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篇(2 / 2)

海的梦 巴金 10180 字 2024-02-19

“父亲!”我吞着眼泪用力叫。我向门口奔去。

父亲的身子又在房里出现了。他的脸色苍白,头微微摇动。眼角和胡须上面都有东西在发亮。

“里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是不是你改变了心思愿意跟我回去?”他的声音里战抖着喜悦与感动。他向我伸出一双手,好象欢迎我一般。

我呆呆地站着不动。我踌躇着,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我害怕他误会了我的意思。突然一种感情压倒了我。我不再思索。我向他奔过去,我跪倒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腿,让我的眼泪畅快地流在他的裤子上。我喃喃地说:“原谅我,原谅我。”

这时候对于我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不知道父亲说了些什么话,或者做了些什么事。只有在我觉得眼泪干了时,我才站起来。我极力装出镇静的样子对他说了一句:“我再没有话了。”我要掉过身子,却被他握着我的手臂。他温和地理顺我的乱发,揩掉我的脸上的泪珠。他问:“你保得定将来就没有一点悔恨吗?”

“我自己选定了这条路,我自己摘取了痛苦的果实,我当然不会有一点悔恨。只是——”我突然咽住了下面的话,因为我觉得再没有和他细说的必要了。我们是两代人,即使相爱,却也无法了解。我希望他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但是我又希望他马上离开,因为看见他的衰老而悲痛的面容只有使我心痛。

他终于去了。我送走了他,好象埋葬了一个充满了痛苦与美丽的回忆的时代,这个时代是刚刚被发掘出来的,可是我如今又用这许多天来的悲痛把它埋葬了。

我注意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好象在重温过去的旧梦。等到后来那声音消失了而另外响起高国兵士的靴钉声时,我才醒过来。我跑到床前,伏倒在被单上面,我把一个枕头都哭湿了。

傍晚时分那个奴隶送饭来,才把我叫醒。我叫她把餐具收回去,我今晚不想吃什么了。

我很疲倦,但是我觉得畅快。在流了这么多的眼泪以后,这许多日子来的阴郁的思想都烟消雾散了。父亲虽然给我带来悲痛,但是我并不后悔对他谈了那许多话。有了这一次的会面,我才可以毫无遗憾地把过去深深地埋葬了。在经过这样大的纷乱以后我的心又恢复了平静,就象暴雨住后的天空一样。

我想,这个晚上我一定不会有梦。

三月十六日

我说过不再想念父亲了。但是他的影象又来到我的脑子里。他是那么病弱,那么衰老。他的确需要人照应。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献给事业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有信仰?你看你从它得到了什么呢?”仿佛从父亲的口里吐出来这样的话。

我从信仰那里得到了什么呢?我得到的是很多,很多。我一个脆弱的女人,居然有力量忍受那一切的困苦,居然有力量经历那一切的失败,而且如今就躺在这里守着我的生命的废墟哀哭的时候,我还有力量拒绝父亲的要求。信仰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是的,它给了我痛苦。但是这痛苦就是力量。从这痛苦中我改造了自己,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另外的人,一个可以使高国占领者战栗的人。我已经达到够高的高度了。我把自己献给事业,我从事业那里又得到了丰富的生命。单就脱离家庭以后这十几年来我的生活来说,我也无疑地要比父亲强多了。

然而我又不能不想到父亲的生活,想到母亲的死亡。是的,我带给他们的痛苦的确太多了。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拿事业和父母比较,我选取了事业。我把众人的痛苦放在一两个人的痛苦之上。所以我毅然地抛弃了父母,没有一点悔恨,而且同时还拿我自己的痛苦来报偿他们。我是用尽我的力量了。我的生活的斗争的确使我熬尽了心血。父亲,原谅我罢。我又一次在这里求你的宽恕了。

三月二十日

我昨晚梦见那个“孩子”。他在我的旁边念着那首诗。

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

“孩子,我知道,你是指的谁。”我带笑地说。

他的脸马上涨红了,他激动地说:“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你为什么还要隐瞒呢?那人儿不就站在你的面前?”我抿着嘴嗤笑说。

他的脸突然发亮了。他的脸变得更美丽。

“来罢,她在等侯你。”我把手臂张开,他果然跑到我的面前,跑进我的怀里。我抱着他,他也抱着我。我们狂吻着,我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差不多溶化在热爱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手,放开我。我注意地看他的脸。我忽然发觉那是杨的面貌。

“杨,是你?”我惊疑地叫起来。我呆呆地立着,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我,”杨严肃地说。“里娜,你不能够忘记我。我要永远跟着你。”

“那‘孩子’呢?刚才他还在这里!”我悲痛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难道我就有罪吗?”

“你们爱,你们是没有罪的。但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我跟着你,是要你不要忘记你的誓言。”

“那个‘孩子’,他死了?”我绝望地大声说。

“是的,他死了,他们把他杀死了。依旧是高国占领者干的事!我们太迟缓了!你太迟缓了!”杨冷酷地说。

我的“孩子”死了!希望完全破灭了!整个世界好象都沉溺在黑暗里面。

“你应该加倍努力地工作,”杨冷静地继续说。

“加倍努力地工作?我躺在这个囚室里,能够做什么呢?我的力量已经竭尽了,”我悲痛地答道。“我永远不会实践我的誓言了。我不能够建立自由的国家,我不能够实现新的宗教。那么,还是请你来实践你的约言罢。你马上就来鼓动海,使海怒吼起来,淹没掉整个奴隶区域,淹没掉整个岛国罢。那‘孩子’死了,全部的希望都消失了。我不能够再生活下去了。”

“里娜,你听你在说些什么?”杨温和地哂笑起来。“难道你没有那‘孩子’就不能够生活吗?但是你没有他,你已经过了很多、很多的年代了。你应该知道人并不单靠爱情生活,而且今天许多人都生活在困苦和屈辱里,他们一生得不到爱情。这样的人是很多、很多的。”

“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躺在这里不能够做任何事,我现在需要的是爱情。”

“爱情?我不是把它给了你吗?”他的阴沉的脸突然亮起来、他的面容在发光,他的声音里抖动着热情,恰象他第一次向我叙说爱情时那样。我又找回来我的杨了,是那个把我从别墅的堕落生活中救出来的杨。“那么,你现在把它怎样了?你为什么还需要新的爱情?你就不记得从前的那些日子?在你的心里爱情已经死了!因为你现在并不需要它。你现在需要的是勇气。”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前好象展开了一幅银幕,在银幕上接连地映出来我和杨两人的种种事情。我觉得我还是在他的爱情的拥抱里。

“你还应该生活下去,”杨接着说。“我还得让你再试一次,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了。如果你再失败,那么我就来代替你,我要使海怒吼起来,淹没掉整个的岛国。但是你应该再试一次。”

“我不要再试了,你让我跟你去罢,”我紧紧抱着他哀求道。我害怕再失掉他,我害怕他再抛弃我,让我一个人腐朽在孤寂的囚室里。“我不能够让爱情死掉,没有它我就不能够生活。我愿意跟你去,到那海的坟墓里去。”

“里娜,你不能够跟我去。你还应该再试一次,那最后的一次!也许你会成功……”他挣脱我的怀抱走了。

我醒过来,我抱着被单的一角。周围是死一般的静寂。屋子里抖着灰白的光。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个人影。高国兵士也不发出叫声。一切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活着来试那最后的一次。我想这一次我要把生命拿来作孤注一掷了。但是我的眼睛为什么会润湿呢?难道是在哭我自己,哭杨,哭那“孩子”?

杨死了,那“孩子”也死了,我自己也快死了。

但是一张可爱的脸闪进我的脑子里,他在说:“我没有死!”

天明了,奴隶给我送早餐来。我问她关于“孩子”的事,她完全不知道。后来被我问急了,她才告诉我,上个星期高国兵士在奴隶区域里杀了几个我的同情者,她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在内。

她的话自然不会假。无疑地我的“孩子”死了。他在同情者中是最努力的一个,当然不能够避免这样的灾祸。

死了!一把刀,许多滴血。于是一个可爱的年轻的生命就灭亡了。

每个人都要死,但是他们不能够在死后爬起来去和所爱的人抱吻。血蒙在生人的眼睛上,使眼睛生出火来。

那“孩子”不会再在我旁边念“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的诗了。我也不会再看见他的可爱的面孔了。血蒙住我的眼睛,我只看见一片火光。那是复仇的火。

杨说得不错,我的爱情已经死了,我并不需要它。我所需要的是勇气,复仇的勇气。

每个人都要死,但是我要活,活着来试那最后的一次。那一次我应该成功了,因为总结算的时期到了。

我仿佛在翻一本账簿:许多枪子,许多炮弹,许多飞机,许多炸药,许多火花,许多把刀,许多根皮鞭,许多肉体,许多生命,许多滴血,许多废墟。现在是总结算的时期了。

我需要着勇气,来投下那最后的判决。

我不能够放过最后一次的机会。

三月二十二日

花园里展示着更丰富的生命,而我的房里却只有孤寂。我好象已经把一只脚踏进坟墓里面去了,还回过头来看那个热闹的世界。这是一个何等痛苦而绝望的挣扎。

自由成了渺茫的梦。我的青春眼看着就要完结了。而那总结算的时期还没有来。

那个时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我安慰自己说:“等着罢,你还应该忍耐。”

但我禁不住又要问。“我是在拿忍耐来骗自己吗?”

一张严肃的面孔出现了,接着又是一张热烈的脸。我连忙按住胸膛,接连地说:“你还应该忍耐。”因为实际上我已经不能够忍耐了。

我也许还缺乏勇气。但是我有肉,有血,有感情。我不能够在万物开始繁荣的季节中让自己腐朽在这里,不做任何事情。

三月二十四日

父亲来了一封信。他说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不能够动弹了。

他的话自然是真的,因为信笺上面除了签名外,便没有他的笔迹,而且那签名也是难辨认的。

他说他活着的时间恐怕不会久了,所以他一定要写这封信给我。他不能够夺去我的最后的一个机会,因为他一死,就不会再有人来援救我了。

他很想和我再见一面,他希望我记住前次他劝告我的话。他要求我回家去看他,和他在一起度过他的最后几天的光阴。他希望我不要拒绝他的这个小小的要求。

他又说,我离开他以后,这十多年来他的生活已经够痛苦了。如果我还多少同情他,怜悯他,就请我马上写好悔过书,拿去向高国占领者换取我的自由,换得自由好回家去和他见面。

他最后说,他随时都会死,他恐怕这封信送到我的眼前时,他已经不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了。但是他的最后的一念还是在我的身上。他一定要知道我已经获得了自由和幸福,他才能够瞑目。因此他希望我无论如何不要拒绝他的要求。

父亲的信就这样地完结了。我读着它,好象在重温那连续的旧梦。

但是许多的景象很快地过去了。我依旧坐在这孤寂的房间里。桌子上放着父亲的来信。信笺上似乎现出他的衰老、憔悴的面容。

我们好象相隔得这么近。然而在我们中间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我要去抱吻他,但是什么东西拦住我。我在跟它挣扎。我终于绝望了。

是的,我绝望了,绝望地明白了。我们是被判定了永远分离的。我把自己献给事业,抛弃了父母,走我自己所选择的路,在痛苦中找寻生命。甚至在今天,在一切希望都消失了以后,我依然没有悔恨。而且就这样我还不是第一个人。在这时候,在这岛国里,在奴隶区域里,不知道有若干人被逼迫和他们的父母分离,不知道有若干男女在思念他们的失去了自由的亲人。那么我有什么权利来抱怨这个命运呢?

“父亲哟,请原谅你的女儿,她不能够回家看你。她宁愿被那爱慕你的思念折磨到死,她宁愿以后再经历更惨痛的岁月,但是她不愿背弃了信仰写悔过书来换得自由,换得自由过以前的那种贵妇人的生活,”我的回信开始这样说。

接着我便解释我不能够回家的理由,我还解释我过去的努力的意义。我又说明奴隶们的困苦需要向做父母的讨去他们的唯一的女儿。我又肯定地说我的命运是顺着我的信仰自然得到的结果。

最后我引用了苏菲亚<sup>[2]在登绞刑台前寄给她母亲的信里的话:“我希望你会安静自己,你会了解你的女儿的这点苦心,请不要为我的命运悲伤罢。请你宽恕我做了使你悲伤的事,不要多多责备我。”

信送出去了。我不能够想象父亲读到它时会有什么感想。但是我相信他会读出眼泪来,因为我已经把泪珠洒在信笺上面了。

我又一次想起了杨在梦里告诉我的话。他说得不错。我不需要爱。爱只有使我痛苦。

三月二十五日

天落着雨。我推开窗户望,花园里好象被一种悲哀的网笼罩着。一阵风向我吹来。我觉得冷。周围的一切都带了灰暗的颜色。生命开始被摧残了。

我在房间里,站在窗前,显出十分无力的样子,什么事都不想做。我想,难道我又病了吗?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

我太脆弱了。如果我终于得不到自由,而永远腐朽在这里,那么我真是太脆弱了!

三月二十七日

父亲的消息来了。

这不是父亲的信,这是别墅里的总管写的,大意说:“你的父亲已经在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钟去世了。”

一个大的打击落在我的头上。父亲死了!他连读我那封最后的信的机会也没有!

死了!这时候对于我什么都死了。在短时间里我竟然疑惑我自己是不是也在坟墓里面。

我曾经埋葬了一个过去的时代,我最近又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但现在我要把它完全埋葬了,永远地埋葬了。

我这一次并不吝惜我的眼泪,因为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的痛哭了。我用眼泪来埋葬,我埋葬了母亲和父亲,同时我也埋葬了杨和那个“孩子”,还埋葬了那些同情者。

如今,在这世界里,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爱人,没有同情者。我有的是事业,是工作,那复仇的工作。

三月三十日

我在忧郁中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我没有笑过一次,我也没有说别的话,我只是不断地自语着“复仇”。我在想复仇的方法。

沉重的铁锁依旧垂在栅门上,它阻挠了我的整个计划。但是我并不灰心。

我对自己说:“你现在还会有什么顾虑呢?你已经经历过了种种的生活,只是没有经历死。那么就去尝试一次死的滋味罢。这也强似腐朽在这里!”

然而我怎样去尝试呢?

四月二日

我怎样去尝试呢?这几天来我反复地这样自问,我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但是希望来了。

那个奴隶秘密地给我带来一封信。这是我的“孩子”写的。

姊姊——我还活着。我已经想出了好办法,这几天内就会给你带来自由。你等着罢,信任我象你从前那样。——你的孩子。

这封短信给我带来了大的快乐,不仅是快乐,它还给我带来希望,带来生命。

“孩子”还活着!我早已相信他遇害了。他还活着!他还要来救我!他说已经有了好办法,而且就在这几天内……

这封信的确是“孩子”写的。我认得他的笔迹。他要给我带来自由。是的,我信任他象从前那样。

但是他怎样能够和我通信呢?他用什么方法使那个奴隶愿意给他传信呢?我絮絮地问那个奴隶,她一定不肯说。

周围的一切景象在短时间里完全改变了面目。今天是一个晴天。花园里到处照着阳光,到处充满着生命。窗户开着,我倚窗望外面,温和的风抚着我的脸。

我在窗前立了许久。我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自由的幻景。我差不多忘记自己是在这个不自由的地方了。

我觉得身子变得轻快多了。那些过去的阴影逐渐离开了我。我在自己的身上发见了新的生命。

没有悲哀,没有回忆。我只有快乐,只有希望。

四月四日

没有一点“孩子”的消息。我还是在这个房间里。铁栅门上依旧垂着沉重的铁锁。但是我并没有绝望。

是的,我并没有绝望。虽然自由的渴望在我的心里燃烧,使我不能够忍耐。但我还是很安静的,因为我信赖那个“孩子”。

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发光的眼睛,一张表示有决心的嘴,嘴里说:“等着罢,信任我象你从前那样。”

是的,“孩子”,我要等着,我要等着你给我带来自由。我信任你。

没有悲哀,没有回忆。我只有快乐,只有希望。

我等待着。我充满了希望,充满了信仰。

过去的阴影死了,一切的苦难都跟着死了。我还活着,活着来翻开我的生命的新的一页,来达到那最后的胜利!

四月五日

自由,难道世间还有比你更美丽的东西吗?

[1]指左拉的长篇小说《萌芽》(《Germinal》。

[2]苏菲亚·别罗夫斯卡雅:参加暗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计划的民意社女革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