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活着就是最好的答案(2)(2 / 2)

“剪头发的人水平太次,每次剪得都不适合我”我回答道,“头太大,剪短发显得脑袋太方。留刘海吧,我额头又太窄,一遮住就显得脸短。”

我娘不说话,而是笑眯眯开电脑,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用行动打败语言。

她找出一张贝克汉姆的照片问我,他这圆寸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又分别找出古天乐和吴彦祖的图片,问我,有刘海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点点头,教育我,什么问题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真的是因为发型不适合你吗?

我说不是。

那是因为啥?

丑。

嗯,对了。她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第二天我剪了小平头,班主任差点儿没认出我来。

那时候我又悟出一个真理:黑你黑得最得心应手的人,永远是你妈。

我知道自己剪头发难看,纯粹是因为我长得不行,不剪也难看。尽管我面对现实了,可我还是不喜欢剪头。

我不喜欢去理发店,去一次肝儿颤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北京市理发店里的美发人员时尚潮流总能保持一致。我记得几年前,理发店里剪头发的全穿polo衫,大领子,而且要立起来。说话的时候,也闹不清楚到底是在和我说,还是大领子里藏了个对讲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甭管你高矮胖瘦,全都是尖领衬衣,小马甲小西装,八九分的西裤,带气孔的巴洛克风皮鞋,腰间扎一个带大扣的皮带,走路带着香风。

北京大大小小理发店,我也去了不少,人员的服饰配备基本一致,只有丁点儿细节可能不同,比如衬衣的花色。铁的组织,钢的纪律,服务业里也就美发人员首屈一指了。

常去的理发店是增光路的“审美”,虽说次数不少,可每一次还是瘆得慌。

“有熟悉的老师吗?”小哥一边帮我洗头,一边问道。

他们的老师很多,而且全是华裔外国人,托尼、杰瑞、麦克这都是平常名字了,现在流行的是拉美混血类型。

费尔南多梅内加佐。

乌瑟玛瑞·塞特潘利·拉美斯·米亚蒙。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有,我找三十八号!”

还好这个相熟的老师名字简单,乔治·张,一瞧就是祖上三代就遗民到大美利坚的优秀龙种,名字都透着股newyork近郊的优越感。这是个小胖哥,二十九岁,尽管体形臃肿,依然坚强把衬衣扎进了裤腰带里,有一种长者把腰带提到胸口的风范,不过他一开口说话,就击碎了我对美帝的憧憬。

“哎呀妈,大兄弟,这边儿坐。”

你都是拿绿卡的人了,咋还乡音未改呢?要多少是多,还想要自行车?

我大学这么几年的头发基本都报销在他手里了。因为来往熟悉了,他经常向我推销美发用品,从去屑止痒到腿部脱毛。他说他的,我听我的,眼观鼻鼻观心,我俩相忘于江湖,两不打扰。只不过每次剪头发这么絮絮叨叨,时间长了也受不了,后来我看网上有剪发闭嘴教程,就照搬过来了。

“乔治,我不烫发不染发不美发,不去屑不止痒不买定型不用发蜡,你老老实实剪你的头发,我老老实实被你剪,咱俩从现在开始数一、二、三,谁再多说一句话,谁是王八犊子好么?”

我俩沉默了十分钟,只剩下电推子咔咔地响。

“小老弟,哥哥我就算当王八犊子,今天也想掏心窝子跟你唠唠!”乔治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对我说道。

“可能你也从我口音里听出来了,我家是东北的,吉林通化柳河县。”

“你看我比你大几岁哈,但是我跟你不能比啊,我出来得早,十几岁就出来学发型了,跟着师傅剪头,没日没夜地学啊!我心里就一个想法,一定要学出成绩来!”

“你问我为啥?我家庭条件不好,爸妈都生病,底下还有个弟弟,刚读高中,每个月就靠我这点儿工资。”

“原来我在东北的时候,一个月才挣两千多,可那对我爸妈来说都是一大笔钱啊!”

“后来我到了北京,工资高了,可物价也高!没办法,我咬咬牙,每天就吃饼子,喝点儿热开水,我想多挣点给家里,这样才好……”

剪完头发出门,我手里多了一瓶洗发水,多了一盒发蜡,多了一份脱毛蜜蜡。虽然我一再强调最后一样我用不着,但是乔治哥闪烁着泪光的眼神让我不忍拒绝。我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万一以后有了,就留给她用吧。

虽说乔治说话啰嗦是啰嗦了点儿,但确实是个重情重义为家庭着想的好汉子,我能帮就帮点儿吧,想到这里,我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老妹儿,我跟你说,你买点儿这洗发水试试。”

“哎呀,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呀,也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妹妹,卧病在床!她呀,多想用用这洗发水呀!”

这口音听起来有点儿像美国柳河县腔,我强忍住双目的泪水,没敢回头。

我爹对于我进出现代美发场所的行为颇为不屑,他给出的理由是:

那里面剪头发的都娘娘们们儿,老待在里面容易荷尔蒙失调。

他爱找老街胡同里的老店,按照他的话说,这剪头发和看病是一个道理,年纪越大的,越有能耐。开着车,一路走一路瞧,这么兜兜转转许多时日,我爹竟然也品评出几家不错的店来。他自己剪了不算,还要拉着我一起去鉴赏一番。

我说我不去,那地方都脏啦吧唧的,看着都腻歪。

我爸说,放屁,没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跟老子走,让你长长见识。

胳膊拧不过大腿,儿子拗不过老爹,没辙,走吧!这车是越走越拐,路是越走越窄,到最后连我都闹不清东南西北,终于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顶上一条锈迹斑驳的铜字招牌:传统理发。

漫步而入,脑子里头一个印象就是干净。白瓷砖,白墙漆,三个黑色座椅,三面大镜子,另一侧摆着洗头的躺椅,角落里是孤零零的烫头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儿,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拿油膏一一捋顺了。从大褂里能看出来是穿的西装,人字纹,领带马甲样样不缺,脚下蹬着皮鞋。面上带着小小的圆眼镜,皱纹纵横,却当得起有范儿的评价。

“来啦?”他笑着跟我爹打招呼。

“这回带我儿子来剪头发。”我爸回答道。

“嗯,小伙子毛儿是长了点儿,要好好修剪修剪。”老头儿背着手说。

“这儿!”老头微微颔首说道。

嘿,这老头儿,有点儿意思,跟武林大师似的,还拿腔拿调。我爹见我安分守己坐下,便说他先出门办事儿,等我剪完了再回来。说罢,拍拍我肩膀,好好享受吧,小子!

先是躺在洗头椅上,把脑袋冲了。老爷子水温掌握得挺好,反复问我水温如何,等我确定说好了,他才开始正式冲洗,而且能够明显感觉到手指按摩头部的动作,虽柔但又有力,让人不自觉松了身子。

擦好头发,老头儿安排我在镜子前坐下。

“剪个什么样的?”他问。

“您老看着办。”

“好嘞!”

快!

真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呢,老爷子剪刀就下去了,眼瞅着镜子里头发唰唰地往下掉,等我仔细瞧才发现老爷子左右开弓,两手都拿着剪子呢!

一大一小,大主剪,小主修。

“老爷子,您这技术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