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7782 字 2024-02-18

齐康民看了一下四周,喃喃说:“就在这里么?”

江雪却毫无顾忌,说:“没事。就在这里。”

齐康民像大虾似的,弓着身子,伸出两手,很郑重很笨拙地搂了江雪一下……他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老师。”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小盒,递给了江雪。

这是一瓶香奈尔5号。

江雪笑了笑,接在手里,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齐康民呆呆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一个单薄的人儿,朝着一片灯火走去。

任秋风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九月,天已有些秋意了。傍晚时分,热还是热,那一绺儿一绺儿的风里,竟有了些许的凉爽。家属院门前的这条马路,又在加宽,一半能走一半不能走,所以显得车来人往,拥挤不堪。街角的一栋高楼,初春时挖的地基,这会儿已高高地立起来了,到处都在建设之中,浇灌水泥的压缩泵在空中刺耳地响着……半年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回这个曾经的“家”。他是硬着头皮回来的。有些事情,一旦正面对待,那话是很难说出口的。

门是自动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迟疑着是不是敲门?门一下就开了。苗青青淡淡地说:“回来了?”

任秋风生硬地笑了一下,说:“你没值夜班?”

“这星期没夜班。”尔后她说,“你要的文章,已经发了。”

任秋风点点头说:“我看到了,不错。那啥,效果很好。”

往下,屋里的空气有些稠,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两人都像是很费力地在找话说……任秋风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干干地咳了两声,说:“你那职称,评了?”

苗青青说:“评上了。我的票数最高。”

任秋风说:“评上就好。往后……你就是高级编辑了。”

苗青青说:“副高。就那回事吧。”

说着说着,任秋风的话突然拐弯了,他说:“……那个字,签了么?”

他的弯儿拐得太陡,苗青青没接上气,说:“哪个字?”

任秋风不知该怎么说了,他顿了一下,很吃力地说:“就上次、说的……那个字。”

苗青青回过味来了,却没接着往下说。她站起身来,到里屋转了一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又重新走回来,说:“你那里越来越红火了。”

任秋风说:“就那样,还好。”

过了一会儿,苗青青说:“你,急着要吗?”

任秋风心里实在是着急,就说:“噢。”

苗青青说:“听说你那里进了三个女大学生,一个比一个漂亮……”

任秋风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只有沉默。可又觉得沉默不妥,就有些尴尬地说:“也很、一般嘛。”

可苗青青话里的醋味却越来越浓:“不一般吧?有一个,挺会笑的,不还上了中央电视台么。”

任秋风说:“那是广告。”

苗青青说:“哦,广告……”就这么,话是一瓣一瓣的,劈开了说的,底里透着悲凉。片刻,她又接着说,“那份,不知丢哪儿去了。要不……你再写一份?”

任秋风着实有些恼火……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就硬着头皮说:“也行。”这么说着,他又掏出一支烟,趁着掏烟的功夫,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是有备而来。他怕万一她说找不到了……结果,还真让他猜中了。他把这份放在茶几上,说,“我带了一份。你看看,要没啥的话……签了吧。”

苗青青笑了,她眼里竟笑出了泪……她说:“到底是生意人了。”

任秋风很坦白地说:“是,我是生意人。”

苗青青用嘲讽的口吻说:“别又是一个欧也尼,葛朗台吧?”

任秋风不想斗嘴,说:“青青,咱们就不要再……相互伤害了吧?”

苗青青默默地说:“你没有伤害我,是我伤害你了。”

任秋风说:“不说了吧。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

苗青青陡然变得尖刻了,她说:“不说?不说行么?你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么?!你就差在我脸上刺字了!在你眼里,我不就是《红字》里的那个让人刻上字的荡妇么?!”

任秋风突然想到了那个夜晚,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条白亮的鱼儿……他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愤怒。

苗青青到底是理亏,她说:“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十二年了,十二年的夫妻……签就签吧,我可以签。”

听她这么说,任秋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说:“已经这样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苗青青说:“我签了,手续能不能缓一缓……再办?”

任秋风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苗青青说:“秋风,我虽然是个记者,也有很世俗的一面。上头,正在考察我,说是有可能提……他们,同时考察了三个人。在这种时候,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些……”

任秋风有些失望,也有些不甘。他愣了一会儿,很无奈地说:“那就……再等等?”

苗青青说:“你要急了,我这会儿就给你签。只是……”

任秋风很勉强地说:“一个月。一个月行么?”

苗青青心里有泪。她暗想,为什么逼得这么紧?终究是做过夫妻的,怎么会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的味道?!他有“人”了。他一定是有“人”了。谁呢?就是那个“中央电视台的笑”?也许,还有别的?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呀!况且,他还不到四十……可是,这些话都是说不出口的。

苗青青很含糊地说:“也就那样。不会让你等太久。其实,提不提,我无所谓的。”

任秋风站起身来,说:“你,多保重吧。”

苗青青幽怨地说:“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近段时间以来,陶小桃心里一直有个结儿。

都是同学,三个人又是一块来应聘的,她和上官都做了部门经理,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只有江雪,成了营业员。她替江雪难过。在学校,江雪的学习成绩最好,可在这里,她却被拉下了。

江雪再见她的时候,不大说话了,面上冷冷的。这让陶小桃心里很难过。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为占一个位置,江雪差一点跟男同学打架。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江雪眼里燃烧着蓝色的火苗,那眼睛一下子大了一圈儿,刀刃一样明亮,恶狠狠地说:“凭什么?!”就是这目光,把那男生吓退了。陶小桃跟她住在同一个宿舍,知道她是一个心强气傲、寸步不让的人。现在,她被拉下了,心里会好受么?有几次,她有意想找江雪聊聊,安慰安慰她,可江雪躲了。

前段时间太忙了,忙得一直抽不出空来。可陶小桃一直想找任总谈一谈,她不想让江雪受委屈。现在,商场已走上正轨了,而且运转得非常好,她该找任总谈了。

可是,当陶小桃进了门之后,她却发现,她来的不是时候。在任总的办公室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上官云霓。上官云霓的脸红腾腾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她站在那里,鼻头耸动着,要哭的样子……任总,却背对着她,也像是很不高兴似的。两人吵架了么?

上官见小陶进来了,却什么也不说,腾腾腾,扭头走了。

小陶傻傻地站在那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在这时,任秋风转过脸来,很客气地说:“小陶,你坐,坐下说。”

陶小桃在沙发上坐下来,没等她开口,任秋风倒先说了,他说:“小陶,前一段,大家都很辛苦,尤其是公关部,做了大量的工作,应该提出表扬。小陶啊,别的先不说,就前期员工的培训,你没日没夜的,功不可没呀!还有,‘把广告做到天上’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得好好谢谢你才是……”

小陶被夸了一顿,脸有些红了,她忙说:“任总,你别这么说,在咱整个商场,论忙,你是最忙的;论累,你也是最累的……”

任秋风摆了摆手,说:“小陶,我不是说要论功行赏。但是,咱们以后,要建立有效的奖励机制,凡是给商场做过贡献的,都要给予适当的奖励!”

看火候到了,小陶赶忙说:“任总,你不是一直要我们推荐人才么?我现在给你推荐一个人才。”

任秋风说:“谁?你说。”

小陶说:“江雪。让江雪到我们公关部去吧。让她当公关部的副经理,当经理也行,她比我还强呢。”

任秋风望着她,说:“小陶啊,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很善良。”

小陶说:“我也是为工作考虑。江雪在学校就是尖子生,她含而不露,可有主意了。”

任秋风想了想,说:“是啊,她这个人,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

小陶说:“任总,就让她过来吧?我们一定好好合作。”

任秋风沉吟片刻,说:“也不是不可以……小陶啊,假如说,我给她找一个更适合的位置,你觉得怎样?”

小陶说:“好哇。如果有更合适的,那当然好了。不知……”

可任秋风不再说了,他说:“让我想想,我再考虑一下。”

小陶很高兴。她觉得,她终于为老同学做了一件事情。下楼后,她专门绕到了江雪的柜台前,笑着说:“江雪,你很快要换一个地方了。”

江雪声音墨墨地:“换什么?我不换。”

小陶说:“我刚见了任总,想让你到我那儿去。咱俩一块于……”

江雪说:“陶经理,谢谢你的好意。我哪儿也不去。”

小陶眼湿了,说:“江雪,你怎么老这样?好歹咱是同学,又是一块来的……”

江雪看着她,虽然是同学,她身上却有那么多让她羡慕、让她嫉恨的东西。是的,她艳若桃花,一脸灿烂。无论什么时候,你几乎看不到她坠在心里东西。她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那“阳光”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种下的呢?可她所要的,不是安慰……终于,江雪说:“谢了,小陶。”

小陶是个什么都不记的人,见她改了口,心里好受多了。脸上又是一片灿烂。她笑着说:“前天,我看见老师了。他在商场里转呢。我问他想买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买,就看看。老师挺逗,脸刮得干干净净,却留一胡子……”

江雪却说:“陶经理,我们小兵,上班聊天,是要罚款的。”

小陶赶忙捂了一下嘴,做个鬼脸,说:“好好,我走了,下班再说。”

任秋风突然宣布了一项决定。

这个惊人的决定,是在商场打烊的时候,当众宣布的。

按照规定,每天下班时,商场要列队进行“一日小结”。就在这次会议上,总经理任秋风当众宣布了一项任命。他在会上说:“……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人。首先,这个人有三项第一。第一项,她是咱们整个商场上班最早的,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是第一个到;第二项,半年来,她是咱们整个商场个人销售额最高的,她一个香水柜,占了整个化妆品部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十还多;第三项,她从采购部经理的位置上,直接下去当一般的营业员,能够任劳任怨不讲价钱,这在以前,也是没有过的。我在这里要说的是,之所以让她下去,也是为了进一步考查她。现在,经过考查,也经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现任命江雪同志为本商场副总经理。”

会场上鸦雀无声,静得有些出人意外……

任秋风望了众人一眼,说:“最后,我要说的是,希望大家能积极配合她的工作。也希望咱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做到能上能下……”说着,他朝后边招了招手,又特意加重语气说,“江总,你上来说几句。”

也许是这决定太突然了。也许,在人们眼里,她还是显得太年轻太单薄了……没有人鼓掌。

人群里终于有了些活气,有人在悄声问:啥书?啥名啊?……任秋风也很感兴趣地说:“有这本书么?你拿来我看看——好,散会。”

当任秋风宣布这项任命的时候,在所有人当中,最不高兴的,就是上官云霓了。虽然事前任秋风已给她打过招呼。可是,她心里仍像是吃了个酸杏似的,极不舒服。

会后,她一个人悄悄地爬上了楼顶,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和街道,突然觉得人的空间是这样的狭小,这样的逼仄,这样的窝憋……那荡荡的落日,离人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锈。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看来,你的情绪不小。”

上官云霓“腾”一下转过脸来,看着他,久久,说:“这不公平!”

任秋风站在离她有两米远的地方,说:“公平?什么叫公平?我倒认为,很公平。”

上官没受过气。她有很好的家教,很优越的自然条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排在最前边的。现在,突然之间,她让人比下去了……她气呼呼地说:“我也不是要争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谁对商场的贡献最大?谁为商场出力最多?我,我上官云霓什么时候做过求人的事情?可为了商场……我把脸都卖了,你知道不知道?!”说着,上官掉泪了。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很委屈。是,在开创阶段,你贡献最大,出力最多,你亲自出面给商场做广告,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我都知道。”

上官流着泪说:“我不如她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不如她?!”

任秋风说:“要我客观做评价的话,你的优点比她多得多。”

上官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就是看不上我。”

任秋风说:“你这一哭,就狭小了。”

上官赌气说:“我就狭小。”

任秋风说:“你的心胸、气度、品格,就此也降下来了。”

上官不管不顾地说:“随你怎么说,我是个俗人,没品没格!”

任秋风说:“上帝把女人比做肋骨,看来是有道理的。”

上官反口回道:“肋骨怎么了?这不是女人的错,是上帝的错!”

任秋风用赞赏的语气说:“这句话说的,还有些分量。说实话,就你们两个相比较,我更愿意用你。你只有一条不如她……”

上官最不愿让人轻看。马上说:“我哪点不如她?——你说!”

任秋风说:“就一条,经营上,你不如她。”

上官不服,说:“那不一定。”

任秋风说:“应该说,你综合素质比她高。可你太正,太优越,条件太好……所以,你缺的是她身上的那股狠劲。”

说着说着,上官的情绪不是那么大了,可她仍耿耿于怀,说:“反正,说来说去,在你眼里,她比我能干,她什么都比我强!行了吧?!”这一点,是她最受不了的!

任秋风望着她,默默地说:“你真想当么?你要是真想当这个副总,也不是不可以。”

上官固执地说:“我要的不是副总,是公正!你明白么?”

任秋风急了,说:“你糊涂!你怎么那么笨呢,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句话把上官说愣了。她怔了怔,说:“怎么了?我什么不明白……”

任秋风说:“好,你坚持要一个公正。我就还你一个公正。那么,我离开好了,我只有离开了。”

在恋爱中的上官,像是钝到了极点。她是在跟她心爱的人赌气。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你离开了么?我不过是……”

任秋风吼道:“你,难道说,让我在这里……开一个夫妻店么?!”

上官醒过劲来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一句话。是呀,她爱他。如果两人结了婚,一个老总,一个副总,这不就成了夫妻店了么?

任秋风冷冷地说:“如果你想分手,我马上就宣布。”

上官还是有些委屈,她说:“不。我不要了,不要还不行么。”

任秋风叹了一声,说:“让你为我做出牺牲,我心里也不好受。云,委屈你了。”

夜幕下,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那是一个无比灿烂的、灯的海洋。在灯的海洋里,到处流动着谜一样的诱惑……

上官闷了一会儿,默默地说:“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