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活里没有主角(7)(1 / 2)

那天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左右,李鱼吃完饭,准备捞最后一次夜鱼。

船摇摇晃晃准备过桥,李鱼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

桥栏杆上坐着个人!

他怕自己看错了,赶忙把他爹也喊了出来,问,这人是不是要跳啊?

李鱼他爹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说,儿子,这事儿咱可不管啊!

正说着,人从天而落,掉进水里了。

李鱼光着脚板,就往前冲。

李鱼他爹哎呀一声,伸手要攥他胳膊,可惜没攥住,李鱼还是进了水里。

过了十来分钟,李鱼抱着个女人,扔到了船上。

他已经冻得浑身哆嗦,嘴唇都发紫了。

女人呜呜地哭,嘴里叫着,孩子。

李鱼听了,咬着牙根,喊了一嗓子,我操你姥姥!

翻身又进了水里。

这一次,不像是李鱼上高中时披荆斩棘破风开浪,也不像是下水捞鱼悠然自得,更不像是夜晚潜水行侠仗义,李鱼的身子被浪裹着,只一下,就翻过堤。

再也没有露头。

李鱼的事儿,在当地的报纸上有报道。

给了个豆腐块,大概是说下水捞人不幸死亡,但大多数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孩子身上,说孩子没救起来,真是可惜。

就连那带孩子一块儿跳水的女二百五,也就说声谢谢,再没出现过。

我听说这事儿,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急匆匆回去,找到了李鱼的爹。

在他们家,也就是那条船上,他爹一边抽烟,一边指着李鱼的牌位给我看。

那牌位立在船上,随着波浪一晃一晃。

“那小子!我没抓住,身上滑溜得很。浪一打,就跃过去了。”李鱼他爹流着眼泪说,“跟他妈鱼一样!”

老板用手指轻轻抓起鱼食,丢入缸里。

黑鲤浮出水面,咬住,转瞬沉入水底。

我沉默半晌,小心翼翼问道:李鱼这人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我自己倒是恼了,写故事讲故事的人最怕听到这句,即兴创作还好,若是有人物原型的,此话一出,反倒是亵渎了。

老板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平淡地问我,怎么看李鱼这人。

我想了想,回答道:“俗世奇人,游泳奇,性子也奇。但他是个好人,这个世道上,敢做好人的,都是侠客。”

老板笑了,说,你懂我。

正说着,前柜上方的电视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吱声,屏幕画面人物动嘴动手,却再无声响传出,兴许又是哪里坏了。

老板皱着眉,拍拍电视。

我说,没事,这大概是个哑巴剑客,喉咙被仇敌所伤,又或者为自己所残。

老板扭头看我。

我说,你讲了个好人的故事,那我就讲个恶人吧。

(二)蛤蟆

第一次听到田蛤蟆这个名字,是从长辈口中。

我父亲那一圈的朋友,偶然聊起一桩90年代末的“黑事”,做这事的人,就是田蛤蟆。以实话论,我父亲记者出身,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田蛤蟆就是其中一个。

还是下九流。

90年代,气功骗子假药,这是市场坑蒙拐骗的主体。尤其是假药,有的忽悠着竟然就成了正规品牌,甚至敢光明正大在电台做起广告来了。我父亲所在的单位,也接过这样的广告单子。客户是一家做药磁鞋的,老板东北人,见谁都叫哥,称呼自己总是弟,碰面就握手拥抱,恨不得学老外在脸上“叭叭”亲两口。

当时药磁鞋老板找到我父亲,说是想做广告,可谈了谈,我爸觉得风险太大,婉拒了。

因为做这类药疗性质的产品,老板往往要请托儿演戏。就和现在咱们在电视上瞧见的一样,一个假教授忽悠着说产品好,然后观众席上冲出几个老年人,嚷嚷着这玩意儿神呐,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儿这么多年,嘿,一用,好了!

电台没有大屏幕,是用广播渠道,但也可以如法炮制。

猫腻有二。

先找来一嗓音浑厚的中老年男人,自称老中医,某某大学中医院学医多少年,然后再说今儿广播免费坐诊,听众可以打来电话询问病情。

这听众电话是捣鬼的第二处,十个电话,至少有七个是串通好的,前五个串好词儿,说如何如何病症,医生也侃侃而谈,有名医风范,紧接着来俩电话,哭天抢地说要感谢医生,就是您这东西治好了我啊!最后三个电话,普通听众听见,嘿,还挺有用,打一下咨询电话,于是就上钩了。

说白了,就是骗!

我爸不愿意接,可耐不住其他人眼红。

因为这药磁鞋的老板广告费给得高。

那几年,还是五块钱掰成两份儿花的时候,一下子投二十万,做满六个月!

这边流水,那厢开花,台里其他人就把这茬儿应承下来了。

可接广告的人想不到,这老板能骗病人,难道就不敢骗你这电台吗?老板先是交了三万,说是定金,你做六个月,我再交其他。于是电台开始找素材,按照他们的要求搭演员,最后播出广告。

广告播了,时间到了,钱不交了。

去找老板,老板闭门不见,当初做广告前叫你大哥,现在二话不说,滚犊子吧!

患者也找到电台,这听你宣传买的药磁鞋,可是没用啊!

当初接广告的负责人好说歹说,终于在店里见了老板一面。

“那你告我去,反正你们是跟我合伙一起骗,你去!告我呀,连你一起逮!”

给这台里的编辑气的!

可还真没辙,要找了雷子,这事儿捅炸,估计自己饭碗也得丢。于是他四处求人,也求到了我爸这里。

我爸一听,就说,恶人还要恶人磨,我给你介绍一人,你去找他吧。

星期六的大中午,药磁鞋门店的敞口,来了位大汉。

黑衣黑裤,黑面黑须。

气定神闲站下,用手解开上衣扣子,手指从小腹开始上抬,直到大拇指一侧贴着胸口,单伸出一食指,这是北京老爷们儿典型的骂人方式,像是用手指从胸口往外掏词儿似的。我琢磨应该和声乐里的胸腔共鸣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来的人正是田蛤蟆。

他身高七尺,相貌平平,但上体巨大,圆眼宽嘴粗喉,是个天生的大嗓门儿。就和荷花池子里蹦跶的蛤蟆一模一样。这田蛤蟆只要一开腔儿,那就是污言秽语,说来就来。有时候他张嘴骂人,你都忍不住叫好,因为他能给你骂出花儿来。能用评书腔骂姑奶奶,能用大鼓书唱八辈儿祖宗。

田蛤蟆站在这药磁鞋店门口,一张嘴,这可就不得了。

和天桥杂耍差不多,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药磁鞋店的员工一看,这还了得?仗着人多势众,就准备出来揪人,打的你丫闭嘴不就得了?

嘿,没曾想,刚冲出去,田蛤蟆跑了,双腿一蹦跶,眨眼就没影儿。

等员工回了店里,田蛤蟆不知道从哪儿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