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怒吼罢,奴隶们哟!”(2 / 2)

海的梦 巴金 4539 字 2024-02-19

在这些日子里,晚上我常常到海边去,去看那吞食了杨的尸体的海。自然我是化了装出去的,那些高国兵士不会认识我。

如今在海边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一片漆黑的海面了。在那里泊着无数的汽船,每一只都是灯光辉煌,照耀得象在白昼一样;每一只船上都充满了笑语和音乐。岸上耸立着一长排新的建筑,每个建筑的窗户大开着。我的眼光穿过窗户看见了那些高国占领者的夜生活。我看见了赌博厅,我看见了跳舞会,我看见了酗酒的地方。在那些建筑里面,在那些汽船里面高国的男女在调情,在作乐,犹如岛国的酋长、贵族以及高等人物在宫殿里、府第里、别墅里那样。同时在旁边伺候的也是岛国的奴隶。

从前的景象如今完全看不见了。海也不咆哮了,不颠簸了。它变得非常平静,好象在给高国的享乐者助兴一样。

看着这些景象我只有心痛。所以我每一次从海边回来,总是带回了一些阴郁的思想,这思想常常给我驱散了快乐,驱散了希望,要等到那‘孩子’来安慰我,拿他的热情来鼓舞我,我才能够恢复我的勇气。

我依旧时常到海边去望海。可是我的心情和从前完全不同了。我不再把我的希望寄托在海上面了。我不再相信它会那样凶猛地咆哮起来把奴隶区域淹没掉,我是来问它究竟把杨的尸体怎样处置了。然而我永远得不到回答。

不管这一切,我们的事业渐渐地有了大的进展了。后来我连到海边去的功夫也没有了。同时外面传说高国兵士已经知道我回来,正在探访我的踪迹,我不得不小心防范着。

我们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了要使我们的事业早日成功,免得被高国兵士破坏。但是我们却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因为灾祸马上就来了。

有一天那‘孩子’突然病倒了,接着在同情者中间就发生了纠纷,这纠纷引起了裂痕。我虽然依旧努力不懈地继续工作,而且为他们调解,但是也没有用。就在这个期间,一个黑夜里,是的,又是在黑夜里,高国兵士作恶的时间总是在黑夜!我的秘密的住所被包围了。十几个高国兵士进来把我捉了去。

这一次他们公开地说不再释放我了。他们称我做‘可怕的妇人’。他们说不是有人告密,他们还捉不到我。他们把我带到一个秘密法庭去受审判。我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究竟是一个贵妇人。他们对我相当客气,并没有用刑具来拷打我。

审判的结果:我被判决终身监禁。我并不替自己辩护,因为这时候我完全在他们的手里,是杀是囚,只好由他们决定。

从此我的希望完全断绝了。一个非常窄小的囚室就是我的新世界。我被判定永远住在这个小房间里,再不能够活着出去。一天从早到晚只能够看见同样的东西:黑暗的墙壁,伸手达不到的小窗洞,一张小方桌,一张床,和盥洗用具。没有空气,没有阳光,没有人声。

我整天被过去的阴影压迫着,被失败的悲哀折磨着,和对于同情者(尤其是那‘孩子’)的思念苦恼着。我时而悲哀,时而愤怒,时而耽心,时而思索复仇的计划。我没有一个晚上闭过眼睛。所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病倒了。我以为这一次我的生命完结了。

但是高国的占领者却不愿意我死,他们居然请了医生来给我治病,又把我移到另一个地方。我的新居外面是一座花园,房里的布置也还不错。我现在并不缺乏什么,就只是没有自由。

我起初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这样优待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父亲的力量。我被捕的消息传到了父亲的耳里,他便到高国占领者这里来设法救我。他本来可以把我救出来的。然而我不肯写悔过书,不肯答应跟他回家去过从前那样的生活,所以他终于失败了。我们见了面,恢复了父女的感情,但是我不肯为着他牺牲我的信仰。

不管这个,我依旧出来了,回到活动的人间来了。是那个‘孩子’救我出来的。他得到我被捕的消息就从病床上起来,想出种种救我的方法。他终于成功了。

在一个黑夜里,又是在黑夜!他居然把我救了出来。他把我弄到他的家里过了一晚,准备送我离开岛国。这晚上他告诉我许多事情。我才知道同情者里面果然有人出卖了我们,因此除了两三个投降者而外,大部分都被捕了。我们的努力完全付诸东流。我现在除了离开这里外,再没有别的路。

我第二天本来可以动身,但是一件事情留住了我。那个‘孩子’突然又病倒了,他吐出大量的血。这些日子里,他为了救我的缘故,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我决不能抛弃他,一个人走开。虽然他极力劝我走,但是我终于留下了。我决定留在这里服侍他。这时候还有一种东西把我牵引到他的身边,这就是爱情。我在囚牢里才发觉我爱他。我不愿意离开他。

我在他的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外面的风声很紧,常常谣传高国兵士要搜查整个奴隶区域。他又劝我马上离开岛国,我坚决地回答他说:‘我要留在这里看护你的病。我不走。’他看见我的态度很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这天晚上,我已经睡熟了,忽然被响声惊醒起来。我看见那个‘孩子’倒在地上,开始在喉鸣。我连忙下床去看他。他一身都是血污,地板上有一把小刀。我明白了。我拿了水来洗他的伤痕,撕下一块衣襟塞住他的伤口。我要把他扶到床上去。然而他摇手阻止我,他微笑地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不顾一切地跪下去,捧着他的脸狂吻,我一面狂叫:‘你要活起来,你要活起来!’

他睁大着眼睛,一面微笑,一面挣扎。他说:‘我要死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你,我死了也爱你。’

这句话我等了好久了,他现在说出它来,然而已经太迟了。这几年来我只找到一个勇敢的人,他把我从牢里救出来,而他却因为爱我的缘故割断了自己的生命。我埋葬了杨以后,现在又来埋葬我的另一个爱人。我的悲哀太大了。我伏在他的身上伤心地哭起来。

他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清晰地说:‘里娜,你不要哭,不要悲痛。我是不要紧的。你要活,你要活下去!我们的事业才开始呢!我死在你的怀里,我很快活。我爱你,我死了也爱你。只要你还活着,还活着来继续我们的事业,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我这许多日子来就只有一个思虑,就是你的安全。现在你出来了,我也放心了。你快离开这里,他们随时都会来捉你的。为什么还要哭呢?我的病反正不会好,早点死了也痛快些。不要灰心,不要因为失败灰心。你要继续工作,要把奴隶唤醒起来,要他们怒吼。奴隶的怒吼会把占领者、剥削者的欢笑淹没的。啊,让奴隶们怒吼起来!怒吼……怒——吼……’

那‘孩子’就这样地死去了。我的哭声把他唤不转来。失了他我不仅失掉一个最勇敢的同伴,我还失掉了一个爱人。这许久我就爱上了他,可是一直到死他才向我吐露他的爱情,使我连对他叙说爱情的机会也没有。我们就这样地永别了。

我现在应该走了。他说得不错:我应该活着,活着来使奴隶们怒吼起来,怒吼起来把那些占领者、剥削者的欢笑淹没掉。

我站起来揩了脸上的泪痕。我把他的脸望了好一会。我俯下头去和他接了最后的吻,就毅然地走了。我把他的尸体留在房里让别人去处置他。我不能够象埋葬杨那样地埋葬他。所以就在今天我还不知道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不管这算不算是结局,我的故事就这样地完结了。这是我料不到的。然而两年多的光阴又过去了。”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伸手把眼睛揩了一下。她的脸朝着黑暗的远方,她好象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差不多直立起来,象狮子的鬃毛一样。她的头突然显得很大了。她转过脸来,我似乎看见了两只血红的眼睛。

“这两年来我走过了不少的地方,就好象走过人心的沙漠一样,我永远是一个孤独的人,”她呻吟似地继续说。“到处我都看见奴隶,我找不到一个勇敢的男人,象杨和那‘孩子’那样。所有的人都死了,然而血的誓言是不会死的,它永久留在我的心里。这几年来我从没有忘记过它。它每天每天烧着我的心,使我不能够有片刻的安静。我曾经几次对自己说:‘你忘了罢,为什么老是想着那些事?你也可以放弃一切,去过点安静的生活,象那许多男人一样。’但是我不能够,因为一个女人的誓言是不能够被忘掉的。于是我又对自己说:‘你应该遵守你的誓言,你应该坚持下去,你应该用尽你最后的力量去完成你的事业’……”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接着又自语似地说:“如今两年多的光阴又过去了。我依旧孤零零地到处漂泊,我不能够回到那岛国去。我依旧不曾听见奴隶们的怒吼。要到什么时候奴隶们才会怒吼起来呢?我实在不能够忍耐了。我要昕那吼声。怒吼罢,岛国的奴隶们!你们怒吼起来,咆哮起来,就象这海一样!”

她闭了口,便又用手去摇撼铁栏杆。铁栏杆发出微弱的叫声,这显然跟怒吼声差得远了。我不能够说话,我被一种恐怖的思想占有了。我不看她,我只看海。我的耳里充满着风的怒吼,海的咆哮。我的眼前是一片掀动得厉害的黑漆漆的海面。别的一切都没有了。好象岛国的奴隶们真的怒吼起来,他们的吼声已经通过大海大洋来到我的耳边了。没有酋长,没有贵族,没有高等人物,没有高国的占领者。我的眼睛里没有他们的影子,我的耳边没有他们的笑语。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只有从海里升起来的奴隶们的怒吼。海面不住地增高,不住地颠簸,好象马上就要压过船头,把我们这只船,把全世界淹没掉一样。

“你看!”我恐怖地、激动地指着海面对她说。“那不是奴隶们在怒吼吗?”

“不,”一个冷峻的声音回答我。“那只是海的咆哮。海永远这样地咆哮着,它已经咆哮了许多、许多年了,可是除了一些船只外,并没有看见它淹没过什么!”

“海呀!你究竟把我的杨怎样处置了?为什么不让他怒吼起来?”她独自对海说。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岛国去。我不能够再漂泊了。即使在那里只有死等着我,我也要回去。”她说着一面接连地摇头,好象狮子在抖动鬃毛一样。

“来,跟着我来,到我的舱里来。我有东西给你看,我从前在高国占领者的监狱里写的东西!”她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膀子,用一种命令似的声音说,然后松开手径自走了。

我并不推辞,而且我也不想推辞,我默默地跟着她,因为这时候我的心被她的故事完全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