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里没有主角(2)(1 / 2)

就是那个睡了嫂子的小叔子。

具体的消息是我跟着我爸去吃场子的时候得知的。当时是去吃涮锅,席上有个刑侦支队的叔叔,是我爸的朋友。正吃着肉呢,他突然提到了前段时间发生在铁路大院的案子。

“那人是借着送烤串的机会进到家里去的,进屋的时候周卫国还在看电视,刚泡好茶,没喝几口。”

“你们都想不出周卫国是怎么死的,嘿,像是跌了一跤。”

“那脑袋砸在地板上,面朝着地,背朝着天,噗……”

“就像这一样。”他拿筷子指着红油锅和里面沸腾的肉。

尼玛,刑侦的叔叔就是口味重,我顿时觉得自己吃不下去了。

我爸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围人都没听清楚,但是我听清楚了,是一句拳谚:

侧起腿苏秦背剑,打英雄面落黄沙。

胡子刘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

但是周卫国肯定不是。

胡子刘也死了,遗体出现在铁轨上。

从北京发往西安的列车把他碾成了两截,不过据说血流的很少,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从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遗书,上面坦白了自己杀人的事实,另外还提到了怎么处置自己的遗产。

所有的所有,都给了打他闷棍的小子。

再一次和我爸对饮,我们很罕见地没有聊国家大事,而是把注意力扯到了胡子刘的身上。

我问我爸,你说他这么做值不值?

我爸说不知道。

我说,他杀人犯法,是个混蛋。

我爸说,世界上明知有法却无法维护的事儿太多,这是无奈。

我说,他到底喜欢那个女的么?

我爸说,喜不喜欢,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那个女的帮了老刘很多,最初老刘开店的钱,大部分都是向她借的。或许是喜欢,或许是报恩。

或许就是单纯地打抱不平。

我和我爸聊了许多,如果胡子刘没有学过武,不是一个普通乘务员,会不会对他邻居的帮助更大。但是这很明显是个悖论,如果他生活的层次更高,那么也不会遇到那个邻居,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侠以武犯禁,这句老话确实有道理。

胡子刘其实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莽撞地闯进我的生活里,带着百年千年前的刀光剑影,然后身死。

他不是好人,但是我很羡慕他。

聊着聊着,我和我爸都喝多了。

到最后,都不再说话。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独行万里为曾经一诺的男人。雄鹰只能飞翔在赵忠祥主持的《动物世界》里,振翅也飞不出小小屏幕。豪侠仅能活在雪夜醉酒后的呓语中,酒醒后壮志不复。利剑唯有悬于无人问津的博物馆里,即使你拥有了它,又能刺穿什么?

我爸帮着他的老同学办了葬礼。

我去了。

胡子刘教的那个小子也去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腰上扎着功夫带,咬着牙,眼睛红红的。

这小子仰着头,像是怕什么东西从眼角掉出来。他低低地吼着一段秦腔,声音像极了胡子刘。

好儿郎起五更习就武艺,离爷娘求功名光耀门楣,出门去只怕我宝剑不利,不封侯我不归桑梓之地。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落在那小子的衣服上,像是开满了花。

骆驼祥子

2014年,春和景明。

和酒肉朋友相聚增光路巫山烤鱼,食鲶鱼一斤,饮国人称之马尿西洋称之啤酒的玩意儿八瓶,飘飘然不知身处何世。

酒兴虽好,但我酒量不佳,饮时如长鲸吸百川,吐时如莱辛巴赫瀑布大决战。被兄弟扶出饭店时,恰有夫妇二人携孩子路过,见我面前砖地一片惨状,戚戚然不忍直视。男女使出左右开弓手法遮住孩子双眼,犹如八点档家庭连续剧突然蹦出了不良镜头。

兄弟要为我招手拦车,但司机们瞧见我的模样,全都脚踩油门儿迅速驶离,只留下我且吐且珍惜。就在我呼哧带喘交代后事,让兄弟们明天记得帮我把一到付的快递费给交了的时候,终于有一聪明的朋友,拿出二十元大钞利诱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这二十算小费,车钱咱们另付。您将就将就,捎带手拉他一程。”

兄弟低首垂腰,两肩抬起,双手将钱奉上,另有几人将我抬起,仓促间要把我塞进车里。

司机师傅摇下车窗,只见这人身材健硕,宽肩,短发,鼻梁高耸,眉眼深邃,如同日本影星高仓健先生。他并二指将钱轻轻拈起,置于上衣口袋内,然后沉声吐气道:“不忙。”

司机师傅打开车门,轻轻挥手,如同电视里到访我国的国际友人下飞机时的样子。朋友们慑于其气势,如潮退散。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左腿前曲半蹲,伸右手,用拇指按住我手掌虎口处,狠狠按下。我连声呼痛,他却沉默不语,周围人因不知深浅,只得按兵不动,直到两三分钟后,他才把手松开。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伸胳膊蹬腿儿,发现自己胃不酸嗓不痛,好像一口气再吹瓶都不会费劲儿了,于是赶紧对着司机师傅千恩万谢。

司机师傅神色淡然,轻声说,年轻人喝酒要注意身体,这次学着点儿,那地方有个穴位,醉酒以后按了能止吐。

有哥们儿竖大拇指,笑着问道,师傅,敢情您还是业余老中医?

司机师傅掏兜拿烟,我赶紧狗腿子似的拿火机给他点上。这位深吸一口,然后闭眼缓吐烟圈,像是几千年前尘往事全都混在这一口里了。

站立良久,他才用标准播音腔说道:“这世上司机本不会按摩,在车上吐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了绝活儿。”

北京的哥大多都藏有一手绝活儿。

晚报原来专门做过一期节目,讲述北京出租车司机的故事。里面提到一位董师傅,他等活儿的时候就用自己的出租车练倒立,双臂撑着车门,两腿笔直悬空,能坚持一分多钟,不管风霜雨雪,天天都练。五十多岁的人了,一身腱子肉,参加健美比赛还得了第二名。

媒体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偌大的北京城,多少藏龙卧虎之辈,全猫在东风雪铁龙里了。光是我亲眼见识的,就有那么几位。

有一回,我从北外门口拦车,一钻进去,就被车内的布置吓住了。

车前厢的位置摆了密密麻麻的一大摞照片,全是司机师傅和外国友人的合照,黑红白黄,老中青妇幼,应有尽有。

“去哪儿啊?”司机头也不抬地问道,我仔细一瞧,人家手里拿着英语词典背单词呢!

路上聊了会儿,的哥跟我说,他的业余爱好就是英语,从高中课本一直学到大学英语,自己还拿网上的考试卷子做过一遍四级考试题。

我问他怎么想着学英语的?

司机师傅说,咱北京好歹也是国际大都市啊,不会点儿洋文能行吗?另外这也是提高自身附加价值的方法。打一比方吧,你要是去了美国,你是拦一个说hello的车,还是拦一辆说你好的车?我呀,这是给老外们创造一种回家的感觉,让他们觉得温馨,下回还坐我的车。

聊到尽兴处,司机师傅还现场为我背诵了几段英文原着,怎么说呢,那口语和gala乐队唱的“桑嘚死扛硬爱旺那拽卖卡”有的一拼。

“我要上了大学,这至少是个六级水平。”他说。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没错。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司机有一千种绝活儿。

但说到底,所谓的绝活儿也都是日常技能的变种,和普通人比起来,没什么太多了不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北京的哥,还真有两种其他人不会的技能。

这两种绝活儿,其他人哭都哭不会。

首先要提的,就是“听声辨位”。这听声,指的是乘客口音,这辨位,则指的是乘客打哪儿来。

北京的人流量这么大,到底哪些客人司机喜欢拉,哪些客人司机懒得拉,这上了车兜不兜圈子,黑不黑点儿钱,都有学问,关键就在这“听声辨位”上。就拿西客站来说吧,京津冀地区的客人,其实是司机们最不喜欢的,挨得近跑不远地方熟,想蒙你都蒙不成。越是往南,司机越是喜欢。外地客,不知道路,从西站出发,绕着丰台跑一圈再回海淀,估计乘客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平舌翘舌不分,好,这是一外地客,能拉。儿化音用得标准,就算不是本地人,至少也待挺多年了,赶紧滚蛋,别耽误我挣钱。虽说是小小口音,可钻进司机师傅的耳朵眼儿里,就能听出不一样的价格来。尤其是把“刘奶奶喝牛奶”说成“刘lailai喝流lai”的同志,这声音听着,简直是哗啦啦的钞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