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江声 第二十一章 朴贞淑(1 / 2)

东方 魏巍 5125 字 2024-02-18

这乔大夯真是一个忠诚的战士。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那几棵古松下,观察动静,守卫洞口。

昨天晚上,老妈妈生气走了,也使他深为不安。总盼望老妈妈今天能早点来,好同她解释解释。谁知天色已经发白,还不见她的踪影。正狐疑间,只见那边小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因为山谷里还很幽暗,一时看不清楚。待走得切近,才看出前面走的那个,穿着白衣白裙,顶着瓦罐,正是老妈妈;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妇女,穿着黄衣黑裙,顶着一个白包袱,两只手轻快地摆动着,晨风吹拂着她长长的飘带翩翩走来。

大夯一面告诉郭祥穿衣起床,一面到陡坡下去接。老妈妈把瓦罐交给大夯,兴奋地说:

“阿德儿,我给你们带了客人来了!”

说着,就把那个年轻妇女引进洞来。老妈妈指指她,笑着对郭祥说:

“你们走的事,就对她说吧!”

那位年轻妇女放下包袱,掏出小手帕擦了擦汗,热情而大方地赶过来与郭祥、大夯握手,并且用比较熟练的汉语轻柔地说:

“同志,你好!”

郭祥连请她们坐下,大夯端来两铜碗泉水。那位妇女一边喝水,一边反复地打量着郭祥,忽然问:

“你,是不是连长东木?我们见过面吧?”

郭祥仔细望了望她,觉得确实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苍鹰岭,你的到过?”她问。

“到过。”郭祥点了点头。

“苍鹰岭南面,有个小村子,美国人、治安队杀人大大的,你的到过?”

“到过。”

“有个女人,在万人坑里刨她的孩子,你的见过?”

“噢!是你呀,朴贞淑同志!”

郭祥猛然间想起来,她就是蹲在土坑旁边刨孩子的女人。不过那时候,她的面容消瘦,头发散乱,两眼射着仇恨的火光;现在则是双颊绯红,神情开朗,举止老练。她原来的头发还挽着圆髻,现在已经剪成短发了。

“那件事我的不会忘记。”朴贞淑说,“那是我跟志愿军第一次见面哪!”

郭祥怕引起她的痛苦,没有往下谈,接着问:

“朴同志!你怎么到了这里?”

“那时候,我一心想拿起枪报仇,郡人民委员会留我在后方工作,我没有同意,就参加游击队了。”

郭祥见她的汉语说得如此流利,惊异地说:

“你的中国话,说得很不错呀!”

“我是侦察兵。”她笑着说,“志愿军侦察队的常去。中国马鹿(朝语:中国话)小小的会!”

“嘿,可不是小小的,是大大的咧!”

她笑了。喝了半铜碗水,她正正身子,显然要把话纳入正题:

“听阿妈妮说,你们要走?”

郭祥点了点头。

“真的要走?”

“真的。”

“北面的去?”

“对,回部队去。”

朴贞淑指指老妈妈,笑着说:

“真的要走,找她的不行!”

“那我们可找谁呀?”

“找她的领导。”

“她的领导?”郭祥一愣,“怕就是你吧?”

“不不,”她连忙摇摇头说,“我,小小的!”

“那,可找谁呀?”

“金日成将军!”

“哎呀呀,朴东木!”郭祥苦笑着说,“你可真能绕弯子!”

朴贞淑弯着腰笑了一阵,然后收住笑说:

“连长东木!你们的来,我们队长的知道。走不走,听他的说话。”

“你们的队长,怎么说呀?”

“他说:伤好了行;不好,坚决的不行!”

“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郭祥对乔大夯挤挤眼说,“是吧,大夯?”

大夯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地憨笑着。

“不,你说的不行,”朴贞淑笑着说,“我要亲自的看。”

说着,她挽起郭祥那肥大的裤腿。右腿比较正常,左腿还粗得像根柱子似的,而且有一处显然变形。她指指那只粗腿叫了一声:

“哎呀!你看,这怎么的能行?至少一百天的要呵!”

“哎哟,我的老天!”郭样把嘴一咧苦笑着。

朴贞淑用她那双小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左腿,像医生似地眯细着眼思量着。探察了一会儿,就两只手掬着捏了一阵。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瓶樟脑酒,用棉花蘸着擦了一遍。最后,取出两条薄木板儿一夹,就要用小绳缠起来,郭祥用手一拦,说:

“朴东木!这个的不要!”

“缠上的好!不缠的不好!”朴贞淑不听他,一面缠,一面开玩笑说:“腿坏了,将来媳妇的困难!”

乔大夯憨厚地笑着说:

“连长已经有了。”

“他的有?”朴贞淑笑着问,“哪里?什么的干?”

大夯讲起杨雪,郭祥咧着嘴儿笑微微地听着,心里美得不行。朴贞淑望着郭祥笑着:

“将来带我去,一定的看!”

说到这里,夹板儿已经结结实实地捆好了。

老妈妈过来,摸摸夹板儿,看来十分满意,望着郭祥胜利地一笑。

郭祥摸摸被捆上的夹板儿,苦笑着说:

“朴东木!不是我们不愿意留在这里;阿妈妮的生活多困难哪!她给我们做大米干饭,自己偷偷地吞几口野菜,叫我们怎么能住下去呢?”

说到这里,大夯深深地垂下头去。

“这个,关系的没有。”朴贞淑摆摆手,说,“我们游击队粮食大大的有。”

“这个倒是其次,”郭祥又说,“阿妈妮这么大年纪了,爬山过岭送饭不说,还担着多大的风险哪!前天夜里,她就被治安队打了。要是以后……”

朴贞淑掠掠她的黑发,带着轻蔑的神态说:

“治安队,关系的没有。我们游击队办法的有。阿妈妮,我们的保护。”

接着,她身向前倾,眼里充满笑意,无限温和地说:

“这些问题的不想,好好的养。回去的问题,办法的有。”

说着,她的两个黑眼仁,放射着光彩,撩开长长的黑裙,腰里露出一支二号手枪。并且指指北方,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

“那里,我来来往往地常去。伤养好了,我送你们北方的卡哟!”

经她这么一说,郭祥和大夯的心都松快了许多。她又转身把包袱解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二十个大红苹果,一木盒鸡蛋,一些零星药品,特别是还有一大把金灿灿黄烂烂的烟叶。

“这是我们游击队小小的慰问。”她笑盈盈地说。

郭祥知道,她们这时的物质条件多么困难,何况又处在地下状态!这些东西还不定费了多大劲找来的呢。郭祥一连声地感谢,嘱托她向游击队的同志们问好。

烟叶这东西,郭祥已经多天没有见过它了。今天一见,不自觉地老是瞅着它。女人观察问题总是很细,早被朴贞淑看出来。她连忙挑了两个大叶,用小手揉碎,放在铜碗里端过来。郭祥的小本儿已经在玉女峰上烧了,摸了半天没有摸出一块纸头。还是乔大夯从自己的小本儿上撕下几片纸来,郭祥卷了一个特大号的喇叭筒点着。那淡蓝色的烟环在这个小洞子里撞击着,愉快地舞动着,就像演员们在空中表演她们婀娜动人的舞姿似的。郭徉立刻显得精神起来,同朴贞淑活泼而愉快地交谈着。

“朴东木!”郭祥一面抽烟,一面笑着说,“你那支枪是什么牌的,可以让我看看吗?”

“怎么不可以?”朴贞淑立刻撩起黑裙,从腰里掏出来,递给郭祥。

郭祥展开包枪的红绸子,端在手里一看,是一支崭新的“枪”牌撸子,擦得明光程亮,枪上的烧蓝简直能照出人影来。他在手里掂量着,不由得赞美:

“这种牌子很好!能顶上二把盒子的威力。我们的同志也很喜欢它。”

“这还是李承晚的一个侦察排长送我的哪!”她笑着说。

“是你把他俘虏了吧?”

“对啦!”朴贞淑笑着说,“那还是敌人向南撤退的时候,领导上叫我俘虏的抓。没想到,他就碰到我手里啦!”

乔大夯一也接过枪去,玩赏了一会儿,交还给她。她用红绸子爱抚地擦了一擦,装回到枪套里;一面兴致勃勃地谈起这段故事。在敌人向南撤退的时候,李承晚吓唬老百姓,说美国人就要丢原子弹了,不往南跑,就得通通炸死。又是骗,又是逼,弄得非常混乱。她就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寻找机会。正走着,人民军的迂回部队把前面的桥梁炸断了。这时候,有一个男侦察兵走过来说:“你看桥过不去了,我家离这里不远,你就到我家里歇歇去吧!”她一打量这个男侦察兵,身上穿着人民军的服装,里面套的却不是人民军的绒衣,怀疑他是傀儡军装扮的,就笑着答应了。他们一同走了十几里路,经过一个村庄,她就说:“你看太阳快下山了,路上不好走,咱们就在这里安歇了吧!”那个男侦察兵同意了。她就偷偷跑到联络处报告。联络处的人就顺着她雪地上的脚印,把她同那个男侦察兵一同逮捕了。这个男侦察兵,果然是傀儡军的侦察排长。

“这支手枪,就是他的吧?”乔大夯问。

“对啦。”朴贞淑笑着说,“要是那时候这个的有,才用不着费这么大事呢?”

郭祥异常赞赏地听着,接着又问:

“看起来,你是常在敌占区活动的了?”

“对啦!”朴贞淑把一缕黑发掠过绯红的脸颊,笑着说,“敌人的心脏,就是我们的岗位。”

郭祥瞅了一眼她的黄褂黑裙,说:

“你出发侦察,多半都是穿便衣吧?”

朴贞淑点点头,说:

“不过,有时候我农民妇女的扮,有时候学生的扮,也有时候军官太太的扮。有一次我难民的扮,找了一个孤儿背着,跑到敌人的厨房里要饭吃。虽然被打出来了,可是厨房里摆了几摞碗,每一摞多少,我眼一撒,早看清楚了,我就根据这个向上级报告了敌人的人数。”

“你恐怕遇到不少危险吧?”郭祥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