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回答道,其他的都还好,您刚才用口气清新喷雾了,所以酒味儿减淡了一些。不过脸色还是可以看出来,稍微有点儿红,而且妆是不是有些花了?
中年女人笑着说,看不出你这观察得还挺敏锐啊,我们安利就应该发展你这样的员工,看人快准狠,好推销产品!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根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根。
我赶紧摆手说,我不抽,您也别抽了,这还在车里呢。
哎哟,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女人拿手敲敲自己脑袋说道。
喝酒真是误事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化妆盒和化妆镜。
今天晚上是陪上面的几个经理吃饭,他们到河北来考察,结果公司非要我去陪着,这一下就喝多了。对了,你也别老您您地喊我了,我姓田,你就叫我田姐好了。
她转过头,眯着眼睛笑,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刚才想事情的原因,我竟然觉得她的眼神很像程果。
程果就是郑小青的前男友。
按理来说,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缘,但是在2012年的年初,我竟然又碰到了他。
那天晚上我正在和狐朋狗友们在酒吧喝酒,然后感觉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儿,举着酒杯站在我身后。
我皱着眉问,你是?
他笑了笑说,我是郑小青的前男友,我们之前见过一面的。
我一惊,说实话,我的确没认出来。那时候这小伙儿被郑直打得满脸鲜血,没个人样。现在人模狗样的,我一下子还真不认识了。
我叫程果,他自我介绍道。
哦,我姓戴。
尴尬,冷淡,敷衍,这就是我一开始的态度。但是好在我和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随着喝的酒多了,也就适应了话题。
犹豫了半天,我终于还是问出了一个问题。
程果,你和郑小青真的分了?
他挑了挑眉,喝了一口酒说,是,那次以后就彻底分了。戴哥,你有点儿看不起我吧?
我想了想,考虑了一下措辞,对他说,看不起倒是不至于,只不过你的做法我挺不赞同的。
程果转过身子,背对我靠在吧台上,慢慢喝着酒。直到一杯酒快喝完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自己也挺混蛋的。
怎么讲呢?和郑小青在一起就是一种特殊的躁动吧。
明知你和她今后四年将不会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你开始迷茫,还是彷徨,还有那种自己终于踏入社会的莫名的自由感。你都觉得当初这份感情不值得了。
她就像是一个替代品,只要有了好的再换就行了。
程果讲到这里,转身看了一眼我。我冷冷地笑了笑,然后说,所以你就和她分手?感觉自己还做了一个英雄?
永远做一个替代品,并不是什么好事情。程果回答道。
和她分了之后,我也就随便开始无所谓,微信摇到,愿意约炮就约,有觉得长得不错的,想谈就谈,但是到现在也没有固定下来超过两个星期的。
程果又要了一瓶酒,为我倒了一杯。
我轻声说,谢谢,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有向人渣进化的可能。
程果也笑着说,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是好人。
我对程果说,我觉得郑小青是真的喜欢你。
程果看着自己的酒杯,喝干了酒,没有说话。然后又把剩下的大半瓶酒喝完,嘭的一声,头栽在了吧台上,然后慢慢悠悠地用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嘴里说,“我知道,有时候会想起她,但我对不起她。”
田姐和我插科打诨地聊着,说孩子还小,她丈夫的妈在带。她丈夫工作一般,也就混个温饱。说安利别看出名吧,其实真是个苦差事,各种看脸色混不下去。
她拿着口红慢慢悠悠地在嘴巴上画着,然后又开始描眉。
田姐说她老公下班了还在家里等她,不知道十点之前能不能赶回去。说完这句,她又开始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脖子,慢慢折下衣领。她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东西,我从侧面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东西。
吻痕。
我低下头,默默玩着自己的手机。
哎呀,这下糟糕了。田姐说。
小伙儿,你说怎么办?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掉这些?
我尴尬地摇了摇头。
田姐笑了笑,然后轻声说,今天中午大家都喝多了,上面的一个老总就没有把持住。
她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其实……一个月前我就和他做过了。
我咽了一口吐沫,低声说,田姐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田姐咯咯地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认识我么?
我摇摇头。
她又问我,那我认识你么?
我还是摇头。
田姐把化妆的工具收到了包里,然后对我说,第一北京这么大,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遇到了,第二我喝醉了,第三你是陌生人,我才对你说。
我刚刚对你说的……假设有一天你对别人提起,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辆长途大巴上对你说她和上司发生了关系,你觉得有人信吗?
田姐看着我,我没有说话。
田姐叹了一口气说,这辆车什么时候到头儿啊。
我也不知道这辆车什么时候到头儿。
郑小青是车上的旅客。我觉得她很勇敢,可是也很愚蠢,她勇敢地付出所有感情,可是却愚蠢地把每个邻座的人都当作将要和自己一起前往生命终点的同伴。她自称为了感情付出了真心,换来的却是邻座的更迭和不断的上下车,她依然在寻找着那个同伴。可是当她明白这一切不是用真心就能换来的时候,她又该做何感想?
程果是车上的旅客。他曾经以为那个邻座的人不是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到最后他推推搡搡赶下车的那个人才是他永远忘不了的姑娘。之后他目睹了很多人来到他身旁的位置,却不再相信有人是那个真实的同伴,他永远在寻找,永远找不到。
田姐是车上的旅客。她经历着生活中应该或不应该经历的一切。我对她知之甚少。和她的相遇,更像是故事会里一个俗套至极的情节,她的座位上已经有了一位同伴,可是她的旅途却崎岖蜿蜒。当爱情在柴米油盐里磨平了棱角激情,还剩下些什么?
这辆车已经开走了,2012年的冬天,自此以后,我再未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