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初,似乎没有人仔细注意过江雪的眼睛。
江雪不是校花。在一般人眼里,她很平常。初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点丑的。她人瘦瘦的,中等个儿,走出来的时候,混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注意她。可是,在学校里,她的学习成绩却是最好的。也有人觉得这个扎一马尾辫的姑娘身上有些男孩子气,那是因为她每天坚持跑步的缘故。在中原商学院的四年时间里,无论刮风下雨,她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到操场上去跑步……她的出身如何?学校里几乎没人知道。跑什么呢?也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在跑。
后来,她竟然成了一道风景——可以说,江雪的美是齐康民教授最先发现的。
那还是在上课的时候,一天,齐康民教授正在教室里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可讲着讲着,突然,他停下来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痴痴地望着讲台下的一个地方。尔后,他喃喃地说:“美,太美了。开花了,眼里开出花来了。”他看的那个地方,正是江雪坐的位置。
下课后,齐康民叫住了江雪。他郑重地说:“江雪,我告诉你,你太美了!非常非常美。真的,你眼里开出花来了。”
一时,江雪脸红了,江雪说:“老师,你笑话我干什么?”
齐康民说:“我发誓,真的。”
眼能开花么?没有人相信。可后来这句话还是传出去了。再后,传来传去的,竟传成了一个典故:说中原商学院有个“眼睛能开花”的美人……连外校也有专门来看的。可传闻虽多,却始终弄不清这人究竟是谁。
自此,就有人开始注意江雪的眼睛了。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假如你注意上十分钟,就会发现那里会一时一时地生出一朵一朵的涟漪,涟漪一波一波,陡然会泛出一种奇妙无比的光。那光似是会幻化的,有魔力的,它会让人一下子灿烂起来!这时候,你会觉得她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生动的。特别是在课堂上,当老师讲到妙处,或是江雪心有所悟时,那双眼睛就真的开出花来了!那眼里电光四射,有一种放射状的亮光水一样地溢出来,那光先是还有一点邪,烟烟的,罂粟一般的邪。倏尔,那顶端就像是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雪莲,雪莲慢慢地从烟邪的眼波里长出来,在幻化中浸润,在浸润中飘渺,在飘渺中奇诡,美艳洁净,简直绚丽极了!人,一下子就变得如仙如玉,光彩无比!那……刻,真是顾盼生辉,千般狐媚,万种风情。可那眼的底部却犹如冰做的深潭,透着丝丝的寒气;又像是万只蚂蚁眼织成的井口,萤萤幽幽,叫人不能近!
于是,齐康民有一次酒后说:……中原商学院,从眼睛上看,江雪第一。可究竟是什么第一,他没有说。
然而,对于齐康民极力夸赞的江雪,开初,任秋风并没看出她的重要性。他甚至认为这位老朋友太偏爱自己的学生,夸过头了。所以,当江雪前来应聘,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考虑好了?”
江雪说:“考虑好了。”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听说,在商学院,你的学习最好。我考考你吧。你说说,从人类意义上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江雪说:“不知道。”
任秋风说:“有点偏,是吧?那么,从商品意义上说,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江雪仍然说:“不知道。”
任秋风说:“你很诚实。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法国葡萄酒是如何打进美国市场的么?”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江雪似乎是迟疑了一下,可她最后仍然说:“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任秋风有点愕然。他停顿了片刻,说:“好吧,你如果不知道,我告诉你。法国葡萄酒打入美国市场是一九五一年。当时,法国酒商借助于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六十七岁生日,趁机以法国的名义给艾森豪威尔送去了两桶窖存了六十七年的法国白兰地。这件事经媒体的大肆宣传,法国葡萄酒由此在美国家喻户晓,从而一举占领了美国市场。”
江雪说:“明白了。”
任秋风说:“你不是优等生么?”
江雪说:“其实,我很一般。”
任秋风想了想,说:“你是老齐着力推荐的。既然来了,我决不亏待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这样吧,你明天上班,至于分工,我再考虑一下。”
江雪说:“好,那我走了。”她这么说着,却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大纸袋,慢慢说:“任总,这是我业余时间画的几张草图,也许没什么用,你看看吧。”说着,她放下那个牛皮纸大信袋,扭身走出去了。
等她出门后,任秋风先是摇摇头,喃喃地说:“这个老齐,什么优等生?”尔后,他有几分好奇地拿起了那个大纸袋,从里边抽出一看,竟是一叠一叠的四季彩色套装图样。有天蓝的,米黄的,绛红的,牙白的……看着看着,任秋风简直惊呆了,这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他太喜欢了!任秋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快步跑出去了。
他跑到楼梯口,高声喊道:“——江雪,你回来!”
过了一会儿,江雪上来了。可任秋风并没理她,仍在专心致志地在看那些图样……等他转过身的时候,江雪小声说:“任总,我好像记起了一点点,法国葡萄酒打入美国市场的时间是——一九五〇年。”
任秋风喝道:“——调皮!”尔后,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有一个缺点你知道么?”
她说:“我不知道。您说。”
任秋风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她:“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你为商场重新开业设计的标志性套装,对吧?”
她说:“是。我只是……试试。”
任秋风说:“是春、夏、秋、冬四季的吧?”
她说:“是。”
任秋风用责备的口吻说:“你这个设计,有一个明显的缺点。”
她说:“您说。”
任秋风说:“一流的商场,要有整齐划一的、标志性的服装。就像军队一样,服装是体现风貌的。你的想法很好,设计嘛,也还是,不错的。但是,这里边有一个明显的缺陷,我们的商场,将来是要走向世界的!服装上怎么能没有商场的标志呢?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
她说:“我明白了。”
任秋风对特别看重的人,从来是只批评不表扬的。他望着她,说:“你拿回去吧,三天以后送我再审。商场就是战场,我的队伍,服装上只有一个要求:第一流的设计,第一流的样式,第一流的标志。”
她说:“我再试试。”
江雪临走时,却又被任秋风叫住了。他说:“你回来。”
江雪扭过身来。任秋风望着她,说:“你还有一个缺点——”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说:“眼太毒。”
江雪一下子怔住了。
二
商场的老牌子摘下来了。
这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国营商场,在“文革”中先后改名为“人民”、“红卫”,一直到一九七八年才重新改回来。可这才经营了十几年,它就又跟不上形势了,特别是近期以来,偌大的商场,日营业额竞不足万元,连水电费都付不起……只有停业整顿了。
在商场关上大门之后,面对全体员工,任秋风在讲话中说:“从今天起,咱们停业整顿。同志们,咱们只有一百天的时间,在商场装修这一百天的时间里,咱们必须以全新的面貌,全新的经营理念,出现在顾客面前!从现在起,全体人员进行封闭式培训。训练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下岗!训练的第一关,就是换脸!……”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你一家伙定了一百多个条条,我们背不下来!再说,我们是商场的营业员,不是卖笑的!换啥脸?不就是卖笑么?!”一时,人群里有人跟着嗷嗷说:“对呀,我们卖东西,不卖笑!”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着脸,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说:“这话谁说的?!请你站出来。”
顿时,众人都不吭了。任秋风接着说:“我们不是一直常说,顾客是上帝么?面对上帝,我们为什么不能送上一份笑容呢?”
这时,人群里又有人说:“我们又不是军队,为啥要搞军事化训练?专门训练我们卖笑?!”众人乱哄哄地应道:是啊。是啊!
任秋风说:“站出来说,让大家都听听。”
此刻,又有人在后边高声说:“让李劳模说!让李劳模说说!”就此,众人把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推出来了。这女人叫李尚枝,曾是市里评的劳模。李尚枝有些局促,她没想到众人会把她推出来。站在那里,她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嘴里嘟哝着说:“我,我说啥,我有啥说的……”
任秋风说:“好。李劳模,你说吧。有啥意见你说?”
李尚枝在众人的鼓动下,嘟嘟哝哝地说:“我,没啥说,我笑不出来。”
任秋风说:“你笑不出来?”
李尚枝委屈地说:“我,我不是不想……我就是笑不出来。我真是、笑不出来。那、那牙……”
任秋风黑着脸说:“你要实在是笑不出来,你就下岗吧。”
李尚枝一听,就那么捂着脸,哭着跑掉了……
任秋风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说:“——还有谁笑不出来?”
人群中再也没人吭声了。
任秋风严厉地说:“在这里,我重申一遍,商场就是战场。商机就是战机。在培训时,我们必须搞军事化管理,我们得有一支过得硬的队伍。不然,我们在这个三角地带,是站不住脚的!现在,我给你们请来了三个经理,一个是采购部经理,一个是销售部经理,一个是公关部经理。也是你们培训阶段的老师。来,跟大家见个面吧!”
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上官云霓、江雪、陶小桃三人从楼上的换衣间走下来。顿时,人们眼前一亮!三个女子,一个身着天蓝色的职业套装,头戴天蓝色的船形帽;一个身着米黄色的职业套装,头戴米黄色的船形帽;一个身着绛红色的职业套装,头戴绛红色的船形帽,一个个肩上都戴着肩章,帽上有帽徽,像画一样飘逸、洒脱地从上边走下来。
当三个人站成一排的时候,任秋风说:“从正始开业的那天起,这就是我们商场的职业套装,穿上它,就体现着我们一流商场、一流员工的标志和水准!……”当他正要介绍三个经理时,突然有人跑过来说:“任总,不好了!李劳模跑顶楼上去了!”
商场的员工一时议论纷纷……可任秋风仍然站在那里,他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句话也不说,以目光对目光,望着众人,直到把众人的嚷嚷声压下去!待众人都静下来的时候,他才说:“你们干你们的,分开培训。我上去看看。”
三
李尚枝果然在楼顶上坐着。
她一脸愁容地坐在楼顶的最边沿处,两眼呆呆地望着天际处……风,吹着她那苍苍的头发。
任秋风上了楼顶,默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李尚枝……他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得不好,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要是那样的话,他的雄心就会化为泡影,他也就完了。可他仍咬着牙,一步步地朝李尚枝走去。
这时候,李尚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很悲凉地说:“任总,你要让我下岗,我只有跳下去了。”
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两口,说:“我知道。”
李尚枝伤心地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五年了。”
任秋风又说:“我知道。”
李尚枝说:“我上有公公婆婆,下边还有一个正上学的儿子,我丈夫也下岗了。”
任秋风还是说:“我知道。”
说着,李尚枝泪流满面。她含着泪说:“我不是不想笑,可我笑不出来。你那条条上规定:笑,还得露七颗牙。你看看我的牙,我的牙掉了,有一颗还是搬货时撞掉的……上边,只有五颗……”
任秋风仍然说:“我知道。”
无论李尚枝说什么,任秋风都说他知道……这么一来,李尚枝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想说,她是“劳模”,她当了十三年的“劳模”,上边有规定的……可她一时又张不开口,往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任秋风吸完了那支烟,说:“你下来吧。你过来咱一块聊聊。你要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你就听我的。你要觉得我说得没道理,不对你的心思。那,你就跳下去。你跳下去,我也跟着你跳下去。咱们就不操这个心了。”
听他这么说,李尚枝迟疑了。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片刻,她说:“任总,我没想害你。”
任秋风说:“我知道。你下来吧。咱聊聊。”
李尚枝没了主意,她说:“你让我想想……”
任秋风说:“李尚枝,李大姐,你听我说,我是当兵出身,不怕坏人,也不怕恶人。可你不是坏人,也不是恶人。你是个好人,善良的人。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情。咱俩聊聊,主意还是你自己拿。这行吧?”
李尚枝迟疑着,还是没有动。
任秋风说:“这样吧,你要不愿动,我过去,咱聊聊。”说着,他就往李尚枝跟前走去。
李尚枝有点慌,也很警觉,怕他上来拽她……她望着他,似想说点决绝的话,可她没想好咋说,只是用力抓着身边的水泥台。可就在她动心思地时候,任秋风已走到了她的跟前,他纵身一跃,也坐在了楼边沿的水泥阶上。坐在那里,任秋风朝下望了望,说:“这里风挺大。”
楼下的大街上人来车往,一片喧闹……李尚枝却又哭起来了。
片刻,等李尚枝心绪稍定,任秋风说:“大姐,听说,你孩子学习不错?”
李尚枝流着泪说:“高二,是班里学习最好的。”
任秋风说:“在哪儿上?”
李尚枝说:“一中。”
任秋风说:“哟,那可是重点中学。”
李尚枝呜咽着说:“是孩子自己考上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任秋风说:“多争气,是个好孩子。——老人也是你养的?”
李尚枝说:“是。俩老人,都七八十了。”
接下去,任秋风说:“大姐,你一月发多少工资?”
李尚枝说:“三个月都没发工资了。只给二百块钱的生活费。”
任秋风说:“这我知道。要是发满,能发多少?”
李尚枝说:“我工龄长,也就八九百的样子。”
任秋风说:“不多。像你这样的,将来,一月至少得三千块钱……可你看,咱要这样下去,一月也就二百块钱,你觉得行么?”
李尚枝说:“那,你们当头的……我一个营业员,有啥办法?”
任秋风说:“你看,你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咱总得拿出个办法来。大姐呀,我先说,那规定,不是对你的。”
李尚枝不满地说:“我没听说过,卖东西,还有卖牙的……”
任秋风说:“你觉得,没有道理?”
李尚枝倔倔地说:“没道理。”
任秋风很耐心地说:“先前,我也觉得没道理。可大姐呀,这制度,并不是咱定的。”
李尚枝不解地望着他,那意思是说:不就是你定的么?
任秋风说:“这规章,是外国人定的。咱是从人家那儿学来的。咱讲微笑服务,讲了多少年,但从来都没有量化标准。可人家外国人有标准,那标准就是:露七颗牙。”
李尚枝不吭了。她觉得这外国人也怪,竟还有这样的标准?!
任秋风说:“大姐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标准确实不是对你的。你想,你只有五颗牙,我非让你露七颗……这不是疯了么?你看我像个疯子么?”
李尚枝无话可说。
任秋风说:“大姐,你帮我一个忙吧。”
李尚枝很警惕,说:“你是头儿,我能帮你什么忙?”
任秋风说:“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不会下岗的。你是咱商业系统的劳模,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商场决不会、也不应该亏待你。无论让谁下岗,也不会让你下岗。这一点,你要清楚。”
李尚枝一怔,说:“那……”
任秋风说:“可是,你必须先‘下岗’。”
李尚枝忽地转过脸来,说:“——那为啥?!”
任秋风说:“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说,你下岗,是假的。你先在家休息三个月。尔后,我再给你安排。休息期间,工资全额照发。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