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哭过的人,才懂大笑不易(1)(1 / 2)

视死如归

“我有一个朋友……”

总以这句话开头,并不是什么好事,一来没有那么多朋友好糟蹋,二来也没有那么多故事好糟蹋。

鸡汤喝多会腻,暖文看多了发寒,就算朋友的故事再精彩,读得久了,也起妊娠反应。

假如有这么个人,不是朋友,只是点头之交的熟人,平时碰到了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

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得知他死了……会不会有点儿想法?

这几天恰逢考研报名。

我想起去年参加考研补习班时认识的一个胖子,我忘记他的具体姓名是什么了,只是记得他的体型朴实刚健。

上课的座位安排,我俩是前后排,这个人说话很少,属于性子沉闷的类型,和我这种事儿逼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我和他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胖子很喜欢吃东西。一顿早餐能顶我两三倍的量,上课偷偷摸摸吃,下课光明正大吃,做题的时候吃,休息的时候也吃,我很少见他嘴闲下。

2012年夏天,北京下了一场暴雨。那天我们还在上考研的专业课,下午淅淅沥沥,到晚上出教室的时候积水已经漫过膝盖了。

我没带伞,正为怎么回去发愁,就瞅见胖子蹲在教室外面,把书包里装着的各种吃食都拿出来,该系上袋子的都勒上几道,该封口的都小心翼翼检查一遍,然后点兵点将挨个数数放回书包里。外面的雨都连成了一道幕布,下得太大了,胖子站起身,又把自己的短袖脱了下来,把自己的书包裹住,然后用胳膊夹住书包,光着膀子冲进雨里。

肥硕的身躯在雨中笨拙不堪,但是胖子的面容却神圣宛如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碉堡的董存瑞。

除此之外,他好像就没有什么突出事迹了。考研那半年,大家都是忙忙碌碌的,自家人顾自家人。来了教室,也没什么太多的言语,撑死有题目不会做才前后左右大家一起聊聊看。

大概是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样子,考研机构为了强化训练,让我们都住在安排好的宿舍里,一个人一间,外面有自习室,还配备了盥洗室。

我睡不着,去自习室做题。

那已经是半夜三点多钟了,我路过盥洗室的时候,看到胖子正端着个盆儿接水洗澡。水池旁边还放了一个凳子,胖子把手机搁在上面,放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水哗哗地流,顺着他凸起的肚子。

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注意到他。

直到今年年初,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胖子自杀了。

有人说他已经考了三年,这一次又没考上,还有人说他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再加上家里也出了点儿事情,才选择了自杀。

我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稍稍有些吃惊,虽然也急着问确切的原因是什么,但我知道其实心里已经没把这个当一回事儿了。或许是我冷血吧,胖子的死对我来说,只剩下谈资的价值。

六月份毕业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早上四点钟就醒了。

宿舍是在十二楼,我站在阳台向下望,大脑昏昏沉沉。

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跳下去好不好?

我又猛地被这个想法惊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然后莫名地想到自杀的胖子。

我连他到底是哪个学校的,爱好什么,籍贯何处都不清楚。作为2012年考研大军中的一员,他只是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记得看过一本书,里面写着“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个人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权利。”

我和他并不熟悉,甚至描述起他的事情来也因为信息的稀少而显得十分苍白,但他的自杀却让我明白自己所处的假想的纯白的学生时代,也可以鲜血淋淋。

我觉得所有死法里,跳楼算是刺激和痛苦都能达到最大的那种,你可以在人生中享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超人的感觉,然后摔成一摊肉泥。

像是被踩烂的番茄,这真是一个很不好的比喻。

电影《草莓百分百》里有句台词:青春就是吃自己喜欢的食物,胖而短暂地活着。

这话不假。

我把胖子的事儿告诉了李少白,问他究竟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选择死亡?

李少白不屑地说你别问得这么文艺了,一个人在想死的时候自然会去死。然后他就不再理会我,转身去写他的剧本了。

李少白是这个二十九岁大龄北漂文艺年青年的笔名,我和他是因为稿子上的事宜认识。我曾经问过他真名是什么,但李少白不愿意告诉我。

他的讯息,我也只是大致了解。

马上奔三,来自河北最着名的工业城市石家庄,自幼吸食工厂废烟,号称五谷不分五毒不侵,末流大学中文系毕业,北漂七年,尚未立业。

但是李少白说他其实有业,他是个剧作家。

他要写一个惊天的剧本,写出来之后就是扬名立万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拦得住他,他将是震北京震纽约震伦敦的超级戏剧大师。

李少白说,莎士比亚同志几百年前就死了,现在谁也挡不住自己称王称霸的脚步了。

写了几行剧本,李少白对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说好,看着蟑螂从他的稿子边上爬过。

吃饭的地方选了中关村一家很小的馆子,在地下一层。我们点的涮锅,李少白还要了十瓶啤酒。

我们吃了一会儿,扯了一会儿,李少白挽起袖子让我看他的手腕。

上面一道道的全是伤疤。

我说这是咋弄的。

李少白说,割腕,我也想过自杀。你说人为什么自杀?不还是觉得没活头了么。我毕业以后一直想找个编剧啊,文字啊,这样的工作,可惜都没如愿。但是人总得活,我就先从保安干起,后来还在美廉美当过超市收银员,在中关村的办公楼里当打扫厕所的清洁工,在野鸡学校上课,跑保险,还拉过皮条。可那真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就想好好写一个剧本,被人相中拍成故事,这样大家就能看到我写出来的故事。

然而能力有限,没人相中,就只能拼了命混口饭吃。

我对李少白说,你就没想过回家?

李少白回答,我这个人毛病太多,但是回家啃老的事儿还干不出。

我和我爸妈说我在外面其实混得还行,温饱不成问题。有一年过年回家,实在没钱给他们买东西,我就去卖血。妈的,第二天我走路都打飘,但是还好挺住了,也没因为卖血染上艾滋病。我白天工作,晚上写剧本,到后来实在扛不住了,觉得整个人都要废了。

开始出现幻听和幻觉,那段时间还嗑药了。说实话,嗑药不是好事。躺在床上,明明所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砸着正对着我的那面墙。

砸一下,心就颤一下。

明明知道自己闭着眼,但好像就是在睁着眼等天亮。

有时候太阳照进来,醒了,那砸墙的声音才不再有了。

但有时候,那声音遮住了太阳,我好像永远都无法醒来。

李少白说。

现在自己在北京过得再差,也能省下钱寄回去,如果在其他地方打工,肯定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李少白这么讲。

我说,你认识得不清楚,你是眼高手低,离开北京也许能过得更好,更稳定,你没把自己的方向把握好。

李少白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已经把大把时间耗在这里了。明知道自己慢慢往下深陷,可是想拔脚也晚了。自杀的时候,我也想得挺多,我觉得赖活着终究不如好死。我把手腕拉一道口子,看着血流,很疼。但是我到最后也没死成,我觉得我不能死,我还有爹妈在,我死了,没人养他们。

所以我得活着,哪怕像狗,哪怕自己生活过得稀烂,哪怕吃屎,也得让他们过得好一些。

我们喝完酒出来,走过街天桥,李少白被风一吹,头有点儿晕,趴在天桥上干呕。

从鼎好大厦这边能远远看到李少白租住的楼房,就在北大南门附近。一间六个人,上下铺,一个月五百块钱。一个屋里三间房,一共住十几号人,共用一个厕所。

李少白现在的生活过得好一些了,他在一个广告公司负责出门跑宣传外加发小广告,还打了一份超市的零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胳膊像是在拥抱寒冷的空气。

他张嘴大喊,像是败犬的狂吠。

我看着他的背影。

将帅谁都想做,但却少之又少,大多数还是拼死拼活葬身此处的小卒。

站在这里,你能感觉到那种他妈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