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年初,有兄弟提议,咱们再聚一回,回学校寝室聚。
大家开始刮脸剃胡子,把发胶整好的头发重新打散,脱下西装,穿上运动装,相约宿舍楼下。
带头的同学手里拎着个黑袋子。
问是什么。
答曰:锅。
妙极!
各去超市买了东西,塞在背包和衣服里,仗着自己年轻脸儿熟,趁着宿管不备,溜进楼内。
大寝室,无人入住。
搬板凳,借插座,烧水洗菜。
大家又排排坐,挨着锅。
挨着兄弟。
水开沸腾,底料灌入,红油四起,如狼似虎大吼,下肉!
搭配得当,正如当年各司其职,传菜的,切菜的,涮菜的。
筷子伸进去,夹一块儿,放嘴里,还是那个味儿。
忽然间,门吱呀而开,宿管云淡风轻飘然而入!
“不让你们用锅,不知道啊?”阿姨横眉冷目。
所有人立刻低眉顺眼装好孩子,阿姨,我们知道错了,没有下次了。
接受批评教育,保证吃完就收拾好,阿姨满意离开,可刚踏出房门,转脸儿又回来,指着一人。
“我记得你不是毕业了么?”
立刻慌乱,脸涨得通红,眼睛乱瞄,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
“我!我留级了!”
有惊无险。
大家重归锅前,大力称赞机智过人。
“不知道等我们都胡子拉碴了,还能不能再混进来,吃这么一顿!”
我不敢说自己常梦见他们的事儿。
赶紧夹一筷子肉搁在嘴里。
别人问我,怎么了这是,怎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辣!
我说。
这顿饭六个人吃,一百五十块钱。
寻常东西,可是拿千金我都不换。
和朋友吃饭,吃的不是饭菜,吃的是粮。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有朋友,也这样。
(三)佐餐
佐餐可用酒,亦可用茶。
可要我说,还是用书为好。
以书佐餐,讲究相映成趣。
书中文字,手中之食。
原来找朋友借过他的书,沈宏非所着《饮食男女》,封皮尚且完好,但内里却不堪。
油印饼渣夹缝之间,醋味儿辣油点缀其中。
我问朋友怎么书看成这德行了。
他说边看边吃,浑然不觉。
这佐餐料,下得分量够足。
我原来从不相信看书能把人看饿了,等接触到此类作品后,才真正知道光凭文字,就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佐餐之书以唐鲁孙、梁实秋、汪曾祺三位先生为佳。
但这也带来些许弊端,三位老先生所写,多是旧风味,无论是菜肴还是做出这些食物的酒楼,大多百不存一。就算是书中所写的家常菜,要真拿现在的去对比书中的文字,反而会觉得这佐餐书里的,比自己嘴里,更美味。
写书的小道成了通感的大道,文章千古事,大概就是如此。
所以不妨简而化之,取清水馒头,本身食物的味道淡了,反而能吃出书里的滋味。
那味道不在嘴里,在心里。
化腐朽为神奇。
但佐餐说到底只是辅助,以书里的文字填了食物本真的原味,乃权宜之计。
真正好料,要如塞在旺火里的干柴,手枪里的撞针。不是演唱嘉宾抢了专场歌手的风头,而是憋着劲儿,把那些闷在食物里的精气神儿全给勾出来。
冬夜。
用卤好的牛肉,不管厚薄,切成片,码在盘子里。辣椒籽儿,用滚油炸了,直让人想打喷嚏,趁着热气儿,拌上香油和醋汁儿蒜末,淋在牛肉上。
陈酒,不分浑浊,倒入白瓷瓶,底呈托盘,浸温水。
闭门掩窗,酒香扑鼻。
取一卷《水浒》在手。
要读那第三十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只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书中武松在白粉壁上用血写八个大字: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腹里的酒全热了,火辣辣地向上涌,压在嗓子眼儿里,喝一声:
好胆!
再看窗外,天降大雪,如飞鹅毛。
(四)遇菜
二十二岁时在京城,孤身一人,心比天高,不肯要父母接济,放话自己闯荡。
蜗居六人间宿舍,上下铺,昆虫横行,厕所污水翻涌。
入不敷出。
吃饭只求温饱,不求味道。
跑遍方圆百里,只求能找一家白喝棒碴儿粥的香河肉饼。
饼是薄皮,用大锅煎了,内里夹着很少的肉,混上白菜,调了味儿极重的盐与味精。
五元半张。餐桌上放着小碟子与辣椒。一个摆在门口的大锅,内里装着稀粥,一根长勺,直插入底,单手难拎,让人觉得自己是少林寺的武僧。
第一日吃,饼足粥饱。第二日吃,尚可。第十日吃,食不下咽。
由不得选择,更不得好菜,这是强求。
二十三岁,文章入了末流,渐有稿费。
京城馆子,多如牛毛,恨不能三头六臂五张口,吃遍所有,以解我往日旧恨。查看网上点评,按图索骥,日本料理意大利菜美国特色番邦佳肴。再求新意,私房菜分子料理艺术食品。颇以为傲,顿觉自己上升为美食大家。
吃必有名,谈必有物,寻常小店不再问津。
听朋友讲有一家烧烤店,味道冠绝京城,连谁谁和谁谁谁都曾去过,从夜七点到凌晨三点,门口车辆不减。
据说招牌肉串是红柳木为筋,连肉成串,炭火烤出油来,撒上香料,用铁盘称了端上桌。羊也不寻常,大西北山上跑的,由当地宰了,再用交通手段运来,保证当日杀当日吃。
谣传那羊的肉都是灵的,一个拔地蹬,能从平地窜到三米高的岩山上。
心生神往。
虽然去吃个串儿跟在京城排队摇号儿似的,但也愿下苦工夫,连等俩月,终于有了空桌。
邀了朋友去吃,赞不绝口,恨不得要把天都夸塌下来。
再过两月,听闻烧烤店关张大吉,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偶然经过原店址,听见门口几人聊天,恍然大悟。
“那么有名的店,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就关了呢?”
“缺大德!那儿是什么羊肉啊,都不知道是什么畜生的肉,就这么串了烤着吃。”
“我确实吃出羊膻味了啊!”另一人问。
“嘿,我怕讲了你恶心。”
“说吧,受得住。”
“那味儿,都是加上去的,用的什么?羊尿!知道么!拿那玩意儿泡一晚上!能不膻么!”
顿觉腹内翻江倒海。
想起曾经吃过的店铺,自己究竟是真觉得味道不错,还是冲着牌子心理暗示?原来嘴里觉得好吃,无非是又多为金字招牌加了个粉丝,为地沟油消耗做了贡献。
好菜该当邂逅。
在北大上课的时候,常去南门外买些吃食。都是小摊,麻辣烫水饺烧烤,又或者十元一盘的盖饭。平淡口味,常吃虽不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大概是十一月某日,天干物燥,风起气寒,南门铁栏外扎起一个小棚子。
三张桌子,两口大锅,都严丝合缝地盖着。
中年夫妻模样的人站在棚屋里,外面摆着用破旧纸板写成的招牌“驴肉火烧”。
正好赶上饭点,我去要了一个。
男人接钱,女人掀锅,热气腾腾,煮成酱色的肉块和汁儿混在一起。捞起来,切块,切片,再从桌边的小碗里拿出个条状物,切了两三片,一并塞在馍里。
男人说,这是驴碗口。
保定口音,带着横冲直撞的劲头。
他说的是俗名,实际上那是驴的不雅之处,但补身益气。
换一把刀,从桌下抽出把韭菜,切成极碎极小的沫子,一并抹在馍里。
咬一口,馍外焦里软,肉不柴不腻,而且不像卤肉,像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