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早恢复了。”
老妈妈觉得他刚刚苏醒,不宜说话过多,就向大夯使了个眼色;又连忙把昨天熬好的苹果酱端过来喂他。郭祥竟然吃了不少。老妈妈给他擦了擦嘴,几天来第一次松心地笑了。
从这天起,郭祥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见好。由于他同朝鲜老百姓接触多,会的朝鲜话也多,就同老妈妈不断地谈叙家常,亲昵得如同母子一般。从这些叙谈里粗略得知:老妈妈姓金,年轻时嫁给一个贫苦的农民,因为逃避地主的债务,迁居到这个名叫金谷里的小村庄已经几十年了。她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在12岁的时候被卖去当了童工,至今还在釜山的一个纺织厂里。大儿子早年就参加了金日成将军的朝鲜人民革命军,在长白山一带与日本军队作战中牺牲了。二儿子结婚不久也走了他哥哥的道路,两年前偷越过三八线,投奔北方,现在是人民军的一位排长: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和一个儿媳。美国鬼子向南撤退时,要把她的儿媳拉走,老妈妈的丈夫抓起铁锨跟敌人拼命,两个人都被打死在当院里。老妈妈说到此处,指了指山坡上的两座新坟。
像一般朝鲜的母亲那样,老妈妈又问起郭祥的家世。郭祥比划着,粗略地说了。当说到自己的父亲被地主开膛破肚时,老妈妈流着眼泪,深有感触地说:
“中国的,朝鲜的,一样!”
老妈妈又问起郭祥的母亲多大年纪。郭祥把两只手翻了五番,又伸出了两个指头。老妈妈说:“噢,比我还小一岁呢!”
“不过,头发也花白了。”郭祥说着,轻轻地抚摩了一下老妈妈的鬓发。
“中国的妈妈好。”老妈妈不胜感叹地说,“她们的孩子在朝鲜大大的辛苦!”
郭祥不等她说完,就连忙接上说:
“中国的阿妈妮,朝鲜的阿妈妮,汉嘎基(朝语:一样)!中国的阿德儿,朝鲜的阿德儿,汉戛基!阿妈妮,你同我的妈妈汉戛基!”
老妈妈笑了。
说话间,已经过去了一周。但对乔大夯说,这日子却过得令人难熬。这倒不是因为他在敌人窝里担惊受怕,而是担心自己食量过大,怕老妈妈粮食少,以后难以度日。而且,他早就发现老妈妈不同他们一起吃饭。每到开饭,她不是说吃过了,就是借口有事要等一等才吃。这乔大夯像实心的竹子那么老实,但也还是有个心眼儿。这天中午,他吃过饭,就装着睡了。老妈妈把通厨房的门,“噶哒”一声关上。不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间有碗筷响动的声音。他悄悄地爬起来,在门缝里偷看。这一看不要紧,乔大夯登时难过万分,热泪滚滚,抱着头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言语。这时,正好郭祥醒着,连声地叫:
“大个儿!大个儿!你怎么了?”
大夯一时说不出话,抽咽了好半晌才说出了一句:
“阿妈妮在那儿吃野莱呢!”
郭祥心中也十分难受,用袖子擦擦眼说:
“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这怎么行?”尹大夯说,“你头部、腿部的伤还这么重,怎么能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呢?”
“不不,”郭祥说,“我似乎觉着有点儿力气了,头也没有那么痛了。就是腿不争气,你明天扶着我锻炼锻炼!”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有推柴门的声音。大夯顺着窗上的破洞往外一看,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戴着平顶窄边的洋草帽儿,留着小日本胡子,已经推开柴门闯了进来。老妈妈也似乎听到了响动,一溜小跑地迎上去,用身子将那人拦住。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几句,那人才假笑了一声,勉勉强强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向院子里偷看。老妈妈等那人走远,把柴门紧紧闭上,慢慢地回到屋里。
大夯把刚才的情景告知郭祥。郭祥指指外面,用朝语问:
“阿妈妮!刚才什么人来了?”
“一个地主。”老妈妈面带愁容地说。
郭祥暗暗吃了一惊,又问:
“他来干什么?”
老妈妈比划了半天,郭祥才明白:那地主说自己的猫丢了,到这里来找一找。郭祥心里登时焦灼不安起来,不知什么迹象引起了敌人的怀疑。很明显,敌人虽然走了,决不会就此罢休。如果地主把治安队或美国人勾来,自己的生命事小,老妈妈可怎么办?郭祥想到这里,就说:
“阿妈妮!我们走吧!”
“什么?你说什么?”老妈妈惊愕地扬起了眉毛。
“我们,北面的卡哟!”
老妈妈听到这话,激动地张开两臂把郭祥抱住,用半通的中国话说:
“这个的不行!不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郭祥和乔大夯,“有阿妈妮,就有你们!……办法的我有。”
这天,老妈妈提前做了晚饭,喂了郭祥,又硬逼着乔大夯把两大铜碗饭吃下去。大夯不吃,她就拿起铜勺来喂,弄得大夯脖粗脸红,怪不好意思,只好把两大铜碗饭都吃下去了。饭后,她又找出一条绳子,把被褥捆好。等天色黑下来,就叫大夯背起郭祥,带上枪支,自己顶着被褥,把屋门、柴门全都锁了。自己在前面引路,上了屋后的山坡。
山坡上有两座新坟。绕过新坟,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因为草深路小,小径几乎被掩盖得看不见了。大夯紧紧跟着老妈妈的脚步,穿行在山腰里,向着一条更幽僻的山沟走去。
约摸走了十几里路,在迷离的月光下,看见前面有一座高高的悬崖,上面长着两三棵古松。悬崖旁边是一个陡坡,被长年的流水冲得坡坡坎坎。老妈妈走到这里停住脚步,打打手势,叫乔大夯要小心一点。接着,就攀着灌木丛,上了陡坡。大夯也跟了上去。没提防,有几只宿鸟,从脚下惊起,噗愣愣地飞到山那边去了。大夯不由地打了一个趔绊,定神一看,悬崖旁边,有一个自然洞,洞口有半人来高。老妈妈把包袱放下,叫大夯把郭祥也放下来。两个人就猫着腰钻了进去。大夯划了根火柴一看,里面地方倒不小,完全可以直起腰来,中间还有一块平平的石头,像一盘大坑。老妈妈用裙子拂了拂上面的土,又钻出去,抱了一抱嵩草铺上。接着又展开被褥,铺得平平的,让大夯把郭祥抱进来躺下。
老妈妈临走,抚摩着郭祥的头说:“阿德儿,好好睡吧!关系的没有。”说过,慈祥地笑了一笑,就出了洞口走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老妈妈就把饭送来。还拿来了两个铜碗,两把铜勺儿,一把沙壶。饭和酸菜都很多,足够一天吃的。沙壶是供他们烧水用的,这个洞子角里就不断地滴哒着清冽的泉水。老妈妈为了在天亮以前赶回,没有停多久,就下山去了。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郭祥心中想道。“阿妈妮一早儿就送了饭来,她想必过了半夜就得起床。做了饭,又得摸着黑,爬山过岭。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何况阿妈妮已经这么大年纪,长此下去,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想到这里,他的泪蛋蛋就滚到枕头上去了。再加上洞子里叮咚叮咚的滴水声,也更使他难以入睡。
大还没有大亮,大夯就轻轻地起了床到外面观察动静;刚转回来,郭祥就挣扎着坐起来说:
“大个儿!老这样子可不行呵。你今天扶着我走几步吧!”
“连长,”大夯笑着说,“叫我看还不行呢。”
“怎么不行?”郭祥说,“老这么躺着,就是块铁也生锈了。”
大夯从洞角的水汪里,舀了半铜碗水,给郭祥湿了手巾,让他搽了擦脸。郭祥显得更精神了,扶着大夯,就要下来。大夯劝他不听,只好用力搀扶着。哪知他的左脚刚一沾地,疼得“哎哟”了一声,差点儿跌到地上。脑门上的汗珠子也乓乓地落了下来。
“逞强不行呵,连长。”大夯轻声地埋怨着,“老百姓常说,伤筋动骨要100天呢。”郭祥一时无话,只好在铺上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哪知进洞的第三天又出现了意外情况。
这天早晨,老妈妈没有来山上送饭,郭祥他们还以为有事误了,并不在意。可是晌午过后,大夯出去望了多次,也不见踪影。郭祥就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天黑以后,他正要派大夯前去探问,老妈妈来了。她把盛饭的瓦罐往地上一放,一面喘气,一面抱歉地说:
“阿德儿!把你们饿坏了吧?”
郭祥划了根火柴一看,见老妈妈头上扎着绷带,白衣上还有几缕血迹,吃惊地问:
“阿妈妮!出了什么事了?”
老妈妈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什么,你们快点吃吧!”
郭祥和大夯,都着急得什么似的,向阿妈妮表示,如果不讲,这饭就不吃了。老妈妈才告诉他们:昨天晚上,治安队突然闯到她的家里搜查,问她的儿子是否回来了。最后,没有搜查出什么东西,就把她打了一顿,抢了一些东西走了。
郭祥和大夯听了,心中十分难过。郭祥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革命战士,不能保护人民,反而使阿妈妮受了连累,怎么还能住下去呢?就拉着阿妈妮的手说:
“阿妈妮!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就让我们走吧!”
老妈妈听郭祥又说要走,显然生了气,好半天没有言语。呆了一阵,才咕浓了一句什么,接着站起身来,一面撩起裙子擦泪,一面钻出了洞口。
“阿妈妮!阿妈妮!”
郭祥一连叫了两声,见老妈妈没有答言,就对乔大夯说:“大夯!快,快去喊大娘回来!”
大夯猫着腰出了洞子,又叫:
“阿妈妮!阿妈妮!你回来一下。”
可是老妈妈已经下了陡坡,头也不回的走了。
“真糟!”郭祥捶着床铺,后悔不迭地说:“我又犯了主观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