?到时候,我也算一个!”
人们又笑了一阵。
“我今天不准备多讲了。”周仆在笑声里接着说,“我们一定要按师首长的指示,把现有的坑道工事,继续改进提高。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把山打通,筑成一座攻不破砸不烂的地下堡垒。如果敌人不罢手,我们就在这里活活地磨死他们!”
这时,洞口外火光一闪,接着洞顶上发出一连串咚咚咚咚的响声,确实就像敲小鼓似的。壁上的蜡烛微徽地摇曳着。敌人实行炮火袭击了。
周仆望望帅长,笑着说:
“座谈会是不是就开到这里。你看敌人给我们打送行炮呢!”
“他那个送行炮倒不要紧。”师长一笑,“要紧的是客走主心安哟!”
郭祥和老模范送师长一行人出了坑道。周仆忽地想起了什么,把老模范拉到一边悄声地问:
“老模范,最近嘎子怎么样?情绪转过来了吧?”
“劲头很足。”老模范说,“他这人一进阵地就没事儿;一松下来,怕就要想起那件事了。”
“最近有表现吗?”
“没有。就是临上阵地以前,有时候,他悄悄地拿出那个小圆镜子来看。”
“什么小圆镜子?”
“就是小杨留给他的一面小圆镜子,还有一支钢笔。”
“这也很难免哪!”周仆叹了口气,“他对小杨的感情是很深的。以后你要多安慰他。”
“自从上次政委交代,我跟他谈了好几次了。”
说到这里,只听师长在前面喊:
“老周哇!这地方你不让我们多呆,你在后头老磨蹭什么呀!”
周仆急步赶上前去。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开鸡鸣山阵地。师长多日来锁着的眉头舒展开了,感到特别的轻松愉快和充实。走在归途上,他深有所感地说:
“老周,主席讲:在人民中间,实在有成千成万的诸葛亮。确实一点不错!今天,我觉得群众给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周仆也点点头,深思着说:
“是的,历史就是这些普通人创造的。不过,你今天也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