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江声 第二十五章 城市(2 / 2)

东方 魏巍 4077 字 2024-02-18

大老郝也领着工人们喊: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抗美援朝胜利万岁!”

这时,夹道欢迎的人群,文艺宣传队,已经汇成一股洪流,可街筒子地向前涌去。他们狂热地呼着口号,敲打着锣鼓,抬着志愿军代表前进。这座古老而光荣的市镇,这座在28年前工人阶级与敌人进行英勇搏战的市镇,确确实实是沸腾起来了。

大妈和贺华也随着人群的激流,卷过长辛店车站,卷过当年血战的火神庙遗址,卷过铁道,到了二七厂附近的广场。

大会开始了。工会主席大老郝致了欢迎词。抗美援朝分会的负责人也讲了话。接着就是几个志愿军代表做报告。他们英勇斗争的事迹,不断引起热烈的掌声和狂热的欢呼。尤其是那位活捉60多个美国鬼子的代表,讲到那些鬼子跪下缴枪的时候,人们的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之久。青年人兴奋地举着拳头高呼口号,老年人激动地流着热泪。百余年来深受帝国主义压迫的中国人民,听到这些是何等地扬眉吐气呵!大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给志愿军献礼和捐献飞机大炮的活动。大老郝刚一宣布,人们就纷纷涌上台去。有的手里拿着红绿纸包,有的手里拿着慰问袋,都要亲手递到志愿军代表的手里。附近村庄的农民,把一大筐一大筐的鸡蛋也抬上去了,弄得台子上放不下,大老郝他们只好又帮助抬下来,放在台子附近。农村妇女们也手里拿着她们自己做的鞋子,你推我拥地走上去。有一个青年妇女,还当场念了她绣在鞋上的四句诗:

英勇志愿军,人人爱在心;穿上这双鞋,踩死美国兵念完以后,还要求一个志愿军当场穿上她的鞋子。为首的那个代表,不愿辜负她的热情,就立刻登在脚上。会场上登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一个上了年纪的面孔黄瘦的女工走到台上。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木盒,神色激动地对着麦克风说:

“同志们!我也是咱们长辛店的。我父亲就在二七那天,被反动派打死在大街上了。我男人后来也被国民党杀害了。全家就剩下我孤零零一个。我隐姓埋名,才到一个纱厂里上了工。那时候,我怕就怕死了没有棺材,落得个狼拉狗啃;就省吃省喝,攒下一点钱来。这不是,我攒了十几年,才攒下这30块白洋。现在多亏毛主席、共产党救了我,全国解放了,我的生活有保证了,再也不用担心死了没棺材了。志愿军在朝鲜一口炒面一口雪,跟敌人拼命,才保住了我们的好生活,我怎么能不感激他们呢!今天我要把这30块白洋全捐献出来,给志愿军买飞机大炮,狠狠打击美国强盗,保卫住朝鲜人民,保卫住我们的国家!”说过,她双手托着木盒,颤巍巍地递给志愿军代表,说:“同志们!你们就收下吧!”

几位志愿军代表的神色十分激动,迟疑着没有马上去接。为首的那个用手拦着说:

“老大娘!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还是留下一些自己用吧!”

大老郝也在一旁说:“嫂子!你再考虑考虑,别拿这么多啦!”

她涨红着脸说:

“我现在有吃有喝,你还叫我考虑什么?!”

说着,她把那个木盒子往志愿军手里塞,就走到台下去了。人群里响起一阵激动的掌声。

接着上台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工人,留着整齐的白胡子,双目炯炯有神,带着几分倔劲。他抱着一个尺来长的粗大的竹筒,庄严地往桌上一竖,向台下望了一眼。

大老郝笑着站起来,正要介绍他,他把手一摆:“用不着介绍,长辛店的大人小孩都认得我。”他捋了捋白胡子,庄严地说,“刚才我那个侄女提到二七罢工,我跟他爹都是那时候闹开辟的。他爹死在长辛店大街上,我被那些王八蛋关在保定大狱里。他们把我们吊在大梁上,用烙铁烙我们,用皮靴抽我们,打得死去活来。”他说到这里,把怀一敞,露出一条一条紫色的斑痕,又提高声音说,“同志们!为什么我们会吃这么大亏?为什么我们的人被杀的被杀,被抓的被抓?还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枪吗!没有自己的军队吗!现在,咱们有了枪,有了自己的军队了,敌人在朝鲜一露头,就把它打了一个稀里哗啦,屁滚尿流!”说到这儿,台下卷过一阵笑声。他回过头望了望志愿军代表,又接着说:“可是我们的军队武器不好。我听说咱们的志愿军在朝鲜吃不上饭,钻防空洞,我这心就难过。我们工人阶级应当把他们装备起来!把我们的小老虎插上翅膀!毛主席号召我们增产节约,支援志愿军,我们要坚决响应!我们每个月,一定要多出几台黑小子儿(长辛店铁路工人对火车头的爱称),前方战士不怕流血,我们还怕流汗吗?为了捐献飞机大炮,我和我老伴、孩子开了个家庭会,决定每个月拿出工资的十分之一。这不是,我就找了这么个竹筒,钻了个小眼儿,每个月一发工资,就先把捐款装到竹筒里。谁也不能乱花!现在,我代表全家向大伙宣布:我们这个捐献,一直到抗美援朝胜利那一天为止!”

说过,他双手捧起竹筒,以半鞠躬姿势,献给志愿军代表。

一位代表激动地举起竹筒高呼着:“向工人阶级学习!”

“工人阶级万岁!”这口号立即激起下面狂热的雷鸣般的欢呼:

“志愿军英雄们万岁!!!”

“毛主席万岁!!!”

“坚决打倒美帝国主义!!!”

“抗美援朝胜利万岁!!!”

在中午的阳光下,鲜艳夺目的红旗又高高地举了起来,口号声像大海的波浪直传到远处。从他们的声音中,可以感到一种与敌人血战到底的强大意志,一种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就好像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呐喊,要立刻把面前的敌人扑灭似的。这一切,都使大妈深深感到:中国人民确实是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大妈和贺华回到工厂附近的家里,心潮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夜深仍然不能入睡。 秋风拍打着纸窗。电焊的银光,照得窗纸一明一暗,就像打闪一般。工厂的喧嚣声,比白天还要激越。那机器隆隆的响声,沉重的汽锤声,像机关枪一样的哒哒的铆钉声,铁锤的敲击声,以及火车头粗憨的吼声和喷汽声,汇成一片。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战场,不过在这儿作战的不是拿枪的兵士,而是穿着油腻工作服的挥汗如雨的人们。

大妈躺在床上,在她眼前,仍然不断地闪动着鲜花,红旗,喧嚣的人流,挥动的膀臂,以及志愿军代表和男女工人激昂的面影。尤其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工人怀抱着竹筒的形象,那个又黄又瘦的女工托着木盒的形象,在面前不断出现。大妈还是第一次同城市的工人阶级接触,他们那种大公无私的品质,有我无敌的英雄气概和开阔的胸襟,给了她很深的印象。这一切都使她兴奋激动,更引起她深深的不安。她知道邓军夫妇要自己出来散散心,是一片好意;可是村子里的斗争是那么紧张,敌人的阴谋还没有查清,自己的心揪成了一个疙瘩,怎么能住下去呢?夜己经很深了。大妈听见邻家老是发出“嚓—嚓—”“嚓—嚓—”像是金属磨擦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笑语声,不知在干什么。搅得大妈更觉心烦。贺华睡了一觉醒来,听见大妈老是翻身,就说:

“大妈,你怎么还没睡着呀?”

“你听听,”大妈说,“隔壁这一家里干啥哩呀,老没个完。”

贺华一听,笑了,说:

“他们是给志愿军炒炒面哩。一听前方干粮接济不上,咱们的周总理就马上发出号召:家家户户炒炒面。他老人家还亲自到处视察,把袖子一挽,抄起铲子就同大伙一块儿干起来了。你瞧瞧,把大伙的劲儿鼓得多足!”

“咱们的总理,真是走遍天下也难找呵!”大妈赞叹地说,“管理咱们这么大个国家,一天得有多少事,又是国内,又是国外,又是打仗,又是建设,哪件事不从他心里过呀,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可不是么,”贺华说,“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连战士们吃饭穿衣的事,都在他心上挂着哩。刚出国,他听说有的部队冬装来不及补充,就一天打两次电话催问:工厂做出来了没有,上了火车没有。为了搞好后勤工作,今年1月份,他还到了沈阳,听说战土们戴大盖帽不方便,他就叫改成解放帽;听说套头式的单衣负了伤不好脱,他就叫改成对襟的;朝鲜丛林多,行军作战棉衣容易挂破,他就嘱咐后勤部门把棉衣轧上绗线。……”

“有这样的好领导,怎么会不打胜仗呢。”大妈感慨地说,“总理对前方的战士,真比亲娘结记得还周到哩!”

听了这一切,大妈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她觉得从领导到群众都在拼命干,自己躲在这儿,倒成了个大闲人。这样对得起在前线上牺牲的孩子么?想到这里,她从枕头上欠起身说:

“闺女,我明天要走。”

“不是还要到颐和园吗?”

“不,我哪儿也不去了。”

“大妈,再呆一天也不行吗?

”别说了,闺女,我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