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江声 第二十六章 聚歼(2 / 2)

东方 魏巍 6097 字 2024-02-18

“算了,算了!”谢清斋忍住气说,“你这闺女也忒死心眼了,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说过,他拎着那个死孩子,离开大路,向着一大片柳子地急匆匆地走去。正在这时,从柳子地钻出两个人来,兜头将他拦住,大喝了一声:

“谢清斋,你干什么?”

谢清斋听出是小契的声音,大吃一惊,一连倒退了几步,抖抖索索地站住。原来小契和一个民兵早在谢家门口守候多时,看见俊色和他往外跑,就闪在一旁,随后绕着路追了过来。

“说!你要到哪里去?”小契又喝问了一声。

“我,我……我跟孩子拌了几句嘴……她跑出来了……”谢清斋说。

“你手里提的什么?”

“几,几,几件衣服。”

谢清斋说着,直往后退。小契上前一看,吐了一口唾沫,冷笑了一声:

“走,抱着你的衣服,到村公所说理去吧!”

此时,天色已经发亮。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闹哄哄地来了许多人,拥到村公所去看。小契命令民兵站好岗,前来报告大妈。大妈说:

“快,快去堵住李能。今天他是唱主角的,别让他跑了。把王老好也喊来,咱们一块审讯!”

说着,大妈和小契一起奔李能家来。那李能刚出了梢门洞,就被他们拦住。李能披了件黑夹袄,一面舒袖子,一面故作镇静地问:

“这是干什么呀,街上乱哄哄的?”

“你还不知道哇?”大妈笑着说,“村里出了事了,咱们快到村公所看看去吧!”

“不,不,”李能把两个眼珠一转,“我的一个亲戚病了,我得去瞧瞧他!”

李能说着,闪身要走,被小契一把拦住。大妈笑着说:

“村长,村长,你是一村之长。村里没有主事人,怎么能处理呀!”

李能明知脱身不得,只好随着他们往村公所来。院子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小契把人吆喝开,让民兵维持好秩序,然后进了屋子。屋子里早已摆好两张桌子,桌后放了四把椅子。大妈让王老好和李能坐在中间,自己和小契坐在两边。来凤坐在一头担任记录。首先由小契简要说明早晨的情况,接着就开始了审讯。

先带上来的是俊色。大妈叫她坐在桌前的矮凳上。那闺女头发散乱,用双手捂住脸哭个不住。李能看了一眼、就连忙看着别处,脸色变得煞白。他的两只手本来搁在桌上,因为一直抖个不住,就欠欠身子放到下面去了。

“谁来问哪?”小契说,“我看还是村长问吧!”

“你是治安员,你问。”李能满面怒容地说。

“我问也行。”小契满不在乎地说,“俊色,你知道共产党一贯是宽大政策,对于地主、富农的子女更是区别对待。既然村里出了这事,就不能不弄清楚。我问你:这孩子是谁掐死的?”

“是我叔掐死的。”谢俊色哭着说。

“孩子是谁的呢?”

俊色只是哭,不言语了。

小契又一连问了几遍,俊色最后才哭着说:

“你去问我叔吧!都是他叫我干的。”

小契看问不出什么,就叫她下去,把谢清斋带了上来。谢清斋熟练地鞠了一个躬,翻起黑豆眼瞅了一瞅,低下了头。小契叫他坐下,厉声地问:

“谢清斋!你在村里搞阴谋活动,你知罪吗?

”这可屈死人了!“谢清斋掀动着他那小兜兜嘴说,”自从上回我犯了错误,坐了几个月看守所,我后悔得不得了。回来以后,我在家劳动,出去请假,凡事一概不问,我搞什么阴谋活动了?“

小契厉声说:

”那孩子是不是你掐死的?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死的,”谢清斋说,“一个活人我掐死他干什么!”

小契用手一指,说:

“你侄女已经承认了,你还赖账?”

“我,我……”谢清斋说,“她要那么说,我有什么办法!”

小契又问:“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你要老实交待!”

李能在座位上颤抖了一下,定定神,把桌子猛地一拍,说:“谢清斋!你一定要老实交待!如果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脑袋!”

谢清斋抬起头,和李能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又低下了头。大妈眼尖,早看在眼里,略略欠起身子,说:“你要照实说!”

“快说!有什么可犹豫的!”小契也加了一句。

“我,我……我不是不愿说,”谢清斋的眼珠骨碌了一阵,“我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呀?”大妈问。

“他在村里有权有势,”谢清斋说,“我要说出来,我这命也完了”

“天皇老子犯了法也不行,你就快说!”小契把手一挥。

“要说这事,快有一年功夫了。”谢清斋说,“他天天夜里拿着枪在俺家窗户前头转游,一瞅见俺睡觉了,就摸进俺家来找俊色。那闺女经常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啼哭,可是俺们这被管制分子谁敢吭一声呀!……”

“你到底说的是谁?”小契厉声问。

“你别着急呀,治安员。”谢清斋带着三分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比我还清楚哩!……今天早起,你跟我一块到柳子地里,你不是还说:快埋了吧,可别让人知道!……”

“你这个毒蛇!”小契没忍住,一下愤怒地叫出声来。

“你着什么急呀,小契!”李能轻松地笑着说,“不是讲的实事求是么,你可叫他说呀!”

“对啦,我们讲的就是实事求是,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大妈从座位上立起来,吩咐把谢清斋带下去;又向外叫了一声,“金丝!”

金丝拿着鞋底子走了进来。

“证人来了没有?”大妈问。

“来了。”金丝说,“在外头等着呢!”

“请进来说吧!”大妈招了招手。

屋子里进来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正是李能的老婆桂珍。她头上缠着一条白布,渗着血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李能一见大惊失色,指着她骂道:

“你,你来干什么?快给我滚!”

李能说着,离开座位要来推她。大妈一把拦住,笑着说:

“李能!这可不是你打老婆的地方。她自己要来说话,你可着什么急呀?”

李能傻瞪着两只大眼,无可奈何地坐下来。大妈又笑着说:

“来来来,桂珍,你先坐下。有什么话,你就对大伙说吧,不要害怕。”

作记录的来凤,往旁边挪了挪,亲切地扶着桂珍坐在身边。

桂珍由于过分激动,紧张,刚张嘴要说,李能又指着她叫:

“这是谈公事的地方。不是谈家务事的地方。你要随便混说,你要负责任的!”

“你别吓唬我,李能!”桂珍的声音虽不很高,但显得极其坚定,“说实在的,我往常是很怕你。怕你跟我离婚,怕你宰了我。可是这会儿我不怕了。过去,是我瞎了眼,没有看透你现在,我不能跟你这只狼在一块过了。”

“你们大伙听听,她净说了些啥!”李能把两手一摊。

“我说了些啥?桂珍说,”我现在后悔话说晚了。什么事我都替你包着,瞒着,为了不伤你的脸面。没想到你越来越坏,我真对不起乡亲们。“

李能把桌子一拍:

”我做的事都光明正大,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光明正大?“桂珍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今年春上,你就跟地主的闺女勾搭上了。我们家她也来过,她那狗窝里你也去过。后来,你怕小契他们发现,就专门叫翟水泡在自己家里给你挖了一个地洞,干那见不得人的事。这就是你那光明正大!……谁要不信,就到翟水泡家里看看去吧!“

在场的人都不禁吃了一惊。李能的脸像块白纸似的,浑身瑟瑟地抖个不住。

”李能!有没有这样的事呵?“大妈瞪着他。

”这,这……李能的头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跟俊色勾上以后,就拿我不当人看,提出跟我离婚。”桂珍接着说,“我不愿离,他就打我,骂我,想把我折磨死。他跟俊色有了孩子,就逼得我更紧了。他还跟我说:要搁过去,允许有三房四妾的,你要愿意在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可是现在不行呵,现在是一夫一妻制,我跟她已经有了孩子,你也得为我着想着想!你要真有困难,给你几个钱也行。这就是他说的。这几天,眼看地主的闺女快生产了,他一看包不住,这才慌了神,又来央告我:你说不离就不离吧,咱们也是老夫老妻的了。可是有一个条件:俊色把孩子生下来,就抱到你这儿,你就说是你生的。你也别出门,装作坐月子的样子,事情也就过去了。我没有理他。昨儿晚上,他又来逼我,真把我气急了,我就说:我不能养那个见不得人的狗杂种!这一下可气恼了他,就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使死劲往炕沿上磕,后来我就昏过去了。你们大伙瞅瞅吧,我这头就是昨天夜里叫他磕的……反正我是活不长了……

桂珍说到这里,放声大哭起来。正在做记录的来凤,也停住了笔,泪珠滴到纸上。大妈气愤地问:

”李能!你说有没有这事?“

李能深深地低下头去。 ”到底有没有呀?“小契又问。

李能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像蝇子哼似地应了一声。

众人好容易把桂珍劝住,她喘了一阵,才接着说:”你们看他平常对人嘻嘻哈哈的,在官面上也像个人似的,不,他不是人,他是吃人的狼!瞅准了谁就狠狠地叼你一口。他在村里最恨的就是大妈,还有小契和一伙贫农们。他说大妈成社是故意共他的产,掐他的尖儿,生活再也没有奔头了。他头一个就想先把大妈除掉。那两口袋麦子的事就是他栽的赃!……“

”桂珍,你怎么越扯越远了?“李能抬起头,瞪着她说,”那天我到他姥姥家去了,根本就不在家,这事你不知道?“

”你别蒙人了。“桂珍接着说,”那是你故意去的。头两天你就把翟水泡请到家里喝了大半夜酒。你答应事情办成,给他50块钱,还答应发展他入党以后把大妈换掉,就由他来当支部委员。你还打算下一步搞掉小契。大妈和小契都搞掉了,你就给谢清斋摘掉地主帽子,然后发展俊色入党,让她来担任支部书记。他确确实实地是想要变天!“

李能听到这里,猛然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说:

”这纯粹都是胡编乱造!我再也不能听下去了。“

李能迈步要走,被小契双手拦住,按在座位上。大妈带着笑说:

”是真是假,不是还要订对么?你着什么急呀!“

”我没有胡编,也没有乱造。“桂珍沉着地说,”那些话都是你跟翟水泡和俊色亲口讲的。“

李能又站起来,走到大妈面前,显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捶胸顿足地说:

”婶子,你可千万不能相信这个泼妇的胡言乱语呀?我承认,我偶然不慎,在生活作风上出了一些毛病,但这都是生活小节的问题。我对党,对人民是非常忠实的。尤其对你,婶子,我一贯是非常尊敬的。我在背后从来没有议论过你,没有说过你一句坏活。那泼妇说的什么栽赃,什么变天,完全都是造谣诬蔑!我真想不到,我在家里拍了她两下,她就这样地陷害我。婶子,别人不了解我,你了解我。我从小就跟我爹逃荒到凤凰堡来,住在村东头的破庙里,吃没吃,喝没喝,要不是共产党……要不是你……“

李能说到这里,两手把头一抱,伏在桌案上干嚎起来。

大妈望了大伙一眼,然后对李能说:

”我看你也不用忒委屈了。你都干了些啥,大家心里清楚,你心里也明白。今天下午,县委书记就要到咱村来。还要专门开会来讨论你的问题。到时候还有你发言的机会。我们也会尽量来挽救你。不过,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不要耍两面派。确实,你过去要饭,受苦,土改那阵儿也表现不错,可是这几年你变了,你那立场,思想,感情全变了。你跟党走的不是一条路,跟党也不是一条心了。你爱的是地主、富农,恨的是贫下中农。地主富农放个屁你就赶快去办。我看你成了他家的穆仁智了。老实说,你比谢清斋那样的人还要危险!因为他们没有共产党的帽子,你戴的是共产党的帽子;他们拿的是黑旗,你是打着红旗骗人。那些坏蛋,就是靠着你这样的人来兴风作浪。李能!我看你还是好好地想想,把你那一套见不得人的事都端出来吧!“

”你这话,我坚决反对!“李能红着眼,面目狰狞地望着大妈。

”那就会上解决吧!“大妈说着,又转向王老好,”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王老好还是那句老话: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