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又骂开了。
再后来,店里干脆派了俩人站在门口,只要田蛤蟆出现,就拿下揍人。
这田蛤蟆干脆就站到街对面去了,反正嗓门儿大,遥遥一指:“诸位,那家店呐!你们听我说……”
得嘞,一连七天,生意全完了。
老板服软,主动找到台里,说我再给您七万,凑个整数,这事儿咱俩各退一步,拉倒得了。
此间事了,田蛤蟆独得五千。
生财之道,全在嘴上。
听人提起过田蛤蟆原来的经历,这人从小嗓门就大,按照单田芳老爷子讲评书的习惯,咱们得选用几段典型事例,表一表他这大嗓门的厉害。
首先是他出生的时候,田蛤蟆这人是棉纺厂的子弟,当时东院是医院,北院是住户。田蛤蟆的妈妈就在厂医院生的他,据说刚生出来的时候,他张嘴哭出声,满楼的人都能听见。
甚至与他还在北院家里等消息的爷爷,当时也浑身打一激灵。
“生了!是一小子!”
嘿,我听他们讲这段的时候,心里憋不住笑,北院家属区距离医院的直线距离有五公里,这田蛤蟆肺活量得有多大才能把他爷爷都给惊着。
但总之,是了解了他这嗓门,从小就大!
据同时代的人反映,其实田蛤蟆从小挺苦恼他自己这大嗓门的,就拿上课来说,其他孩子交头接耳没问题,反正压低声音,确实老师也不怎么管。
可他不一样啊!
“有吃的么?”
一声问出来,比老师讲课的声音还大。
考试做题,不会了想偷偷问问,努力憋着嗓子。
“第三题选什么?”
全考场人扭头去瞧。
他憋嗓子的声,已经相当于其他人铆足了劲儿嚎一气儿了。
学校有声乐老师听说了他的事儿,找来让唱唱歌,说是培养个男中音男高音什么的。
没曾想,听完以后,老师捂着耳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这孩子嗓门儿确实大,说话跟自带扩音器一样,可要培养音乐家,还是算了,音质不行,劈叉了。
许是声音太大,掩盖了声音特质,和大智若愚一个道理。
这话听着,也不知是贬还是夸。
最后,老师还加了一句,这孩子一说话,就是满池子蛤蟆都比不过他。
说者无心,听者却都记住了。
一个诨号,田蛤蟆,从小就加在了他身上。
对于有特点的人来说,他的特质或许会吸引人们,比如激情,天分,努力,勇敢等等,可要是这份特质只是怪异的表现,那么人们只会远离,带着看怪物的心情去瞧,比如嗓门儿大。
田蛤蟆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带着喜剧色彩的悲剧人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儿,因为他嗓门儿大。
从小被叫那样的外号,要搁我身上,我也难受。
没有朋友,自然孤僻,容易自暴自弃。
胡天胡地,不想上学,不是不想学,是因为不想被嘲笑。
田蛤蟆应该也努力过,他当过公交的报站员,做过电影院的报幕,甚至哭丧,他努力把自己的特长从坏处变成好处,他努力找和声音有关的工作。可是事实并不如意,因为哪怕是下乡给人家哭丧,也得声情并茂,不光是图嗓门儿大。
到最后,可能人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操场集合,一群学生乌泱乌泱的时候,让他喊上一句:肃静!
没了。
田蛤蟆的剩余价值就这么多,人们所能想到的唯一正面影响就是这个。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直到田蛤蟆有一次在餐馆吃饭,和人吵起来,嚷得全饭店人都跑了。
饭店经理捂着耳朵塞给他五百块钱,说您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求您别说了。
上帝为他关了门,却又开了一扇窗。
这比喻当然不恰当,可对于田蛤蟆来说,如同当头棒喝。
大家都不爱听我说话,那就掏钱让我闭嘴吧。
从此以后,田蛤蟆的道儿彻底走歪。
去打麻将的茶馆坐坐,站人背后猛喊一声:胡了!
吓得那位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偷偷蹲牌窝门口,喊一嗓子,警察来了!
腾地整个屋子都炸了,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二楼哗啦啦声音响,有人直接从窗户跳下来,“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腿都断了,还闷着头跑。
茶室老板苦着脸塞红包,爷,求您别喊。
整个街道,一连数家,跟收保护费似的。
某某饭店和邻居餐馆有矛盾,雇田蛤蟆骂上一通。
对面也学会了,高价再请田蛤蟆骂回去!
最后两边达成协议,绝不率先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田蛤蟆。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田蛤蟆开始进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状态,就像他给电台做业务,去店面前骂人一样,是个丑角儿。大家一想起田蛤蟆,就会说,嗨,那就是个靠骂人吃饭的,混蛋,地痞,流氓……这评价一直持续到田蛤蟆再也不能说话为止。
大概是2000年初,田蛤蟆接了一个在丰台骂街的活儿,委托这活儿的是一小区的业主,因为邻居老是大半夜开音箱,音量调最大,他屡屡上门投诉,邻居也不改变。后来听说了田蛤蟆得事儿,不得已花了一千大洋,祭出这尚方宝剑来,斩妖除魔。
对面也是个浑不吝的主儿,你要骂是么,行,爷等着。
田蛤蟆从早上九点开始骂起,邻居从开骂那一刻,开始打开音箱。
俩人战了一天,一直到晚上九点,整个小区的人都受不了了,“咣咣咣”砸门,逼着对面邻居关了音箱,又让田蛤蟆立马闭嘴,这才算了事儿。
这经历,田蛤蟆也少碰到,算是业内劲敌。
熬到大晚上的,他赶紧骑着电驴子回家。丰台在城南,严格来说部分地区已经接近我国郊区现状,那是2000年,不少地盘儿还没开发,常有刑事案件发生。都是荒地和野林,过了七点以后再走这条道,心里不自觉就得加快几分。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有预感还是怎么的,田蛤蟆觉得自己嗓子一个劲儿发紧。
等行至朱家坟一带,风声呜咽,还似有人声。
田蛤蟆停下电驴子,侧耳倾听,是真有人在说话,一女人在喊,哭叫。
他皱着眉,四下望去,终于发现东侧地里黑影晃动。他按了两下电驴子喇叭,调转车头灯,一瞧,仨大老爷们儿正抱着个姑娘。
田蛤蟆暴喝一声:干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