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等等灵魂 李佩甫 8669 字 2024-02-18

李尚枝很倔,她说:“那不行,我不能不干活白拿工资。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任秋风说:“大姐,你一辈子任劳任怨,踏踏实实,是商场最靠得住的人。商场目前正是困难时期,用你一样东西,你不会不给吧?”

李尚枝听不得软话,她说:“我在商场干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不能?你用啥呢?”

任秋风说:“大姐,你能有这个态度,我先给你敬礼——”说着,任秋风跳下来,正对着李尚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尚枝一下子慌了,也赶忙从台阶上滑下来,说:“别,别。你……”

任秋风说:“现在,整个商场都要‘换装’……微笑服务是必须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说:“——我借借你的荣誉。”

李尚枝望着他,久久,喃喃地说:“这不是……这是……”

任秋风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大姐是明白人,就是那个、意思。”

这一刻,李尚枝木木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眼里有泪。

后来,当商场的全体职工在陶小桃的带领下,在一面贴墙的大镜子前练习礼仪时……突然发现劳模李尚枝和总经理任秋风一起从楼上下来了。李尚枝勾着头,满脸沮丧,像个小绵羊似地在前边走着。任秋风一脸严肃地跟在后边。

当他们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只见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很严肃地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在任秋风选中的三个女大学生中,应该说,陶小桃是长得最甜的。

说来,她也算是一个天然的美人坯子。那脸儿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肤色嫩嫩白白,就像三月里的桃花,叫人忍不住想摸一摸。那胸脯,挺挺润润的;那臀儿,饱饱翘翘的,整个看上去就是一条s形的、凹凸有致的美弧。可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个子稍低了一点点。

在商学院的四年里,她几乎是女生中最有亲和力的一个。她长相本来就甜,人又热情善良大方,于是,男同学们私下里曾给她起过一个绰号:“人面桃花”。然而,就是这朵人见人爱的“人面桃花”,在四年里,收到过无数封情书,却从来没有回过。后来,人们说,这姑娘虽善虽甜,却也是个有主意的。

在她们三人中,只有陶小桃是本市人。她的父母都在教育界,家中有两个哥哥,只她这么一个姑娘,自然也是备受呵护的。早年,陶小桃也是有过很多梦想的。她的第一个梦想是当一名女兵,到战场上去救死扶伤,那多有意思呀!可她的梦想由于身高差一厘米而破灭了。就差一厘米呀,这对她打击是很大的。好在后来上了大学,也就释然了。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对当兵的,还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原本,对于商人,她是最看不起的。可架不住齐康民教授的一张“铁嘴”日积月累地灌输,又加上所学专业的缘故,慢慢地,也就有了热情。后来,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竟会走那么远……这当然是后话了。

谁也想不到,陶小桃竟迷上了那三个字:“——继续吧”。这三个字就像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投下了一粒石子,激起了很多的波澜。那波澜含着一点羞涩,含着一点不便对人言的“黄”,含着蒙蒙昧昧的暗示,含着博大和宽广的人生态度,含着撕绵裂帛般的决绝和凛然……是的,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正是这些说不清,使她对任秋风有了一种同情和信赖。小桃最信赖的正是这种有担当的人,这种信赖是无条件的。她甚至觉得他太好了,好人是应该有好报的。

可是,她还是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看望她的父母。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她刚推开门,就听见父亲正兴高采烈地跟人谈论着什么。尔后看见任秋风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桌上放着两瓶酒,一兜水果。父亲看见她,笑着说:“好啊,刚毕业,任总就登门了。这说明丫头还行。不过,丫头啊,我早就说过,大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当时,她有点诧异,父亲本是不爱说笑的人,怎么会那么高兴呢?后来她才知道,任秋风是在和父亲谈论那幅挂在客厅里的字。那幅字是父亲在开封的一个朋友写的。任秋风说:“那字有三分酒气,一分暮气……”父亲顿时哈哈大笑,说:“老弟有眼光啊。开封是九朝古都,如今没落了么。”那天,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任秋风说:“小陶,你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你知道么?”陶小桃说:“不晓得。”任秋风说:“你的亲和力。你往那儿一站,就是天然的形象大使。”陶小桃说头一歪:“是么?”任秋风说:“听说,你在礼仪方面很有研究?商场的形象,以后就交给你了。”陶小桃说:“研究谈不上。只是北师大教授来讲礼仪课的时候,老师让我陪了他几天,录音材料,也是我帮他整理的。”任秋风说:“这就好啊。这就帮了我大忙了。咱就不用再聘老师了。”往下,任秋风说:“怎么样,跟我打一仗吧?”陶小桃看了看他穿在身上的洗得发白的军装,说:“你不像个商人。”任秋风说:“不像么?”小陶说:“不像。”任秋风说:“也许,中国目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商人。将来会有的。说不定,你就是。”小陶笑着说:“我?怎么可能?这不是开玩笑么。”任秋风说:“不是开玩笑。西方的就不说了,那太多了。范蠡,你知道么?还有当年的西施,都是大商人。”女人,都是爱美的。说到西施,纵然没有别的什么,陶小桃心里还是热热的。于是,她们三个——中原商业院最优秀的同学,就一同走上了一条通往商场的路。

现在,当她站在商场职工面前的时候,她的“甜”帮了她大忙,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些麻烦,她镇不住人。她站在那里,对职工们说:“咱们先练站姿。站,是一种风度和教养的体现,是一种礼貌。站,要挺胸、收腹、提臀,两腿并拢,微微含首,目视前方十五度……”

可是,有几个男职工偏偏扭着身子,做出女人样,有的故意仰头往上看,还调侃说:哎哎,十五度是多少?……逗得女工们哈哈大笑!

陶小桃只好说:“重新来,重新来,要认真,严肃。再来一遍……”

可是,一连三次,每次都有人出洋相,逗得女人们笑得站都站不直了。

就在这时,只听后排传来了一声断喝:“——停!”

人们回头一看,就见任秋风在最后一排,像柱子一样站着!于是,那笑声戛然而止。

任秋风大步走上前去,怒斥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你们还笑得出来?!”

众人勾着头,谁也不敢吭了。陶小桃站在那里,一时也显得有些尴尬。接着,只见任秋风伸手一指:“你!——你!——还有你!——出列!”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出列”,他们都站着没动……于是,他更加恼火了,厉声喝道:“没听见么?你,你,你!站出来!”

那三个人很勉强地站出来了,一个个扭着脖子。有人小声嘟哝说:“军阀作风。这又不是军队……”

任秋风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一副豁出来的样子,又顶了一句:“军阀作风。”

任秋风笑了,说:“说得好。我告诉你,军阀不够,小了一点。小军阀。我还再告诉你一句话,这句话是敌人说的,不该用。可我看对你合适。姑且用在你这里。你听好了,这句话叫做:无霹雳之手段,不显菩萨之心肠!——你回去吧。还有你,你,都回去。我彻底给你们放假!”

三个人一下子蔫了。

这时候,陶小桃心软了,她看不下去了,忙说:“任总,这样吧,我看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就给他们一次改正的机会吧。”

任秋风却厉声说:“不行!我说过的话,决不更改。——李尚枝就是例子!还有比李尚枝资格更老的么?我告诉你们,谁想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就站出来吧!”

众人哑然。

往下,任秋风再次声明说:“从现在起,凡是不听从陶经理指挥的,凡是不认真参加培训的,一律下岗!这个事不用请示,陶经理就可以定。”说完,他扭头走出去了。

小陶追出来,拦住他说:“任总,还是,不要这样吧?干事,得有个过程,咱慢慢来……”

任秋风回过身,说:“慢?慢到什么时间?小陶,我告诉你,慈不带兵!”

小陶说:“可他们不是兵。我看那谁,都掉泪了……”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刚出校门,不懂,听我的吧。不然……好了,别再哕嗦了,就这样。”

小陶没有办法,很沮丧地走了回来。可是,当她回到众人面前时,却意外地发现,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脸,经过任秋风的一顿训斥之后,竟一下子都变得严肃起来,每个人都站得直直的……她怔了片刻,只听站在前排的一个女工小声怯怯地问:“陶经理,开始吧?”于是,她说:“好,咱们开始。”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这天上午,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苗青青先是没有动。从医院出来,她已在家休息了半个多月了。在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她几乎把一生都想遍了,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把枕头都流湿了。人在身心俱乏的时候,是很脆弱的。时不时会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早上,天下雨了。雨先是无声的,一点儿一点儿地扑在窗上,尔后是一印儿一印儿地汇着,聚成一道道蚯蚓般的细流,慢慢,就有沙沙声响起来了。那声音真好听,就像是一把梳子,润润地,在梳你的心。让你平和,让你安详。可人,又怎能安详得了?“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大学四年,学了这些无用的,又跟何人去说?就在这时候,那敲门声响了。家中的电话线早就拔掉了,就是不想见人。况且……这是谁呢?苗青青心思稍动,可她还是等到那敲门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才穿衣下床,迟迟疑疑地取下了门锁上的挂链。拉开门时,却见是那个人。那个她最不想见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苗青青想要关门,却已关不上了,那人的一只脚已伸了进来。两人就那么挤着、扛着,各不相让……说实话,要是下了死心,邹志刚是进不来的。可是,在僵持中,苗青青的手,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松了。那门就一缝儿一缝儿地开……到了最后,苗青青索性松开手,扭身走了回去,冷冷说:“你还来做什么?”

邹志刚说:“我来……看看你。”

是啊,不该让他进门。你怎么这么贱呢?!苗青青心里埋怨自己。可是,可是什么呢?你泼了他一脸酒,他还是厚着脸皮来了。他是“挤”进来的。“挤”?假如你心里没有缝儿,他“挤”得进来么?她恨这个人!可她,还是把他放进来了。

邹志刚是轻车熟路。他把那束带着水珠的玫瑰放在了客厅桌上的花瓶里,就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桔黄色的沙发,是他帮着挑的。

苗青青没好气地说:“谁让你坐了?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啊?”

邹志刚说:“你见过长城么?明长城最宽六米;汉长城最宽十米。我就是那汉长城带拐弯——厚上加厚。”

这么一句幽默、调侃的话,要在平时,苗青青一准会笑出声来。可这会儿,她绷着脸,仅是“哼”了一声。

邹志刚说:“你还真生气呀?咱们之间,都到这个地步了……就不用生真气了吧?”

苗青青尖锐地说:“什么地步?!——你不就是说,我跟你上床了么?是,我是无耻。可你比我更无耻!我至少敢做敢当,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可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邹志刚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算了,青青,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是,你说的对,我不是东西。这行了吧?你看,我也没有躲起来么?今天,我不是来了么。”

苗青青气呼呼地说:“谁让你来了?你走。你现在就走!”

邹志刚说:“青青,剖心来说,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我是爱你的。那次在黄山,咱们还共同拴过一把锁,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话。这话,我不会忘的。至于其他,说白了,我是有过担心。那是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我们……都不愿做违法的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还不便给你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男人的剖白,总是很能打动人。尤其是那带一点悬念的,就像是树枝顶端挂着的一颗红樱桃,高高远远地悬在那里,明知够不着,可它诱人哪!它逗着你想,你也不由不想……苗青青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原因?什么原因?你说吧,我倒要听听。”

邹志刚说:“算了,不说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苗青青说:“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邹志刚仍不说原委,他说:“青青,这些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我会处理的。”

苗青青说:“你走你的吧,咱们两清了!”

邹志刚沉默了片刻,说:“好吧,这事,你知道就行了。还记得么?那次在上岛,你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当时,我没有答应你。那是,那是因为我家里那一位,她,刚刚查出了一种病,是癌症。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你说,在这种时候,我就再不是人,能……提离婚的事么?”

苗青青一下子怔住了。她说:“真的?”

邹志刚点了点头。

苗青青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眼窝里慢慢就有了泪,她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咱们,没想害人,咱也不是害人的人。你说是吧?”

邹志刚一时脸色凝重,说:“我知道,你很善良。你没有害人之心。这事,就让我来处理吧。”

苗青青说:“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好好待人家。”

邹志刚点点头,说:“我会的。我会。”接着,他又用调侃的语气说:“我虽然没你能撑事,虽然长了一个狗胆,可我也是个站着尿尿的人。”

苗青青说:“啥话,难听死了。”

这时候,邹志刚看了一下表,站起身来,说:“我十点钟还有个会,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苗青青柔声说:“外边还下着雨呢。”

邹志刚整了一下西装,说:“没事,我走了。”说着,他走上前去,一下子抱住了苗青青,苗青青也动情地抱着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邹志刚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青青,我爱你。”说完,他松开手,再一次说:“走了。保重。”

苗青青说:“你等等,我给你拿把伞。”说着,她匆匆从里边拿出一把折叠伞,说:“别淋着,又感冒了。”

邹志刚接过伞,走了几步,当他快走到门口时,却又折了回来,说:“有个小事,忘了问你了。那篇稿子,定了么?”

苗青青一时迷糊了,问:“啥稿子?”

邹志刚说:“就是那篇,你忘了,写一个什么……我交给你的。”

苗青青拍了下头,终于想起来了,说:“噢,是写商业局的那篇吧?我交给总编室的一个朋友了。他说,抽个机会给发出来。”

邹志刚说:“你再催催,尽快发出来,人家问呢。”说着,他来到门口,撑开伞,打着走出去了。

望着他在雨中消失的背影,苗青青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舒完,她突然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呢?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就在屋子里这里转转,那里摸摸,拿起一只苹果,却又不想吃,撂下了……片刻,她想起来了,是他的一句话。临走的时候,他说,“有个小事”。他说得很淡,“小事”。没闹矛盾的时候,有一天,他专门给她说,他想当副局长……那篇稿子写得很臭,可他说,这稿子是写局长的,让她给改改,一定要发。

是的,正是他的语气让她发生了怀疑。他的语气太淡了,“小事”。这是小事么?还放在最后,要走了,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他这个人,越是……也许,妈呀,他就是冲这件事来的?!

别慌,不要慌。还有,他前边说的那些话,难道说都是假的?!一想到这里,苗青青几乎要疯了!她一次次告诫自己,慢着,慢着,他不会的,不会。可是,怀疑的念头就像是火苗一样,一旦烧起来,是很难扑灭的。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喃喃自语:骗我?不会。骗我?不会。骗我?!……终于,她猛地想到了电话。电话,对,电话!何不打一电话问问呢?这么想着,她又满世界去找电话。找到电话后,她飞快地把拔掉的电话线重新插好,想了想,先拨了114,说:“请问,市税务局稽查科的号码是多少?”很快,电话里报出了一个号码,她一边记一边说:“谢谢。”尔后,她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念叨叨地说:姓什么?快想,那人姓什么?是姓胡?还是姓吴?好像见过一面。对,对了,姓吴,口天吴……接着,她又重新拨了一个号,片刻,电话通了。她对着话筒说:“吴科长么?——你好吴科长,我是报社的苗青青。听出来了?是,有人托我问一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黄玉秋的?”听了对方的话,她问:“是不是生病了?不,不……正上着班呢?这会儿就在办公室?!噢,噢噢……不用了,不用叫了。十二点下班是吧?是我们报社财务上要找她,送一报表。好,谢谢。”

苗青青放下电话,咬牙切齿地说:“王八蛋,差一点又上他的当!”

女人,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可女人又是最容易受骗的。女人看重的是形式,在她们眼里,形式就是内容。所以,对于女人来说,话,就是开心的钥匙。

可是,这把“钥匙”又是不能出问题的。一旦出了问题,女人就什么都不信了。所以,真,是“钥匙”的底版,你必须真。纵是假的,也要以真做衬底,用真裹着的假,是最难识别的。特别是对于知识女性,除了“真”之外,还要讲究方式方法,讲究语言的艺术性,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在这里,说话就是开锁的方式。对于女人来说,语言虽然是把万能钥匙,可这把万能钥匙的每根弹簧、每个关节,都是不能出问题的。假如有一个环扣错了,那么,一错就是百错。

女人又是最容易相互比较的。女人的心就是一杆秤。斤斤两两都称得分毫不差。那体察,那品味,尤其细微,每一个细节,都是不会放过的。苗青青回过头就想起男人的好处来了。男人从未欺骗过她,就是谈恋爱的时候,男人也不耍花招。第一次见面,男人就说:我是个军人,常年不在家,你会很苦的。你要好好想想……也许,正是这一点打动了她。那时候,她还年轻,有很多幻想,不觉得那“苦”是真的苦。但是,男人没有欺骗她。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愧对男人。要说错,千错万错是她一个人的错。男人顶天立地,尤其是他的大度,他的果决,让她无地自容。是啊,盼了一年又一年,男人终于回来了,却不属于她……她怎能不悔呢?!

不管怎么说,男人没有伤过她,是她伤了男人。那么,如果还能补救,如果还有一线希望,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苗青青趴在床上,悔恨交集地哭了很久很久……尔后,她擦干眼泪,在屋里收拾了一阵,又去洗了把脸,化了淡妆,提着那只收拾好的皮箱,出门了。

再次踏上那个台阶,她发现,原有的商场已成了一个工地了,里边搭了一层一层的架子,电锯嵫披啦啦地响着,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这时,一个小伙子走上前来,先是立正,尔后端端正正地给她行了一个礼,说:“同志,你找谁?”她说:“任秋风。”那小伙说:“找任总?您是——”苗青青说:“我是他爱人。”那小伙忙说:“噢,噢。请吧,任总在楼上。”说着,那小伙弯腰把她手里的皮箱接过去,说:“我帮你提吧。”苗青青没想到这小伙这么懂礼貌,不由得生出很多感慨。

上了楼,当她来到任秋风办公室的时候,只见办公室的门开着,里边却没有人。那小伙把皮箱放下,仍是很有礼貌地说:“请您稍等,我去叫一下任总。”说完,他退出去了。苗青青站在那里,一下子就被墙上挂的那幅示意图给吸引住了,这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啊!那楼的每一层,都有巧妙的布局,有着奇妙无穷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就像是个人间乐园……她正痴痴地看着,却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说:“你怎么……又来了?”

苗青青回过身来,看了看男人,男人瘦了,他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乱蓬蓬的,手上拿着一顶安全帽。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在没办手续之前,你,还有一个家。你对这个家,是负有责任的。”

任秋风把安全帽放在桌上,皱了一下眉头,又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表,说:“有什么话,你说。我还忙着呢。”

苗青青说:“看见那个箱子了么,是我拿来的。”

任秋风说:“你啥意思?说吧。”

苗青青说:“那皮箱里,是我给你带的换洗衣服。你总不能一直穿军装吧?……还记得么?九年,你回来七次。每次回来,我都要给你买一套西装,说是让你转业回来穿。现在,我把这七套西装、还有内衣,全给你带来了。你是不是、也尽一点、责任?”

任秋风沉默了片刻,说:“你说的对,我是该尽一点责任。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说着,他拍拍左边的胸口,又拍拍右边,像是在找什么。尔后,他把手伸进了里边的衣服,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了一张存折,默默地放在了桌子边上,说:“你拿去吧。”

苗青青望着他,说:“这是……”

任秋风说:“这是我的转业安置费,还有平时节省下来的,一共五万。拿去吧。”

苗青青叹了一声,苦笑了一下,说:“钱?又是五万。我……就这么不值钱呢?这,就是你要尽的责任?!”

任秋风没明白她的意思,说:“我也只有这么多了。”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只有楼下切割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响着。这时候,苗青青暗暗地对自己说:扑上去,你扑上去抱住他,哭吧,你只有哭了……除了哭,你还有什么办法?

可是,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这是上官云霓。上官云霓兴冲冲地跑进来,也不看人,对任秋风说:“任总,我有一个设想,给你汇报一下。”

任秋风说:“你说吧。”

上官很激动,她像连珠炮似地说:“咱们商场不是叫‘金色阳光’么?我想了,进商场的大多是女士。这女士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有孩子的,她们带着孩子购物,肯定不大方便。我想,在一楼大厅建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装上蹦蹦床,海绵气垫,小滑梯什么的,找上两个人……”

没等她把话说完,任秋风一拍桌子,说:“好,这个主意不错!来看看,看看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上官走上前去,指着墙上的示意图,说:“你看,就这个位置,最好。不能太靠前了,太靠前不安全……”

任秋风凑上前去,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果断地说:“行,就这个位置。你赶忙搞个方案,让他们加上去。”

突然,场面就静下来了。上官像是才看见站在屋里的这个女人……于是,两个女人的目光相撞了,电石火花一般,就那么相互看了一眼!尔后,很快分开了。上官伸了一下舌头,有点淘气地说:“呀,你有客人,那我走了。”“客人”二字,她说得很硬。往下,她说完就走,身子一闪,飞快地跑出去了。

苗青青很无趣地站在那里,她知道,扑上去……的时机,已经错过了。那个闯进来的姑娘,那么年轻,那样漂亮,她单单这个时候进来,是什么意思?

任秋风很专注地看着示意图,像是把她给忘了似的……

往下,苗青青进退两难,她很吃力地说:“秋风,钱,我不要你的。无论怎样,难道,你就不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很坚决地说:“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苗青青默默地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