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哭过的人,才懂大笑不易(3)(2 / 2)

孩子哭着喊,不对!

我爹不会死,我爹是个高手,我爹是个侠客!

他模糊着眼,问捕快,杀我爹的是个武林大魔头吗?

捕快愣了愣,回答道:不是,就是喝醉酒的牛二,但那厮有些气力……原来听过书的镇上孩子纷纷叫起来:你爹骗人,他不是高手,他上一次就被打倒了。

当然,你爹是个英雄,他是为了救人……捕快赶紧安慰道。

知客僧突然大喝道。

“不对!”

他踏前一步,搂住孩子,把他的小脸放在自己怀里。

“孩子,杀你爹的人是武林魔头,使的是混铁双枪。”

“你爹瞧见他强抢民女,于是上前搏斗。”

“你爹用的是游龙剑,出鞘有龙吟声。”

“两人用轻功,风雨夜飞檐走壁。”

“那人一枪刺中你爹的头,但你爹不认输,和他换了一剑,刺中魔头心窝。”

“那女子得救了。”

知客僧的胡子上也沾了泪。

他对孩子说。

“你爹是侠客。”

“是大侠。”

“是英雄。”

(三)侠之梦

这世上最好的功夫片都说明一个道理,最重要的并不是功夫。

这世上最好的武侠故事都只讲一个道理,最关键的并不是武。

侠字怎么写?

侠字人间夹。

侠在哪儿?侠就在人群里。

侠如何?他们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也会受伤,他们也会流血,他们也会痛苦,他们也失败,他们也难过。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可大者太少,我也做不来。

侠之小者,为人为己。

我写过很多故事,他们总问我,这是真的吗?当然,他们都是真的,他们就是侠之小者,他们就在我们中间,他们为了身边朋友仗义出手,他们为了自己念头通达挺身而出。

这世上侠客都没了吗?

这世上侠客都写尽了吗?

这世上侠客都写够了吗?

尽管答案我早已经知道,可还是要问出口,问问我自己,也问问你。

突然想起来当年做侠客梦的自己。

我这梦还要做下去。

侠客的故事也要继续写下去。

知君怜我忠肝胆,赠此一片荆轲心。

手表

我们腕上都有一块手表,秒针钟,分针,时针,始终在走。时间总是向前。

二十二岁以前,我从没拥有过一块手表。

不好这口。

家里面我爷爷对手表感兴趣,收藏的有德国造机械表。跟我讲过不少原理,手上链机芯,发条陀轮摆动,带动表内发条,推动走时。

只是我从来没有听懂过。

后来老爷子升天了,他那些收藏都归置在一个盒子里。

从前是老头儿上发条。

现在是老太太,盯着指针看,沉默不言。

我爸买过手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块港产电子表进来都能卖成金价。

他淘过一块。

带着手表,挽起袖子,走大街上。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上衣文化衫下身绿军裤的,挽起裤腿,手里提着两提式磁带机,大声放邓丽君的歌。

后来那表被他扔了。

他说是因为坏了。

我猜可能是因为他怕看见那表,想起自己犯傻的青春。

我从没觉得自己需要手表。

高中之前都是两点一线生活,干什么都有人提醒。该上课了,有上课铃,该下课了,有下课铃,只不过老师经常不下课,从这一节课拖到那一节课。

2009年上大学,买了手机。

这才是我想要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生人,我热爱的是游戏机、电脑、手机,以及打开说明书全是洋文的高科技产品。

这是时代使然,不仅替代了手表的时间功能,更有其他更让我感兴趣的。

解放了手腕,劳累了手指。

大学毕业以后,希望能在北京有更好的出路,于是埋头在出租屋里读书,准备考试。六七个人挤在巴掌大的房间里,和昏黄灯光和污水蟑螂为伴。因为租金便宜。

后来结果不如人意,站在北京冬夜的风里,想了一阵儿,没想明白什么,也没有时间再想,第二天匆匆忙忙再找工作,和自己学的专业毫无关系,东奔西跑,好在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经济学的生活条件性里,至少满足基本生存是做到了。

可惜,除了忙,不知道自己还做了些什么,还能做什么。深更半夜接到老父的短信,说奶奶住院,妈也动了手术,只有他一个人两头跑,两头瞒,怕婆媳都瞎操心。恐怕是他以为我睡了,大事不报又不好,趁着夜深发一条,等看见也是明早了。

都说年轻人瞎矫情,就不能脚踏实地吗?其实是真迷茫,脚陷在泥里,踏不了。

那一阵,总是睡不着觉。躺床上来回折腾。后来实在是怎么姿势都不得劲,干脆坐起身子,看时间。

手机上的数字隔一段时间变一个模样,直到东方发白。

想自己能不能不靠爹娘老子,好好做点儿什么,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真实。

第二天,带黑眼圈上街,瞧见了钟表店。买了一块卡西欧。说是卡西欧,其实就是地摊货,四十块钱,表带上的针眼还往外冒出两根线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表放枕头旁边,瞧着它走。

北方的夜是很静的,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这表质量确实太差,恍惚感觉能听见秒针的移动。

真好。

还活着。

然后觉得自己混蛋。

普通人家出来的普通人,不想着一分钟当一小时使,还有空在这儿忧郁,伤春悲秋。

小爷还活着!

去你妈的,睡觉!

后来工作就经常带着手表。

习惯性地的看时间,开始有计划地抓紧时间。

生活开始进入正轨,能去律所实习,后来还能选择更好的单位,自己甚至还有闲暇时间在网上写点儿东西。

是不是靠抓紧时间熬过来的,这个不敢打包票。但手表至少算在深陷泥沼的时候,摆在我面前的一根长绳,绳子那头是什么,我不知道,却还是用力抓住了。

抓住了,就活了。

翻时尚杂志,常常看到手表广告,它成了身份、地位、品味、格调以及财富的象征。对我来说,或许还意味着自己还有过一段惨淡而又奋力向上的生活。

现在我依然习惯睡觉前,手表放枕边。瞧瞧指针走动。

有年轻人留言,说过类似的处境。

还不止一个。

我想,这大概类似于少年时的反叛,青春期时对性的懵懂,现在则是有了一份愿意成事的担当,有担当自然有压力,不稀奇。

当然,自从写文章以后,对我倾述自己故事的,不止是他们。

之前写关于墓葬文化的故事,有读者留了言:父亲六十大寿从瑞士定制了一块有特殊意义的某牌子的手表。他非常喜欢但因病只试戴过一次,我想把手表随葬,手表却不知所踪,后在烧了五七之后找到了。如果随葬了千百年后出土,考古学家不知特殊意义,会研究这手表挂着这牌子是真还是假吧。另,大理石的骨灰盒重到超出想象,刚放入骨灰的骨灰盒会热到微微发烫。

读来触动。

我往往意图让自己所述显得真实,却没想过,其实真实的生活要比自己所写份量重太多。

吐露心中喜怒哀乐,是种解脱。

我也乐做大家的邮箱,尽管这些信息都未能寄发出去,至少在我这里生根发芽。

有人讲述自己和女友长久以来的爱情马拉松。

有人叙述自己的工作不顺。

有人询问前景,快要毕业了,想有个好出路。

平凡人生就平凡。

可平凡人自有不一样的平凡生活。

记得2013年初,有一个姑娘讲述自己陪护病重父亲的经历,寥寥数语,道尽心酸。姑娘态度从容,我想电脑那边的她,或许红了眼睛,却忍住没让泪掉下来。

2014年秋。

她突然发来消息,问我是否还记得她。

我说还记得。

对面沉默一阵,然后说,她父亲走得从容。

我突然发觉,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每隔一段,我就会去网上看看那些给我讲述故事的人究竟怎么样了。

对于青春的恋情究竟有没有放下?奋力挣扎的生活是否有了起色?当时的海誓山盟,现在还坚持着吗?是不是最后都成了分离的寻常过客?

在时间里,他们都有很多结局。

曾经向我倾诉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

我们腕上都有一块手表,秒针钟,分针,时针,始终在走。

时间总是向前。

曾经追求的,失去的,缅怀的,都随着时间淡化,这大概就是人们能够不断追求幸福和所谓“新”的力量吧。

在一个时时想把你变为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做你自己是最大的成就。

想念的,记忆的,忘掉的,敬佩的,超越不了的那些人,都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