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的诗篇(2 / 2)

罗曼蒂克消亡史 程耳 9473 字 2024-02-19

有几次他从二楼的房间往庭院里望过去,她穿着鲜艳的短裙或是严肃的套装,两条腿叠放在一起,缓慢地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他喜欢她往外吐烟时嘴唇上细微的小动作,那些被唇膏凸显的细碎的小折皱。一早认出她来的话,大概会选择悄悄从她身上跨过去吧,他想。

我认识你,他镇定地说。没有人不认识我,她语速迟缓却熟练果断,大概是早已听惯了的开场白。我是,他本想说我是小健的弟弟,她却已经将身体靠向他,大概并不关心他是谁。她用鼻尖划过他的脸,像是在分辨他的味道。

你是想红想到发狂的夜不能寐的艺术系的陈年毕业生,她挑衅地把她的结论告诉他。他来不及理会,手碰到她的胯部,感到她穿着质地很薄的T裤。他喜欢T裤,承受不住那些在他看来永远只是无端穿着T裤的女人。她们重视臀部的轮廓与形象,自恋却其实富于服务精神——多半源于内在的审美需求。

她用腹部感受着他,开心地笑了,仿佛自己的魅力得到了尊重与回应。她将身体更紧地贴了过去,他感受着她身体的压力。她唇膏很红,嘴唇最内侧因为汤汁或是酒水冲刷而在颜色上有着微妙的过渡。紧贴着洁白小巧的牙齿,他能看见她粉色的舌尖在口腔里不安又压抑地小幅度跃动——某种吸吮的渴望。

他无法再等待,探头过去咬住了她的嘴。亲吻持续,利用口腔纠缠的短暂间隙,她仍然努力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周末让我们一起吧”。动人而克制的邀请,他喜欢她语言的方式。

但他无法等到周末——他扯下她的衣服,将她抱起。他能看到对面镜子里她的形象,精致的发型和漂亮的裙装,白与黑的极致。他把她放到盖着盖子的马桶上,她很快就变得激动并做出了回应,但仍适时并不无恳切地说,不要在这里,我不喜欢在这里,我喜欢在床上。

他停下动作,低声询问她是否现在去开房间?在得到她的点头确认后,他停了下来。她整理自己,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无奈而软弱地笑了笑。你要小心一点,这里我熟人太多了。他开门出去坐上电梯到楼下的前台开房间,房价很贵,但他满不在乎。

他回到洗手间轻轻敲门,片刻停顿后,门开了,她仍然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把其中一张房卡交到她手里。她轻声说谢谢,“我会先去房间等你”。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回自己刚才的桌边坐下,将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继续再坐了十分钟后起身结账。他走在长长的迷宫般的走廊里,将卡片插进门里,推门进去。

他始终在想,或许她并不在里面,清醒过来的她此刻多半坐在商务车的后排,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是一个人住吗?既然她刚才说周末我们一起吧,大概说明她是一个人住——她如何度过那千篇一律的漫漫长夜?

然而她在屋里,在床上,蜷缩在雪白的床单和薄薄的棉被之间,像婴儿一样。他拥抱她,抚摸她——她是对的,床上远远胜过其他地方,幽暗里一切都更加美好动人。她双眼微闭,嘴唇微张,微笑着沉醉于寻觅他的全部。他看见她腹部的刀疤,此前并不知道她有孩子。

我是小健的弟弟,他在陶醉的间隙终于脱口而出。她稍作反应之后停下来,爬到他身边郑重躺下,望着他。你过去常常去我们家,记得吗?她的惊讶一闪而过——他喜欢她陷入回忆的样子。

我能想起来,我见过你,你是小健的弟弟,现在我也还是常去你们家,最近好像没怎么看见你了。

我搬出去好几年了。

原来你不是想红想到发狂的夜不能寐的艺术系的陈年毕业生。

不是啊。

你好,她笑着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抓紧她的手,这么说我们算是熟人了。是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怪不得,你身上有熟悉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不然……这无关紧要,他说。是啊,这无关紧要,她说完再次将头靠到他的胸前。

小健画得真的好吗?他问道。他感到她笑了。你不喜欢吗?太庸俗了,肤浅的符号化地堆砌。不庸俗不好卖钱啊,她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胸口。那你承认他画得不好了?我不会承认的,我也不能承认,她狡黠地说。

至少你没有认为他画得好,你觉得谁画得好?

没有人画得好,可能某个谁也不认识的人画得好,但画得好的永远不会出名。

我讨厌小健。

没有人不讨厌哥哥。

是你都这么极端还是只是你喜欢极端地说话?

我只是为了生计故意说极端的话,而你是为了显得极端故意说极端的话。

他微笑地注视着她继续。你是真喜欢这样严肃地说话还是认为这样会取悦我所以才说这些严肃的话?是的,是我想要取悦你,他笃定地说。那么取悦我吧,用尽你的办法,我是熟透的女人。

她展开身体,他用尽全力。她继续喘息,侧过身来抱住他。等到稍稍平静之后,她轻轻松开他,再一次隔得很近地审视他的脸。

我刚才一定是太醉了,小朋友,不然不会跟你做的,现在我有一点清醒了。他不知道如何回应,细想着她说的每个字。她宽容地笑了笑,抱他,吻他的嘴唇。

他松开她,她起身去洗手间。不用讨厌小健,她一边走一边说。他决定跟着她去洗手间。因为无知,所以势利,大家都是瞎的,画得好不好不是这个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有没有人肯为你叫好才是,你只要撞过一次大运,碰巧成功过一次,瞎子们就会永远爱你。像小健这样,甚至没一个人敢说他画得不好,就像皇帝的新衣。

她坐在马桶上小便的同时一口气说完——此刻他不关心这些。他站到她面前,她伸出双手绕过腰将他抱住,亲他的肚子,将头靠在他身上。他低头抚弄她的头发和脖子——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她仿佛还在等待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尿出来。你想冲一下吗?他看着旁边的沐浴间温柔地问她。我不喜欢在外面洗澡,我想回去了。他没有动,没有松开或是将她抱得更紧。十秒钟之后她温柔但坚定地推开了他,迅速穿上衣服。

小健总是故意穿大两号的西装,你注意到了吗?不觉得奇怪吗?他看着她穿衣服,她像是在思考。我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喜欢,或者只是不关心,你能指望你那个嫂子什么呢?你看看她的脸——但效果很好,宽大的衣服显得谦和平常,大家不喜欢看到你穿得过于合身讲究,合身显得严谨、自信、咄咄逼人,人们讨厌你显示优越,尤其在智力和审美上,不能让他们感到受辱。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取悦大众,我取悦你,他说。她看着他笑了,你取悦你自己。他看着她的笑,又是这样的笑容,洞穿世事却宽容柔美,使她的脸老成妩媚,亲切温暖,仿佛有一种魔力。她低头继续穿衣服。你喜欢T裤?是啊,喜欢——这条送给你吧,她扬起手里的内裤递向他。

你穿上吧,我没有地方放。她站起来扭动身体熟练地穿上——他喜欢她的屁股。之后她走出几步,有条不紊地戴好台子上摆放整齐的耳环、项链、胸针、手镯、手表,拿了包径直向门口走去。她再度光鲜,甚至都不用补妆。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奇迹般的女人——同时他知道自己此刻颓废枯萎。他颓废枯萎一丝不挂地跟在她身后,较她而言是丢盔弃甲的惨淡样子,但仍有希望。

他以为她拉开房门之前会停顿、转身、面朝他,然而并没有,她迅速拉开门一闪身就到了屋外。嘿,他扶住门叫她,不顾尊严地试图挽留她的一次回头。但她已经消失了——他松开手,任由沉重的弹簧门自已关上。他回到房间,把晚上被她横卧的身体阻挡在公共洗手间之前就已经抽到半截的雪茄重新点燃,试图坐下来安静地抽几口,但味道变得很差。他开始穿衣服。

他在出门的时候遇上了麻烦——在走廊里迷了路。重复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正确的出口,已经还原不了刚才的路径了。他推开过道尽头一道很难被推开的门走了进去,错得更远,那里是酒店的工作区。他在慌乱中继续穿行,十分确定她正坐在商务车的后排,在回家的路上。她在想些什么呢?

工作区的走廊变得更加狭窄,地面没再铺设地毯,隔着皮鞋他也能感到来自钢制地板的凉意。他扭头看过去,那些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埋头工作的人,同样的千篇一律的漫漫长夜。他在纷乱的思绪里前行,终于坐上一部货梯下了楼,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刚刚在楼道里的慌乱烦躁。

他知道自己爱她,虽然仍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愿意在心里承认自己爱她。很可能他一直爱她,从她穿着那条他在刚才做爱时跟她提到过的、他依然记得的、她也同样依然记得的、妖冶而特别的裙子第一次去家里找小健的时候他就爱她。但这无关紧要,他身处整个建筑背身的小角落来回踱步,四下张望,寻觅最快捷的出口。

皮囊。你喜爱自己的皮囊吗?

谁才是羔羊呢?他再次环顾四周,缓慢穿过城乡接合部遍地垃圾的院落,饥肠辘辘地向这家同样破败的餐厅走去。他找到一个远离窗户、稍稍没有那么明亮的角落位子坐了下来,抬头望去,阳光刺眼,空气里飞舞悬浮着大量不明物体。他不愿深究它们都是什么,翻开菜谱,没发现什么新鲜的。他照旧要了一份羊肉汤和当地的一种面饼以及茶,将菜单还给了满脸堆着笑容的餐厅老板。

他为什么笑个不停?他并非全无预感——刚刚感到饥饿,放慢速度到右侧车道,四野空旷,他就远远看见了高高架起的餐厅牌子。当他终于离开公路,拐弯驶进由简陋的水泥墩隔出的大门——又是水泥墩,在白天他终于看得清楚,水泥墩粗糙而直径巨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想起帮派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场景,怀疑水泥墩另有他用——这家餐厅或许大有名堂。

不仅如此,拐过弯之后,他瞥见了那辆奥迪车,流线车身被北方的尘土覆盖。他讨厌东京街头的德国车,德国人把车越做越圆,不知是一种什么趣味。他喜欢更硬朗的外表,更分明的棱角,但他在东京没有车。

小健有五辆破车,还用说?他在人前低调地乘坐旧款奔驰,背地里则轮番开他的五辆破车载着不下五十只破鞋走街过巷,在夜幕降临时停在伊豆高原上某个隐蔽的停车场,苟且,苟且,四处苟且。

他透过车窗望过去,奥迪车上的五个男人正站在餐厅门口抽烟,一辆轿车怎么能坐下这么多人?不嫌挤就可以。

他们看着他的车拐进来,吸烟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呆滞的目光纷纷停在他脸上。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伸长脖子眯着眼睛极力分辨,像一群向远方张望的笨鹅。他们偶尔耳语,像是在商议。

现在调头还来得及,他想。如果他真的在此时调头,一切都将被避免吗?

几小时以前,他在休息站加完油出来,看到一个卖挂毯的老妇人,可怜巴巴的小摊子前横着那辆奥迪车。车子里的五个人正围着她理论,因为奥迪车的阻挡,他自然而然地放慢速度,直至停了下来。他们语速太快,他听不太懂,只听到五个男人在推搡她时不断说着一千块、一千块,而老妇人则不断摇头表示她真的没有。

他们推搡着她正好靠近了他车的位置——他看到了她的脸,长期贫穷与恶劣环境重压之下的脸。为什么在这里生存如此艰难?他怀疑她其实只不过三十几岁。

他想到了在工厂里挖掘红土的那些工人,在包工头驱使下过着糟糕的生活。但当地人告诉他这里其实还不错,不算是最凄惨的。非人,他想。

他们为什么要围着她要一千块钱,是一种赔偿吗?或是办理某种许可的费用?

老妇人的脸离他很近,他同情她,同时也是讨厌那五个人的肥脸,他从口袋里数好一千块钱,打开车门递给了老妇人。在他们的愕然里将车绕过奥迪开了出去。

一千块对他不是很多,在东京可以喝两到三晚的酒,他感到这一千块花得有价值。在继续的路程里他感到轻松快活,可现在他们为什么赶到前面了呢?他没看见他们在路上超车——看来有更近的道路,他的导航除了话多到迂腐之外似乎并不真正智能。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院落很宽广,只要向左打轮,就可以远离这一切。

对方人太多,他需要在日落之前赶回工厂,还有工作要做,那个外族女孩也在等他。踌躇已近尾声,他终于有了决定,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他缓缓而坚决地向左打方向,接下来还会优雅地调头,绝尘而去。

永远满脸堆着笑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刹那间站到他窗前。他只能一脚踩下去,暂且将车停下来。

欢迎欢迎,上午刚宰的羊。他用手指了指餐厅和围墙之间——背阴的走道里,几只刚刚处理完的羔羊挂在那里。他不喜欢在就餐前看到未经处理的食物,移开了目光。那五只鹅仍站在原地,一边叼着烟一边歪着脑袋打量他。老板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马上转回头,十分善解人意又亲切地看着他。

啊啊,他们是常客,常常过来的。他们只是体格大,样子凶。他跟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那五只鹅听见了吗?他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理。老板接着说,他们很友善的,你用不着害怕。最后这一句的声音明显变得响亮,他能感到五只鹅脸上那种暧昧不明的轻视的笑意。

他感到痛苦,涉谷公园外舞厅里那人的脸在眼前闪过。你不用害怕,口无遮拦的餐厅老板截断了他调头的路。他掰正方向,将车停在了奥迪后面。

没有引擎声的世界原来如此安静,他挪动双腿,终于把它们放到了混杂着泥土碎石砖块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工业垃圾的土地上,他看到不远处还有一只被碾破的塑料注射器,医疗垃圾。他从车里钻出来,伸展自己,阳光刺眼。谁才是羔羊呢?他再次环顾四周,缓慢穿过城乡接合部遍地垃圾的院落,饥肠辘辘地向这家同样破败的餐厅走去。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极力显得并不在意那五只呆鹅。他侧身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目光接触。在经过他们身边迈进餐厅时,他听到了他们往地上吐口水的声音。老板先他一步走进餐厅,向他招着手。他向他走去,找到一个远离窗户,稍稍没那么明亮的角落位子坐了下来。老板殷勤地送了菜单过来——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你不用害怕,他回想着老板刚才是如何用这样一个短句将他留下的。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想。

你喜爱自己的皮囊吗?羊肉汤意外的好,滚烫、少许的盐、带骨的羊肉,除此什么也没有——这使它区别于别的平庸的羊肉汤。大块的久炖的萝卜盛在别的碗里,被煮到没魂的萝卜的皮囊。他把最后一块撕碎的面饼送进了嘴里,午餐结束,他轻松起来。五只鹅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阳光耀眼,他们喝酒抽烟,大声说话,对他已经没了兴趣。他们是用他给的钱来结账吗?

在这里停车是对的,除了吃饭看来并不会发生什么。他起身去找老板结账,老板还是那么和善地笑着,请他记得下次再来,他低声道谢,之后转身从宽敞的门里出去了。

他走向他的车,那块羊骨头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身边。他听到身后有嘻笑与吵闹声,低头看了看地面,看起来是靠近两端的肋排,纤细,弧度也没那么长,被吸吮得很干净——看来他们并没有对他失去兴趣。

他没有回头,再有几步就可以上车了——还有事情要做,上车去吧。第二块骨头飞了过来,落在他头上之后掉到了地上。这一次砸到了他,他只能回头。五只鹅对他视而不见,继续他们的谈笑。他们本来只是想这样捉弄他而已吗?

他站着看了他们一会儿,但并没有挑衅。这样也好,没有四目相对也没有旁观者的挑衅可以让他轻易过去。他准备再次走向自己的汽车,这时老板慌张地跑出来,停在他身边大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们只是喝多了,你不要生气。

他用简洁的词语见证他的耻辱,把他钉在原地——他想着他的话,现在确定这一切都是圈套:不智能的导航、这家餐厅、挂得高高的招牌、门口奇怪的水泥墩、堆满笑容的老板,甚至卖挂毯的老妇人也是,等待他的外族女孩更是。现在他知道她之前的两任丈夫去了哪里,而他会成为第三个。他们共同协作,将他导向这里,死亡之路的门口。

五只鹅站了起来,走出餐厅,看着他。老板也看着他。他沉默无语,涉谷公园外舞厅里的那人,那一次就没有还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环顾四周,最后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一段一米来长的木棍,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决心把即将到来的死亡固定。

体格、习惯、脚上那双松软的球鞋都对他不利。但顾不上这些了,那就去他妈的。是谁这么跟他说过?他将木棍紧紧抓在手里,横在身体前,向他们走去。

寡不敌众昭示着失败——不久,他躺在了地上,感到释然。他不再纠缠“一切是否圈套”这样的小问题,他在思考造物如此安排的内在逻辑,那需要更广阔的背景与时间。他相信他的爷爷当年就是这样伤害附近村民的——他们围成一圈,用专业器械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

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没有教育没有榜样,只是失去教化的皮囊,大概实在怪不得他们。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圈套的起点究竟在哪里?

造物钟爱对称,他想。倒在地上时,他再次看见不远处的水泥墩。一,二,他知道自己马上会变成第三个。他没有牵挂,甚至终于可以将涉谷公园外舞厅里的那人从记忆里抹去了。

这是第多少次了?她们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宽阔腹部的触感又在心头闪过。她们四肢均匀,身姿柔软,张开后的光滑躯体,像展开巨大翅膀的蝴蝶——他钟爱的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呢?狗屁。再等一等,在呼吸最后停止前,再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事。他感到熟悉的炙热,是水泥的温度吗?——他感到自己渐渐被固化。

最后一件事——他终于回到多年前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午后,他已经在读初中,有天突发奇想决定偷用父亲的发蜡,不太熟练地把头发梳成想象中的样子。他清楚地记得在镜子里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脸庞时的震惊,挫败感如此深刻清晰,仿佛就在昨天。此前他从未对自己的脸有过意识,现在看清楚了,丑陋的脸,像是来自一个他讨厌的陌生人。

第一次审美的尝试与觉醒,第一次灵魂的成形并附着。他从前是瞎的,此刻才看得见。他感到震惊、挫败、悲愤、自卑,一生未走出阴霾。

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现在,他终于要去寻找新的皮囊。他知道没什么能够禁锢灵魂,这些水泥算不了什么。他想象着有一天当新的皮囊被找到之后,灵魂附着而上,刹那的微观与宏大、戏谑与庄重,另一种寻觅、吸引、挑逗与结合的喜悦。

寻觅是必不可少的,他心满意足地想着,之后便紧闭双眼——等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