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里娜的日记
三月八日
这是我患病以后拿笔写字的第一天。我觉得我的精力已经逐渐恢复了。我还要活,我还不会死。是的,我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我不会死。
从那个送饭来的奴隶的口里我才知道我还在病院里睡过了十几天。病院里的生活不曾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我只记得一个有黑胡须的医生天天来给我打针,一个中年的看护老是坐在我的床前,一个高国军官时时来看我。有一天我可以坐起来了,于是两个看护把我扶到汽车里,由两个高国兵士押送,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我在这里又躺了两天,才可以勉强行走。
这个新地方的确比那个囚室舒适多了。外面是一所花园,里面有三间房屋。我自己住一间,一个奴隶住一间,还有一间留给那两个看守的兵士住。
自从离开我父亲的别墅以后,我就没有过着象这样舒适的生活了:用不着自己劳动,一切都有人服侍,什么东西也不缺乏。然而我却宁愿回到奴隶区域去,因为在这里我究竟缺少一件东西,而且是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我一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自由的。然而我愈爱它,我便愈痛切地感到我的自由给别人剥夺了。我固然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却不能不听见那两个高国兵士的咳嗽和谈笑:这给我提醒我是个失去了自由的人;我可以在花园里随意行走,但是我始终被那两个高国兵士监视着:这也给我提醒我是个失去了自由的人。
花园的铁栅门永远关着,那一把大铁锁沉重地垂在门上,我每次看见它,我就要埋头看我的手腕,我在考虑我能不能把它从门上扭下来。然而我是一个女人,又是在病后,我没有这样的力气。我想,要是他们不把我移到囚室里去的话,我这一生恐怕不会活着走出这所花园了。
在囚室里我已经把我的希望完全埋葬了。到了这里我又一次埋葬了新的希望,可是新的希望却不时来引诱我。
花园外是一条泥土路,垣墙里绿树的茂密的枝叶垂了些到外面。园里有几种花已经含苞待放了。我或是坐在窗前,或是走在花径里,我常常看见铁栅门外过路的奴隶们的孩子,有男的,有女的,他们手里提着篮子,或者提着桶。他们走过这里总要在铁栅门前站一会儿,他们在谈话,有时候还要唤两声我的名字。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我。我虽然不能够和他们谈话,但是看见他们的天真的小脸,也够使我安慰了。这下一代人,我想一定比他们的父母更有希望,他们将来一定不会做顺从、屈服的奴隶。不过我耽心我以后不会再看见他们了,因为今天早晨那两个高国兵士对他们说了些恐吓的话,还把那个七八岁的苹果红脸颊的女孩打了一下。
在这个岛国里不平的事情太多了,就在这么清静的地方也还会看见。我气得心发痛,我忍不住把那两个高国兵士痛骂了一顿,但是他们好象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板着面孔在园里踱来踱去。
三月十日
那个奴隶给我送午饭来。我问她外面的情形,她不肯告诉我,她说她害怕那两个高国兵士。不错,许多男人都在机关枪下面低头,何况她这个半老的妇人。然而我想她一定还记得那年的大屠杀,我要设法鼓动她。
然而她也告诉我一个消息:我的被捕是由于同情者中有人告密。我不相信这样的话。我自问那许多同情者里面有谁会出卖我呢?我只记得一些痛苦的、朴实的面貌。他们决不能够出卖我。
这个消息给我引起了许多的回忆。许多面孔、许多景象在我的眼前轮流替换着。只有一张面孔长久占据着我的脑子,这是我那个“孩子”的。
在那些时候“孩子”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到我家里来。他看见我埋下头在房里踱着,或者双手捧着脸,身子躺在床上,他就知道我从海边带回来了一些阴郁的思想。于是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或者拉我坐在他的旁边,他做出快活的样子和我谈着种种的未来计划,有时候他还谈他幼年时代的种种有趣的事情。他极力安慰我,或者和我开玩笑,他有时候唤我做“姊姊”,有时又唤我做“母亲”。他和杨不同,他不是一个严肃的人,他是个天真的大孩子。他不断地谈笑,一直谈到我恢复了快乐和勇气,于是我们又开始工作。
那圆圆的脸,那一双发光的眼睛,那一张表示有决心的嘴,以及那热烈的表情,真诚的态度!那一切,不管我怎样想摆脱也摆脱不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立在我的面前,我睁开眼睛,又仿佛听见他在旁边叫“里娜”,“姊姊”,或者“母亲”。我也轻轻地唤了一声“孩子”。
我唤他,听不见他的应声。我睁大眼睛向四周看,屋里并没有一个别的人,只有白的墙壁和简单的陈设。我突然记起来:“孩子”病了。
我被捕的时候,他正患着病睡在家里。我因为忙着调解同情者的纠纷,和做别的工作,不能够去看护他。我每天只到他家里去一次,但很快地就走了。在那些时候他躺在床上常常拿一本书在看。一个老妇人在旁边照应他。他的面容很憔悴,只有两只眼睛还在闪闪地发光。
啊,我记起了。许多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有一次我到他那里去。那个老妇人出去了,他独自坐在床上。他看见我进去,竟然要下床来,却被我连忙阻止了。
“你来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他大声说,一个笑容使他的憔悴的面容显得美丽了。他告诉我他的病已经好多了,可以勉强坐起来。他又叫我在床沿上坐下,央求我多坐一会儿,陪他谈话。他说一个人躺在床上太寂寞,如果我不常常去陪他,他就会不顾病体跑到外面去。
我和他谈了许多话,我把我的工作情形告诉了他,他也讲出了他的一些看法。
“姊姊,告诉我,象我们这样的人也有恋爱的权利吗?象我这样把生命许给事业的人,”他突然问我,他的脸红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微笑地说:“当然是有的。但是,孩子,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件事情?”
“但是这本书上不是说‘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吗?我想一个人既然把生命许给事业,那么他自己就没有一点权利。”他指着手边的一本书,是左拉的小说。<sup>[1]
“都么你为什么又要问我呢?”我嗤笑地反问他。
他的脸红着,他迟疑地回答说:“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他突然住了口。
我以为我明白了,便抿着嘴笑起来。半晌我才说:“你一定是爱上了谁。是吗?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不答话,我便接着说:“孩子,你是有权利的。你不象我,你还年轻。没有人能剥夺你的这个权利。说‘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那只是一句蠢话,不要相信它!”
“但是我所爱的那个人,她也有权利吗?”他迟疑地问。他埋下头去,不敢看我。
“为什么她没有呢?女人和男人一样,”我笑着回答。我在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在我们的同情者中间也有几个少女。我想可以和他发生恋爱关系的至少有三个。我便问:“是张吗?”他摇摇头。“王吗?”他又摇头。“赵吗?”他依旧摇头。
“我现在不告诉你,”他顽皮似地说,就把这番谈话结束了。
那时候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但是现在我渐渐地明白了。
是的,我又记起来了。另一天我走进他的房里,他闭着眼睛在背诵一首诗。他听见我的脚步声便停止了。我只听清楚一句:
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
那令他生爱的人儿究竟是谁呢?我现在开始明白了。
啊,还有。他有一次在谈话里忽然正经地问我:“年龄的相差和爱情没有妨碍吗?”我因为马上忙着谈别的重要问题,所以并没有回答他的这句问话。然而如今我完全明白了。
孩子,你的心我完全明白了。我这时候才知道了你的爱情,但是已经太迟了。我们连见面的机会也被人剥夺了。
三月十二日
今天和那个奴隶谈了一些话。她说她几年前就知道我和杨的名字。她说在奴隶们中间如今提起杨的名字还有人流泪。她说起她的生活的困苦,一面说一面揩眼睛。我知道她的丈夫在别墅里做奴隶;她的一个独养子在高国占领者的大厦里当差,但是最近突然死了。她说:“他死了也好,免得活着受罪。”
“那年发生大屠杀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我问她。
她听见这句问话脸上现出恐怖的样子,恰恰在这时候高国兵士在外面大声咳嗽,她连忙向外面张望一下,就急急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
一张面孔闪进我的脑子里来,又是那个“孩子”。
“我们要反抗。如果反抗的结果就只有刑场、枪弹、监牢留给我们,我们也要反抗到底。”这样激昂的话从他的可爱的嘴里吐出来。他站在一张条桌前面,对着许多同情者的痛苦的、朴实的脸说话。他自己的脸被热情燃烧得发亮。他真可爱呀!许多人被他说得流泪了。他的话一句一句地进到人的深心。
“我不要戴这奴隶的镣铐了!我不知道你们大家的意思怎样。对于我,与其做一个顺从的奴隶而生存,毋宁做一个自由的战士而灭亡。灭亡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命运,它比在压迫下面低头、在血泪海里呻吟要美丽得多!”
这样美丽的话至今还在我的耳边荡漾。我恨不得马上走出去,到他那里听他的更多的美丽的话。然而一个思想开始咬我的脑子: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他了。那终身监禁!
我整天沉溺在思念与回忆里,我在思念他一个人,我在回忆关于他一个人的一切。
杨啊,原谅我,你看,我想着他就把你忘记了。难道我不应该爱他吗?难道“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吗?
三月十三日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杨。
依旧是他的瘦脸,依旧是那一对亮眼睛,依旧是那严肃的面容。
“杨,原来你还活着!”我连忙跑过去拥抱他,我高兴得差不多要流眼泪。
“里娜,不要这样,”他说,向后退了两步,用手阻止我前进。“现在我们中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我们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为什么呢?”我失望地、惊讶地问。“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吗?你真以为我就有罪吗?”我觉得我快气得放声哭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忘记了你亲手把我埋葬在海里的事情吗?我来,是来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誓言,不要忘记你的工作。”
“我并没有忘记!”我分辩说。“你看我不是努力了这许多年吗?现在我不做事,并不是我的错,是人家剥夺了我的自由。”
“不要拿这种话辩解!我知道你在这些日子里把一切都忘掉了!你不要骗我!”
悔恨、羞愤、痛苦一齐来扭痛我的心。我带哭地问:“难道你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来说这几句话吗?你再没有别的安慰我的话?”
他并不回答,因为他已经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见自己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除了那两个高国兵士的鼾声外,四周就没有一点别的声音。我的眼睛是润湿的,枕头上有一摊泪水。我绝望地在心里狂叫“我的杨”,再也听不见一声回应。
我仔细地回想,杨说得不错,为了那“孩子”的缘故,我差不多要忘掉一切了!
我不能够再合眼了,矛盾的思想来到我的脑子里。我发誓要制止我的爱情,要忘记那个“孩子”。但是我又禁不住要问自己:“我们爱,我们果然就有罪吗?”
没有人给我回答。我的内心的呼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抖动着,一直到天明的时候。
今天是个晴天。小鸟很早就在树上叫起来。我走到花园里散步,草上的露珠差不多打湿了我的脚。阳光洗着我的脸,新鲜的空气梳着我的头。我的手抚着浅红的花苞和新绿的树叶。我觉得生命开始成长了。
我在草地上默默地徘徊了许久。我差不多不用思想,我只是静静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生命的成长、繁荣。在短时间里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且处在怎样的环境里面。
然而后来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了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是在花园里度过的。我父亲的别墅里的花园:草地,高楼,假山,小溪,石洞,茅亭,曲折的桥,奇异的花,长春的树木,运动的器具,伺候的奴隶,同游的小伴侣。
我的童年早已被我埋葬了,现在却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为童年时代的悲欢而感动了。那时候有一个男孩是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们同在一处的时间不过两年,他就忽然得急病死了。我为他哭过许多次。然而不到几个月的功夫我就忘了他。在我的心里他就不再存在了。这许多年来我都没有想到他。但现在他的面貌竟然通过这些年代而毫无原因地浮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呢?为什么我会回到那被埋葬了的童年时代呢?我不能不拿这问题问我自己。我想,难道我走近了生命的边沿吗?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所以又要往前面翻回去吗?
我突然被一种恐怖的思想压倒了。“活着进来,死了出去。”高国兵士曾经对我这样说过,而且说话的人就在我的视线以内,他还时时把眼光向着我这边射来。我明白了。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我是走近生命的边沿了。没有自由的生活不就是等于死吗?
我确实太脆弱了。在这时候,在我的四周充满着生命的时候,我却想到死,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拿悲哀和苦恼来折磨自己。这样下去,我怎么能够支持着来经历更长久的岁月呢?是的,更长久的岁月,我被捕后还不到两个月,我在这里还不到两个星期,然而我就已经看出自己的脆弱了。
思想太多了,我应该使自己镇静下来。我应该暂时忘记我的过去的一切,让我这脆弱的精神在大自然中陶醉一些时候。但是一看见那个垂在铁栅门上的沉重的锁,就不由得我不想起我的永远失去了的自由。同时那许多被剥夺了自由的奴隶们的命运也来把我的思想占据了。
不管我的身体怎样脆弱,但铁栅门依旧关不住我的思想。我怎么能忘记一切呢?尤其是在这春天给人带来生命的时候,而我和那些奴隶们失去了自由。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自由在我的眼前表现得这么具体化的。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不过拿那火似的热望来折磨我罢了。终身监禁,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终身监禁!
三月十四日
上午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这是我的父亲,是的,十几年来被我忘记了的父亲。
我脱离家庭以后就不曾再见过父亲一面。我们甚至没有通过一次信。关于家里的事,我只知道母亲死了,她是在我漂泊的时期中死的。我不曾去信探听母亲病死的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我第一次遇见“孩子”从他的口里得到母亲死去的消息时,我也曾流下眼泪。但是很快地我就把她的影象忘掉了。因为工作忙碌,而且为了我自己的誓言,我没有遗憾地埋葬了母亲的影象,我也不再想念那个在老年失去伴侣的父亲。
然而现在父亲来了,他给我带来了许多消息。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的影象给我从坟墓中挖了出来。
父亲的确老多了。在分别了十几年以后我几乎不认识他了,只有那声音还没有大的改变,但是它也开始在发颤了。十几年前我和父亲分别,那时候我看见一张愤怒的脸,一对发火的眼睛,一种专横的态度。这些给我抹煞了他对我有过的一切关心,给我抹煞了我对他有过的爱慕的感情。所以我离开他好象离开了一个仇敌。而且就在今天,那个奴隶进来传达高国兵士的话,问我愿不愿意和父亲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迟疑了许久才决定的。我耽心在我们父女中间会发生一场争吵,我还把他当作一个不懂得宽恕的残酷的人。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如今在父亲的身上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沙发上。他的头发白了,而且现出了秃顶。脸上堆满了皱纹,两只眼睛没有一点光彩。他说话的时候露出残缺的牙齿,而且头不住地微微摇动。他有时候抬起放在沙发靠手上面的右手去摸他的粘着口沫的胡须,我看见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已经不是从前握着皮鞭打奴隶的那只手了。
父亲一开始就对我谈起母亲的死。他说我离家以后母亲不住地想念我。起先她还相信我和杨同居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决裂,我会受不了苦跑回家去哀求她的宽恕。她一天一天地盼望着。她常常带笑地和父亲说起我回家时她怎样待我。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问父亲:“里娜也许明天会回来罢,她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并没有回家。她依旧盼望着。后来几个月又过去了,我还是不回家,她又从父亲的口里知道了我和杨过得很好,而且两个人一起在奴隶区域里宣传新宗教。父亲以为这样说,就可以使她断念了。但事实上她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我“堕落”的消息(她和父亲都以为我是走到“堕落”的路上去了),她却更加为我耽心。她屡次想和我通信,甚至想到奴隶区域来说服我回家去,但是都被父亲阻止了。父亲认为我辜负了他的教养的恩,认为我败坏了他的家风,所以他不能够宽恕我。而且同时他还尽力帮助酋长、贵族们制止新宗教的传播,帮助他们压迫奴隶,他把他对我的憎恨发泄在奴隶们的身上。他想这样也许可以威胁我,使我屈服。但是这个方法也没有用处,我不回家,母亲的挂念也不会减轻。不久高国占领者的屠杀开始了,父亲自然不反对这屠杀,看见奴隶区域的大火,他只有高兴,他以为他报了仇了。在大火之后他听见杨的死讯,却不知道我的下落。他在各处探问,都没有结果。我失踪了,也许死了。这个消息是瞒不过母亲的,而且母亲从奴隶们那里又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不真实、但又不吉的消息。于是母亲病了,父亲知道她的病源,但是他的劝慰并没有一点效果。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她这样支持了几年,终于得到消息:我被高国兵士逮捕而且秘密处了死刑。这个消息是奴隶们告诉她的。父亲虽然向她说明我并没有死,但是她不肯相信。她几次梦见我穿着血衣回家向她诉苦,醒来放声大哭,她说我一定死了。这个打击对于她是太大了,她的病弱的身体实在受不住。于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一个多月以后,她就“跟着她的女儿去了”(父亲说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的痛苦是很大的,在那些日子里,好象有一种思想在折磨她。她常常表示后悔,说当初不该让我脱离家庭,她甚至独自说着对我道歉的话。
父亲说到这里,已经费了不少的时间。这种叙述并不是容易的事。中间他曾经停顿了几次,去揩眼泪。最后他忍不住就让他的泪珠沿着消瘦的面颊流下来。他微微闭着眼睛,呻吟似地喘着气。
在他叙述的中间,我不住地咬着嘴唇皮,为的不要流出眼泪,发出哭声。但是我失败了。我终于抽泣起来了。
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缘故受到这么大的痛苦。她这样关心我的安全,她这样表示对我的慈爱,而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至今还把她当作我的一个仇敌。现在在她死了以后,在我不能够对她做出任何一件事情来表示我的感情的时候,她的真面目才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可是太迟了。一座坟墓埋葬了她,一所花园埋葬了我。我们连互相了解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事业已经完全破碎了,我的同情者甚至出卖了我。奴隶们在呻吟,占领者和剥削者在欢笑。母亲永远闭了眼睛,父亲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喘息。而我,我在失去了一切的希望以后,我只有痛哭!
是的,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拿什么来抵抗悲哀的打击呢?事业吗?信仰吗?复仇的思想吗?在这生命的废墟上面,只剩了一些断壁颓垣,已经不能够给我遮避风雨了。所以在短时间以内,我只有让我的眼泪狂流。
我和父亲对哭了一会儿,现在我们又是父女了。从前的一切完全成了过去的陈迹。我在他的身上似乎又找回来了那个爱我的父亲。他又用温和的调子继续说话。他说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的生活变得非常寂寞。他曾经一度和一个少妇结婚,但不到两年妻子有了情人,跟他离了婚远走了。从此他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去的创痕开始在他的心上溃烂。他的生活变得愈加单调了。他的健康突然坏起来,在一年内他好象老了十年。精神上的折磨是很难堪的。物质上的享受对他也不能够有什么帮助。他一天一天地在苦恼中挨日子,挨过了这些年代。于是一个希望来了。他知道我回来而且被捕了。
他便对自己说:“你不能再迟疑了。免得做出一件遗憾终身的事!”我的事情本来已经绝望了,靠了他的力量,我居然有了一线的生机。他设法把我从那个窄小的囚室送到医院去就医,然后又送到这个地方来。自然这一切都是高国占领者执行的,但这是他奔走的结果。
他又说他可以马上救我出去,让我重回到自由的人间,重回到亲爱的家庭,只要我答应写一张悔过书,担保我以后不再有反抗高国占领者的行动,只要我答应跟着他回家去继续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他求我这样做。他说他活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求我去陪伴他,使他的最后的日子过得快乐。他说,他已经明白了从前的错误,而且为这错误身受了痛苦,他要求我原谅他,他希望我念着父女的感情,暂时为他的缘故放弃我的信仰。他又说,他辛苦了一生,积蓄了现在的这一份产业。他现在老了,不久就要撒手放弃它,他要求我回去,承继他的全部财产。他又说,我已经吃够苦了,而且在到处奔走活动了这许多年以后,我也算是尽了我的责任,现在也应当休息了。
他说了以上种种的话。他的态度很诚恳。现在他和我谈话,不象父亲和女儿,倒象两个亲密的朋友。他的话句句我都昕进去了,然而我不能够马上回答一句。我的心乱了。
在多年的分离以后他第一次到我这里来求我原谅他,他怀着一颗空虚的心到我这里来寻求一点安慰。我无论如何不能够断然拒绝他,我不能够严厉地对他说:“去,我不要再见你,我没有你这个父亲。”这时候我只有一个思想,我只想到这许多年来他所受的痛苦,我只感到对他的同情。
“里娜,回去罢,父亲爱护你,父亲也需要你的照应。回去罢,你看,你也比从前瘦得多了,你应当好好地在家里休养!”父亲含着眼泪用激动的声音说,他站起来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不要再信赖你那些同情者了。他们是不可靠的,你被捕不就是因为他们里面有人告密吗?回去罢,只有父亲会爱护你。你还记着从前的事吗?不要提它了,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他的话说得非常温和,而且很可怜,但是对于我却好象是针刺一般。我找不到什么来防御它们。我希望他安静地坐下来不要再说这类的话;我希望他和我谈一些别的事情;我希望他或者变换一个态度,他不来求我原谅,却来责备我,或者象仇敌一样向我挑战。因为这样我便不会感到踌躇,我可以采取一种断然的行动来对付他。但是现在我却站在十字街头了。我只有两条路:不是答应就是拒绝。
答应吗?我不能够。不管我怎样地没有活着出去的希望,不管我怎样孤寂地躺在这里等死,不管我的事业怎样不会完成,我的努力怎样徒然白费,不管我的同情者怎样地不可靠,然而我不能忘记我的血的誓言,而且不能够在作了那样的誓言以后再向高国的占领者低头,写封悔过书来忏悔过去的行动。事业,毁坏了;信仰,幻灭了;复仇的思想,成了渺茫的梦。但是这颗心是不能够死的。如果我能够出去,重回到自由的人间,那么我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继续宣传反抗的新宗教。为了个人的安全而牺牲信仰,我是不做的。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父亲。我还说:“父亲,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在分别了十多年以后,难得有这次会面的好机会。我们应该谈些快乐的事情,为什么尽说那些使人流眼泪的话呢?”
父亲声音战抖地说:“里娜,不要拒绝我这个最后的要求。你要知道我费了大力才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要是把这个机会放过,我们以后就永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了。你会在这里憔悴到死,没有人过问;我会在家里卧病呻吟,没有人安慰。我会想念你,一直到死我都唤着你的名字。你在孤寂中也会想念我,但是我的唤声你永远不会听见。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地折磨自己呢?里娜,你多想一想,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会毁坏我们两个人的幸福。里娜,回家去罢,你父亲怀着热烈的心在欢迎你。我一生只向你要求这一件事,你不要拒绝我罢。你看,我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的人了,我是这样病弱,这样衰老!”
对于这样的话,我拿什么来答复呢?我知道父亲没有说一句假话,我知道他这时候恨不得把整个心剖给我看。我觉得我差不多完全了解他了。他和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孩子。他们把整个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们依照他们的信念教养我,盼望我成为一个他们理想中的幸福的女人。然而结果我抛弃了他们,没有一点留恋,把他们十几年来的希望破碎得干干净净,给他们留下孤寂和思念。母亲被这孤寂和思念折磨死了。父亲也因为这孤寂和思念而病弱、衰老到现在这个样子!我所带给他们的痛苦太多了。我今天还忍心在父亲的忧愁杯里加上最后的一滴么?我在跟我自己挣扎,我迷惘似地说:“我不能,我不能。”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够再违拗父亲的意愿。
父亲却以为我表示拒绝,他悲痛地说:“里娜,为什么不能够呢?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的请求了。你会了解父亲,你会知道父亲现在怎样地爱你,而且他已经为你贡献了很大的牺牲了。难道你连一份悔过书也不肯写?你为什么不肯暂时放弃你的信仰呢?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时间为你的信仰努力,可是你不久就会失掉父亲了……”
“父亲,父亲!”我突然悲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这些话了。你要求我做别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只是不要叫我写悔过书,不要叫我牺牲信仰。别的一切我都可以牺牲。原谅我罢,我只有这个不能够牺牲,因为我正是靠着它生活……”
“里娜——”父亲刚刚开口又被我打断了。
“是的,我愿意回到家里去,同你过活,照应你,接受你的爱护,”我继续说下去。“是的,我很愿意这样做。但是为了这个缘故,为了个人的安全,要我牺牲信仰,我不能够做。我不是一个卑怯的人。”
“里娜,”父亲绝望地叫道。“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到我的处境吗?”
“父亲——”但是我又突然改变了语调:“我不能够做那种卑怯的事。即使是别人出卖了我,我也不能够出卖自己!我不能够写悔过书来换取我的自由。”
“但是为了我的缘故,你也不肯做吗?”
“不能够,”我突然恢复了勇气地说。“我不能够在高国占领者面前低头,而且我无过可悔,因为我并没有走错路。”
“里娜,你且想一想,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父亲,他现在带着垂死的身体,怀着深切的慈爱,来哀求你的原谅,哀求你为他做一件小小的事,哀求你回家和他一起过安静的生活。你竟然忍心不答应他,使他孤零零得不到一点安慰、回去悔恨痛苦地死在家里吗?不要做得太残酷罢。”
“不能够,我已经决定了。”我还想说话,但是悲痛堵塞了我的咽喉。我在吞食我的眼泪,我觉得我的勇气又消失了。我蒙着脸,不让父亲看见我的悲痛的表情,同时也不要看见父亲的悲痛的面容。
“里娜,这不仅是为着我的缘故,而且也是为着你的缘故。我更关心你,你比我更需要幸福,更需要自由。你不能够把你的青春埋葬在这里面,你不能够使你自己腐朽在这间囚室里。你应该回去,回到生活里面去。”
我不能够回答他,我差不多支持不下去了。
“去罢,跟着我回去罢,不要迟疑了。”父亲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温和地抚着我的头发。我猛然不顾一切地抬起润湿的脸,用我的泪眼望他。许多不能够用言语表示的话都在我的脸上表现出来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懂得了我的意思。我只觉得两三滴泪珠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到了我的面颊。他摇着头接连地叹了几口气。
我依旧不说话,只用手按住胸膛,因为心里被什么东西绞痛着。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歌声和笑语,是高国的兵士在唱歌。
“不能够,我不能够回去!”我突然进出这句话来。我掉开头,挣脱父亲的手。我站起来,走到床前,躺下去,不再作声。
父亲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慢慢地走到床前,说:“我已经在家里给你预备好了一切:你的房间,你的衣服,你的东西。那一切我都给你保存得很好,跟从前没有两样。它们都欢迎你回去。还有那些奴隶,你从前对他们都很好,他们也都记挂着你。”
我把脸掉向里面,不让父亲看见。我不回答他,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父亲又开始在房里踱着,他的缓慢无力的脚步声时时打在我的心上。
“里娜,”他忽然停住脚叫我,我用力咬紧牙齿,不发出一声回应。
“你决定不回去吗?这件事情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我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不回去。”
“那么我回去了。以后我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用悲怆的语调说。“如果你以后改变了心思,请你设法通知我。我还是一样地欢迎你,爱护你。”他最后又加了一句:“只是恐怕我不会活到那个时候了。”
我依旧不回答,我极力在压制我的悲痛。时间过得很慢。
“我去了,”父亲终于说了这句话。“你以后好好保重。如果你不改变心思,我就再没有机会来看你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从床上起来。
“里娜,我去了,”他又重复说了一句,声音更无力。但是他并不走。
又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他第三次说:“我走了。”他却走到我的床前,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摩我的头发,这一次摩得很久。我突然记起了,这样的抚摩在他并不是第一次。从前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常常抱我坐在他的膝上,他一面这样抚摩我的头发,一面告诉我种种有趣的故事。在那个时候除了母亲而外,父亲就是我的唯一的亲人,不仅是亲人,他还是我的唯一的偶像。这许多年代象恶梦一般地过去了。如今我们父女又回到了那同样的境地。他依旧是他,我依旧是我,然而我竟然不肯答应他的要求,我拒绝他象拒绝一个仇敌!
我突然站起来,但是父亲已经向外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