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英感慨地说:“我服了。我是服了。咱降了百分之十,整整一个月,也没把人家怎么着……可人家一个创意,就把咱们打败了。不服不行啊!”
邹志刚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要这样说……咱还有继续降的必要么?”
徐玉英想了一想,说:“我看,打住吧。就此打住。你说呢?其实,到了这份上,降不降都一样。你注意了没有,他这个创意,顶多也就花费5%,比咱降百分之十,可强得太多了!”
邹志刚默默地说:“他把咱的‘猴’牵了……”
徐玉英说:“是呀,‘猴儿’都牵了,留个空场子,有啥用呢?”
邹志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着手机说:“你要说收手,咱就收于。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那时候……”
徐玉英说:“老邹,你看,你别生气嘛,这事我也有责任。咱不如人家,向人家好好学习……这样,今晚我做东,请任总吃个饭,到时候,咱跟人家好好讨教讨教。”
邹志刚听了,脸上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才说:“吃饭,我就不去了吧?……”说着,啪一下,把手机关了。
徐玉英对着手机喊了几声:“老邹,老邹,你听我说么……”见对方把手机关了,就说:“这个老邹,怎么鸡肠小肚的?明明不如人家么——怕投降?!”
徐玉英是个爽快人,她又拿起望远镜,在金色阳光的楼顶上扫到了任秋风,她看见他站在那里,竟然是不动声色,如此沉得住气。她对这个人是不得不佩服了。按说,人家原来并不是干这一行的,可出手不凡!……这么想着,徐玉英接着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任总,我是东方商厦的老徐,对。我看见你了。——干得漂亮!真的,我服。我这人就这样,不打不成交!这样,要是赏光的话,晚上一块吃个饭,我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任秋风站在楼顶的边缘处,向远处招了招手,对着手机说:“徐总,你是商界的内行,我应该向你好好学习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你定地方,我请你。”
三个商场的老总,都在各自商场的楼顶上站着,当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扫到对方的时候,那神色却是很不一样的。
午时,金色阳光商场内外的喧闹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第一个奖项已经开出来了。大喇叭里一声声喊着:06745821!06745821!06745821,中奖了!你中奖了!请奖券是06745821的到台上来!请奖券是06745821的1:台领奖!……
在攒动的人头中,在汪洋一般的羡慕眼神里,有一穿圆领白汗衫的中年人,一窜一窜地从人群中跳出来,举着手大声嚷嚷说:“中了,我中了!我中了!”于是,有一双双手把他的屁股托起来,一波一波地把他送到了台前,尔后他晕乎乎地就站到台上去了。
在台上,有人立即把手里的麦克风对准了他:“请问你贵姓?”他说:“我姓胡。”那人说:“吴?”他一脸的汗,不停地用手擦着,说:“胡,胡,古月胡……”那人说:“噢,姓胡。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那人举着麦克风说:“叫什么?大声点!”他说:“胡,胡跃进,胡跃进。”于是,那人举着麦克风,大声说:“各位,胡先生,胡跃进先生,荣获了本次大奖的第一名,让我们向他表示祝贺!……”接着,那人间:“胡先生,谈谈你的感想,你中奖了,有何感想?”胡跃进又擦了一把汗,说:“头晕乎乎的。也没啥、感、感想……”可是,片刻,他又说:“我得感谢那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就就中奖了……”那人赶忙把麦克风放在他嘴前:“你感谢谁?”胡跃进说:“商场里的那个姑娘,我跟她吵了一架。”那人又赶忙把话题引开了,那人说:“能透露一下你是干什么的么?”胡跃进说:“我我,修车的。”那人问:“修啥车?”胡跃进说:“自、自行车。”
任秋风站在楼顶,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幕……他看出来了,这就是那个人,那个跟小孙吵架的中年人。从大喇叭里,他听到了他的名字,胡跃进。这人叫胡跃进。是啊,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他盘算来盘算去,仅花了一百块钱,他买了六双袜子、五袋洗衣粉、两袋奶粉,一斤半糖块,却像做梦一样得了一辆桑塔那轿车。这真是个奇迹!天上也有掉馅饼的时候,虽然概率很低……于是,就像是电石火花一般,他脑海里立即出现了一个念头。
任秋风立刻给苗青青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青青,我想让你帮一个忙。”苗青青忧伤地说,“我还能帮你什么忙?”他说,“我这里搞有奖销售,你知道吧?”苗青青淡淡说,“听说了。”他说,我这里有一个得大奖的,人很有意思,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采访他一下?在电话里,苗青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胡跃进。古月胡,大跃进那个跃进。苗青青说,明白了……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知道,没有公事,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任秋风沉默了片刻,对着电话说:谢谢。
打完电话,任秋风闷闷地站在那里,他心里说,给青青打这个电话,是不是有些功利了?断了就是断了,还打电话干什么?他有点懊丧。
楼下,人海中,那个得了大奖的胡跃进正在那辆桑塔那轿车前站着,他正在展览自己,也展览那辆车,这车是要围着金色阳光转三圈的……
五
当晚,临下班时,上官云霓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老家安阳的一个人打来的。他们曾是中学同学,双方的父母也都是同事。他,曾经追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她没有答应。现在,上官早已把他忘在脑后了,可他还是找到了她。在电话里,上官说,你怎么有我的电话?他说,你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全中国都有你的“微笑”。我还能找不到你么?上官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了么?结束了,咱们已经结束了。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没想别的,就想请你吃顿饭。上官在电话里沉默着,她不想去。可她在上大学的四年里,人家每个星期都去接她,送她……上官说,算了吧。你又不在郑州,还大老远跑来,没有这个必要吧?他说,我就在郑州。吃顿饭总可以吧?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老乡。上官说,你,没别的事?他说,甚事没有。我来郑州了,想见你一面。她又问,你现在做什么?他说,也没什么,一个小公司……接着,他又说,你也别担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上官想了想,碍于情面,终于说,好吧。
等上官出门时,她发现,她还是有些冒失了。
一辆奔驰600在街口的转弯处停着,昔日的追求者正站在车旁向她招手。当时,她并没在意。可上车后,她还是说了一句:“你摆什么阔呀?”秦东生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车一路驶去,把她拉到了“皇家鹿苑”。在省城,皇家鹿苑是最高档的一家酒店,这里的所有设施都是五星级的。下了车,秦东生也不说什么,只顾头前走去,在候立侍女们黄莺一般的一连串的“您好”声中,把她领进了金碧辉煌的“贵妃厅”。“贵妃厅”的墙壁和灯饰都是金黄色的,而一处处的摆设却是镶着银白的粉红,就像是一不小心走进了皇家内室。
到了这时,秦东生才说:“上官,我的确是有事求你,想请你帮一个忙。”
上官从未对他客气过,就很直接地说:“帮什么?怎么帮?”
秦东生含含糊糊地说:“具体的,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吃顿饭。”
上官说:“这么简单?”
秦东生吞吞吐吐地说:“不过,就是……还有、还有一个人。”
上官的眉头拧起来了,说:“怎么,你也会玩这一套了?”
秦东生又是吞吞吐吐地说:“有一个人,想,见你。”
上官望着他,久久,一句话也不说。
秦东生喏喏地说:“我开一小公司,急需一笔资金……我也是没有办法。说好了,就就、吃顿饭。”
上官目光逼视着他,说:“秦东生,好歹你也是干部子弟,你——”
这时候,墙上的一扇月牙形的门开了,一位身穿水洗半袖衬衫的人从里边走出来,他边走边说:“想见你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么。”
秦东生赶忙介绍说:“这位就是泛美集团的刀总,姓刀,这个姓是很少的。刀总资产过亿,还是两所大学的客座教授。”
刀总摆摆手说:“不用介绍了,这些都是虚的,没什么意思。打小,我是一挖煤的。现在,是什么都做了。骨子里,还是一挖煤的。”
秦东生却又巴巴地介绍说:“刀总,刀总跟你还是老乡呢……这位,这位就是上官云霓。”
刀总马上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坐,坐,小老乡。”
上官望着他,他胖胖的,中等个,看上去很结实。第一印象觉得这人还不讨厌。他的一身打扮倒是很休闲的。上身穿的那水洗布半袖衫表面上看很一般,却是法国的名牌;下边的西裤肥肥大大,却又是英国的名牌;脚下穿的镂空皮鞋,是意大利的;还有他手腕上戴的表,是瑞士产的劳力士……看着看着,上官笑了。心说,这人,就像是个“万国博览会”。
刀总说:“你笑什么?”
上官说:“没什么。”
刀总一双眼睛还是很犀利的,他说:“不对吧?小老乡。我知道,上官家书香门第,是见过大世面的。笑话人,也不要这样么。”
上官还是忍不住,就笑着说:“没有,没有……不过,我想,你的名片一定是金子做的。”
刀总说:“厉害。我一般不送人名片。能拿到我这张名片的,不上十人。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送你一张……不过,镀金,是镀金的。”说着,他招了招手,只见月牙门里走出了一个汉子,那个彪形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金碧辉煌的名片匣,从里边抽出一张,双手递过来。)》总接在手里,又说,“拿上我这张名片,不管去我属下的任何一个公司,你都会受到最好的接待。”
上官只好接过那张名片,随口说:“谢谢。”说着,她看了一眼,把名片放在了她身边的餐桌上。
上菜的时候,刀总说:“今天人不多,我只点了六道主菜,都是当年慈禧太后用过的。待会我慢慢给你介绍。酒呢,你也喝一点吧?”
上官说:“谢谢,我从不喝酒。”
刀总说:“那就上红酒。红酒是女士酒,红酒还是要喝一点的?”
上官说:“谢谢,我什么酒都不喝。”
就在这时,秦东生的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噢噢”了两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两人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说着,快步走出去了。
当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刀总说:“小老乡,我是你的崇拜者呀。”
上官不卑不亢地说:“刀总说笑了,你一大老板,我一小萝卜头……这不是开玩笑么。”
刀总说:“真的。我这个人,从不给人开玩笑。来,来,尝尝这道菜。这道菜的名字叫鹿回头,你知道它是怎么做的?”
上官摇了摇头。
刀总介绍说:“这道菜,尤其对女人好,是大补。它的底菜是鹿的胎衣,先是用热盐水洗上七七四十九遍,再渍在蜂王浆里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尔后再用温火熨七七四十九个小时……”
上官一听说是鹿的胎衣,就有些不忍,说:“这也太……”
刀总说:“你尝尝么,滋阴的,大补。”
上官还是没动,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
刀总说:“善。我一看你这人,就知道你是个善人……我呢,虽说挂着几个名誉教授的头衔,说白了,还是个粗人,挖煤的。”
上官淡淡说:“挖煤有什么,挖煤也很好,都是劳动。”
刀总说:“哎呀,上官小姐,你说到我心窝里去了。来,我敬你一杯!这样,你要不能喝,你喝饮料,我喝酒。”说着,端起一杯五粮液,一饮而尽。
喝了一杯酒,刀总的话就自然多了,他说:“上官小姐,不知你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我这个人,就一爱好,喜欢钓鱼。在钓鱼这方面,我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猜猜我一天能钓多少?——七百一十四斤!这是我的最好记录。”
听他这么说,上官的确是有些吃惊。她从没听说过,钓鱼居然能钓这么多……她说:“真的?在哪儿钓的?”
刀总说:“水库里。我要说一句假话,就从这里倒着滚出去。我钓鱼,什么这竿、那竿全不用,就一根竹竿。饵,也是我自己特制的。做鱼饵也是有讲究的,你手都不能用,一上手,鱼就闻见人味了,再好的饵,一有人气,它就不吃了。钓鱼,凭的是耐心,钓的是悟性。小鱼傻,大鱼精。鱼越大,经历的磨难越多,就越狡猾。如果你钓上一条大鱼,很多人都会把竿拉直,生怕它跑了,这样它非跑不可,要不就是把线拉断……你想,大鱼一般都在浅水里吃食,你说它受惊之后往哪儿跑?肯定是往深水里跑,我不怕它跑,我慢慢放线,等它觉得安全了,我陡地一下,顺水一切,提着就上来了……”
说到钓鱼,还真把上官吸引住了,她静静地听着,神情显得很专注。
这时候,刀总却把话头转了,他说:“小老乡,咱们今天能见面,也是缘分。我有个请求,不知想不想听听?”
上官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如果他一直说下去,她甚至会对他产生更多的好感……可他却打住了。上官一怔,身子一下子绷直了,说:“你说吧。”
刀总说:“我想请你到我那儿去干。我下边有一个房地产公司,至少给你一个副总的位置。年薪嘛,三十万。”
上官笑了,她微微一笑,说:“钱是不少,可我已经有工作了。我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刀总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接着,他说:“那么,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样行不行,一百万,我给你年薪一百万。”
上官说:“一百万?”
刀总说:“一百万。决无二话。”
上官站起来了,上官说:“谢谢你的款待,我还有事……”
刀总伸手一拦,说:“慢,慢慢慢,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说着,他拍了一下手,里间的月亮小门开了,那彪形汉子一下子提进来两个黑皮箱子,依次摆放在靠墙的粉红色高靠背椅上。尔后,又退回去了。
刀总走上前去,依次打开了那两个黑皮箱,箱子里放的是一摞一摞的、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刀总回过身来,说:“我是个直人,喜欢直来直去。这两箱钱,一箱五十万,共一百万。全都归你了。我只留你一个月,行么?”
上官看着那两个箱子,有一刻,她就那么站着,什么话也没有说……钱,是浅蓝色的,它一摞一摞地码在那里,就像是无数根浅蓝色的针,在扎入的眼。年轻真好啊!也许,她那颗年轻的心,还没有称出这堆钱的重量。那钱虽然刺眼,也会让人生出无名的兴奋……但她,这个时候,还是可以鄙夷它的。
可刀总却觉得有些效果了,人也显得异常兴奋,他说:“上官小姐,这实在是缘分哪!我实话对你说,我在这儿都泡了三天了……”
到了这时候,上官说:“刀总,有句话,我得郑重地告诉你,‘上官’这两个字,是不卖的。”说着,她看都没看他,扭身朝门口走去。
刀总眼里像是飞进了一颗钉子!他大瞪着两眼站在那儿……眼看着上官就要走出去了,他突然说:“你信不信,我能把你们整个商场买下来!”
上官回身一笑,说:“我信。你要买下来,我就不在那儿干了。”
在皇家鹿苑的门口,上官看到了秦东生,他样子很委琐地在门旁的沙发上坐着……一看见她,忙起身迎上,说:“外边,下雨了。”
上官直直地看着他,问:“他借给你多少钱?”
秦东生头一低,小声说:“……五十万。”
上官叹了一声,说:“秦东生,你真让我失望啊!……五十万,你就把咱们之间从小建立的……‘友谊,卖了?好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找我了。’”
六
夜,灯光是迷离的。
是雨把城市的灯光洗得迷离了。在灯光下,雨下得很缠绕,雨成了一条条光的曲线,在一处一处的玻璃上弯成了一条条五彩缤纷的蚯蚓。城市的雨夜是花嗒嗒的,眼前的整条大街都成了湿漉漉的光的河流。那光在溅着水汽的汽车轮子上“咝咝”地响着,像是被轧疼了似的。一街两行的路灯、招牌灯都冒着湿湿的流光,中环大厦上的霓虹灯一会儿是浅紫,一会儿是绛红,一段一段地送出一个带有酒具的托盘和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女性曲线。它在那里跑什么呢?
上官云霓在雨中走着,心还是有些昂奋,莫名的昂奋。眼前,仍是那两个皮箱,那浅蓝色的、一摞一摞的钱……有几次,她晃晃头,想把它晃去,可总也晃不去。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件事。在她的人生经历中,这样的事,她还从未见过。不用说,这件事对她的刺激太大了,甚至可说是她生活长河里的一个关节。那钱,像是印在她心里了,是驱之不散的一个魔影。她想,那一百万,如果她收下来,会怎样?!那就……太脏了。那心,就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污水沟里,很脏很脏很脏。怎么洗呀?!好在她没有接受,她一下子把它踏在了地上。于是,走在大街上,她的头昂得更高。人,一直处在恍惚的迷离的激动之中。可走着走着,她哭了。
有一段时间了,她先是接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有请她吃饭的,有请她出去旅游的,有请她去做保健的……她都一一回绝了,不胜其烦。后来,就有人开始送花了,一次一次地送,全都是玫瑰……躲之不及的玫瑰。这些人的名片都很香,可全都是她不认识的。这些躲在暗处的窥视者,只送花不见人,让她想骂人都找不着地方。她已多次给花店里的人交待,不要再送了,再送就把花扔出去!可还是有人送。怎么办呢?想想,天生丽质,也成了一种罪过?!
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是这个突然出现的JJ总,使她下了决心。
于是,她带着一身雨水,像披着铠甲一样,昂然地走进了商场。尔后,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朝楼上走去。上了五楼,她一下子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扑上前去,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
任秋风正在往茶杯里倒水,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忙说:“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说说,怎么了?……别,别这样,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可上官云霓不管这些,她就那么抱着他,放声大哭!她憋的时间太久了,她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任秋风一时手足失措,他放下倒了一半的茶水,合上暖瓶,转过身来。这晚,由于兴奋,当东方商厦的老总请他吃饭时,他也喝了一些酒,脑子里有一种很清醒的糊涂……他嘴里说:“不要这样,别这样,有什么事,你坐下来说。是谁欺负你了?”说着,他好不容易才掰开了她的手,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尔后,拿出一条毛巾,给她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
上官就那么哭着,呜呜咽咽地说了那电话、那人、那钱……
任秋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种种迹象表明,他觉得这姑娘有可能是爱上他了。这么一想,他又有些慌,他比她大十多岁,这,这可能么?!可是,他的心里,也陡然地生出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渴望……此刻,他像是炸了一样,脑子里轰轰乱响!于是,他不敢再看她了,默默地转过身,去找他刚刚放下的茶杯。
这时候,上官不哭了。她默默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大办公桌前,把桌上的电话、笔筒,还有办公用品全推到地上去了!
任秋风手里端着茶杯,愣愣地看着她:“你,你干什么?……”
卜官也不理他,只顾自己忙活着……她把桌子腾空之后,又从报架上取来一番一叠的报纸,铺在了桌上。
任秋风呆呆地望着她,说:“你,你,你这是?”
她突然调皮地说:“我送你一张床。”
任秋风有些口吃地说:“别、别闹了,刚才还哭呢……”
上官说:“你怕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下一步,上官就做得更加放肆了,甚至看上去有了几分野性。她走到门旁,“啪”一下拉灭了灯,尔后把门插上,又“哗啦”一声,拉上了窗帘;尔后,她把身上穿的连衣裙一下子脱掉了……就那么光着身子,一步步向任秋风走去。这一刻,在上官,是没有羞耻感的,她心里升起的是一种圣洁。
这个时刻,在任秋风看来,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屋子里虽然暗下来了,可楼外大街上的灯光还是朦朦胧胧地透了过来,那雪白的胴体像蓝色的火焰一样像他奔来……他张口结舌地往后退着,说:“这、这、这、别、别、别……”可是,一张嘴,他的口气就显得有些犹豫,有些迟缓,有些力不从心。
她抓住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总对我那么冷?”
他已经快没有支持力了,说:“只是,不敢乱看……”
她眼里泛着莹莹的火苗,坦白说:“BB机上的那些521,都是我发的……我爱你。娶我吧。”
任秋风喘了口气,说:“上官,云,云……我实话对你说,我还没有、没有这个资格。”
上官说:“我相信你。我等你……抱我,抱我上去吧。那就是咱们的床。天下第一床。我要给你。”
任秋风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再也不说什么了,就那么紧紧地抱住她!尔后,两人就成了鱼儿,游动在报纸上的鱼儿……这是一张由精神之恋转向肉体之爱的婚床,是最简陋的、也是最丰富的;她是撇下了一百万的诱惑之后,直接奔向了爱的最高形式;那燃烧是由纯粹做底、由铅字为证的;汗水把报纸上的铅字一行一行地印在了他们的身上,那饥渴已久的心灵和肉体一下子释放了……在爱的交合中,任秋风一遍一遍地说:“我会负责的。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对你好……”
第二天早上,任秋风看到了开在报纸上的“处女之花”。他想,他不能等了。他得尽快地找到苗青青,把那个“字”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