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十二 完美健康(2 / 2)

打工女孩 张彤禾 6017 字 2024-02-18

我走进一家商店,对老板说,“我来自完美。”

他说,“出去。”

我又说了一遍。

他说,“操。”

(笑声)

我走了出去。我想,下一个人不会这么差劲。于是我走进下一家店,跟老板说话。他变成了我的顾客,已经买了六万元的产品。

(鼓掌)

那天晚些,春明参加了一场完美销售人员的“分享会”。一百多人聚集在一间漏风的礼堂里听励志演讲,舞台上还挂着庆祝新年剩下的装饰品。一个身穿乳白色长裤套装的女人登上了讲台。她在1996年加入了完美,政府下禁令之后退出,像春明一样,又回来了。

我想问在场的女性:你们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你们想要改变生活么?

要!

你们满足于嫁个好老公就够了吗?

不!

我不信。我知道在场的有些女人认为只要嫁个好老公就够了。但是如果你没有知识,没有文化,你能留住你老公么?

不!

对,我们生活的社会很现实。

所有的发言人都脱稿讲话。他们利用手势,跟观众眼神交流,面带微笑。他们懂得如何重复某个句型,形成一种节奏,挑动人群。他们的手丝毫没有颤抖。一个退休音乐老师走上去,消失在讲台后面,只露出一头烫过的花白头发。她六十岁,讲话声音温柔平和,就像老师的样子。

过去,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不少。我经常感冒,总是很累。从头到脚,浑身都是毛病:鼻塞,肠道,肺,皮肤,都有毛病,睡不着,心脏病,眼疲劳。我走路走不到半小时就累了。

2003年11月,一个同事介绍我知道了完美。吃完美一个星期之后,我一侧的鼻子通了。两个星期之后,另一边也通了。

(鼓掌。)

两个星期之后,完美治好了我感冒的全部症状。几个月后,我走一天都没事。

(鼓掌。)

我晚上能睡着了。

(鼓掌。)

我非常感激陈经理。我曾有很严重的健康问题。他教会了我如何使用不同的产品,该用多大的量。

在中国,像这种社会地位卑微的人难得有机会对公众讲话。但他们在这里,每个人都当仁不让,认为自己的个人故事很值得一听。他们比我见到过的大多数中国教授和官员都讲得更好——更是远胜他们国家的最高领袖,在每年一度现场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看起来就像蜡像,从博物馆里用滚轮车推着进场。

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登上了讲台,她皮肤粗红,一看就是个农民,讲话的声音很尖利,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很难听懂。

过去,我身体很差,每个星期都要去医院,感冒,头晕,头疼。一个朋友介绍我来了完美,我开始去上课。经过完美的培训,我完全改变了自己。

过去,我不会讲普通话,我永远也没胆量站到这上面来,跟别人分享我的经历。我太自卑了。我们都是普通人。但通过完美,变得健康了,经过培训,我们交上了朋友。这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销售大会之后的几个月,春明等待着政府给完美发营业执照;没有执照,她就不能招收一批可以帮她赚大钱的下线。但她开始听到令人担忧的传言:完美的高层经理并不是通过销售产品挣钱,而是非法榨取培训费所得。看起来完美——“完美事业,完美人生”——可能也不过是一场传销骗局。

春明又一次掉入了直销的陷阱。她跟朋友借钱租下并装修了市中心的公寓,因此她只得在一家私人开的工厂找了份销售员的工作,卖的是制鞋和皮包用的胶水。她搬进了胶水厂隔壁一座楼房的一个单间里。随着她生活的最新转变,春明的发型也变了:她的发卷长长了,于是将头发剪成了从后面看呈锐利的不对称发型。

但她还来不及失望。一个新的男人进入了她的生活。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名叫哈维·戴蒙德。

你将亲眼见到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哈维·戴蒙德是一个美国的健康大师,他相信大多数药物都有毒,人体有能力自愈。他宣扬定期“单一饮食”——若干天内只吃蔬菜,水果,果汁或者生食——而减少动物类食品,用这种方法来清洁内脏,抗击疾病。他的《健康生活》系列书籍,据宣传材料上说,已经售出了一千二百万册,被译成三十三种语言。

2006年夏天,春明在东莞的一家书店里偶尔了解到他的观点。她立刻就被哈维·戴蒙德的故事吸引了,此人一直苦于健康问题,直到发现了这些健康规则,改变了他的人生。春明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哈维的最新著作。她开始每天用水果或果蔬汁当早饭;午饭和晚饭,她只吃蔬菜和米饭。她每天喝三升的水,走到哪里都带着水瓶遵从哈维的教导。他潜在的哲学吸引了春明。抓紧你的健康,他写道。重塑你的生活。你的行动会带来后果。这些都是美国自助运动的教条,反映了人们狂热相信人生该有第二次机会的现象;对于来自乡村,才刚获得他们第一次机会的年轻农民工来说,这套理论很适合。除了这套蔬菜水果节食法之外,哈维所说的大多数内容都是美国孩子在学校里学到的基本知识:吃蔬菜水果,少吃肉,锻炼。但对春明来说,基本的营养也是一种新发现,足以令她围绕着这一发现重塑自己的整个生活,正如哈维那样。

春明的新住处条件很简陋。房间的绝大部分空间被一张挂着蚊帐的床所占据,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挤在一边。公寓有一个小浴室但没有厨房;门口有张矮桌,上面堆满了芹菜、胡萝卜、橙子、苹果和西红柿。现在,我一去看她,春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一把水果,到浴室水槽里洗净切好请我吃。突然之间,蔬菜水果餐变成了宇宙的自然秩序,而她成为了进化生物学专家。

尖牙是用来吃肉的,但我们只有两个尖牙。这意味着我们应该主要吃蔬菜,肉吃一点点就够了。

我碰到任何人都会跟他们说,“多喝水。”现在我只要看到谁,从他们皮肤的状况,我就能知道他们有没有健康问题。

中国人太过迷恋药物。孩子一发烧,他们就给他打针。但发烧是身体对抗疾病的方式。发烧对人是有益的。

我发现她说的很多话我也赞同。中国人确实过分依赖药物,而且他们非常害怕饮水。在我看来,全国似乎都永远处于脱水状态。经常有人说,女人不能喝冷水,会伤害她们的子宫,而夜间喝水会造成肠胃问题。但跟往常一样,春明又走极端了。“读了那本书之后,我一个星期都没吃过米饭,”她告诉我说。“我只是把蔬菜和水果打成汁来喝。”就在那一天里,她喝了两杯番茄汁,吃了一个苹果。

哈维建议读者逐渐转为生食。你改善健康,防止生病的努力不必是一场艰苦的旅程。可以是个愉快的过程。这不是场比赛!也许他还没碰到过像春明这样的人。她已经能够看到好处:她的鼻子不再冒油;不再便秘,睫毛也掉得少了。她的痣缩小了,腿上的一个伤疤变淡了,牙齿更白了。她不再用牙膏了。

春明对理想健康的追求也给她的新工作带来了好处。在下班时间,她会站在制鞋或制包工厂的大门外,向工人询问厂里老板和生产部门主任姓什么。然后她就打电话给这些管理者,假装曾跟他们有过业务往来,或者认识共同的朋友。在东莞职场的无序中,没人质问过她的身份,几乎人人都同意跟她见面。春明完成业务拜访之后,会寄一封感谢信,附上几本健康书籍作为礼物。在信里她写道:

我知道您很忙。我向您推荐这套养生书籍,希望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翻翻。我认为您会从中受益良多。我是真心向您推荐这些书籍。我认为这是我读到过的最好的健康书。

我们能否做生意并不重要。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每个公司都必须自己做选择。当然,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将非常珍惜,竭诚为您的公司提供最满意的服务。

她用这种方法见到了近一百名潜在客户,并且已经搞定了四个固定客户。

我试图想象哈维典型的美国读者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个超重的男人,过去几年里控制饮食,又反弹,来回多次,终于忍无可忍,不然就是个中年女性,担心家族里有乳腺癌的遗传,再不然是个退休人员,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得吃一大把各种药物。你可以说,所有这些人都是现代生活、科技、医疗发展和加工食物的受害者。他们渴望一种健康单纯的生活方式。春明生长在乡村,小时候人们吃蔬菜米饭,几乎没有人去过医院,或者食用商店里买来的食品。但现在,她想要的跟美国人一样。不管好坏,至少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她已经走了多么远。

几乎我在东莞认识的每个人都是奋斗者。可以说,这是自我选择的结果:一个有雄心的人会更愿意接受新事物,这其中也包括跟我交谈。我不能说敏和春明是中国广大农民工的典型代表。她们只是我碰巧写到、关注,并且最为了解的两个年轻女性。但她们的生活和奋斗象征着她们祖国的今天。最终,跨越了时间和社会阶层,这就是中国的故事:离开家,吃苦受累,创造新生活。在她们这么做的过程中,要应付许多艰巨的困难,但也许,这些挑战相比一个世纪前新到美洲大陆的人所面临的,并不会更可怕。

不论成功与否,迁徙会改变命运。针对新移民的研究表明,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都不会回去务农。干得好的那些人很可能会买套房子在新的城市定居下来;其他人或许最终会搬到距离故乡村庄较近的城镇,开商店、餐厅或者美发厅、裁缝铺一类的小店。而这些小生意反过来又倾向于雇用外出打工归来的人,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比那些从来没出去过的人能力更强。

当我了解这些打工女孩之后,不由得替她们担忧。她们冒了太多的风险,周围的环境充满了腐败和不诚信的人。她们都有悲剧性的缺点:那种帮助她们在世上闯出一番事业的无畏精神恰恰可能会变成她们跌倒的原因。敏最重要的人生决定都是在弹指之间,轻率决策;春明碰上什么流行就一头扎进去。刘以霞太急于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提高英语水平。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我可能比她们的朋友们更了解她们。我是个外人——我跟她们的世界距离太远,因此她们可以放宽心对我吐露心声。她们对我的世界也充满好奇,问我美国人吃什么,怎么约会、结婚、赚钱,养育孩子。也许我的出现对她们是一种鼓励,证明她们的经历有人了解,有人关心。但在我认识她们的整个过程中,这些打工女孩从未找过我帮忙,极少寻求我的建议。她们独自面对生活,就像我们刚认识的那天她们告诉我的话。我只能靠自己。

我第一次遇见伍春明,她在一家外企工作,每月赚八千元,住在东莞市中心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里。过了两年半,我最后一次见到春明,她在一家中国公司工作,月薪只有一千二百元,住在城里以小鞋厂多、工作条件差著称的地段,只有一个房间。不论从哪方面计算,她都跌得很惨,但她比我任何一次见到她时都更沉着。在一座以奔驰汽车来计量一切的城市里,春明竟然得以挣脱,形成了她个人的道德标准。

“从前我总是很饥渴,”她说。“如果我看到一件喜欢的衣服,立刻就要买。可现在,我吃不到最好的食物,买不起最好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我看到一个朋友或者家人很开心,那就有意义。”她不再为三十二岁的年龄仍然单身而惊恐不安,也不再跟网上认识的男人发生关系了。“我相信我会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健康,我的经济情况会越来越好,”她说。

春明希望有一天能有孩子,她经常问我美国人养育孩子的观念。“我想要孩子长大能过得开心,为社会做贡献,”她说。

“贡献社会?”我吃惊地问她。“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要当个大科学家或者什么,”春明说。“几个人能做到这样?我认为,只要你生活幸福,做个好人,就是贡献社会了。”

我最后一次去东莞是2007年2月。空气里有烟味儿,很冷,街上满是回乡过年的工人。春明厂里的一个司机正要送八百元的红包给一个客户,顺便参加他们的新年聚餐。他说服春明跟他一起去,因为春明很会讲话,于是春明邀请了我。她说晚宴可能在豪华餐厅,现在好多工厂的年会都这样。

等我们到了丸德皮件厂,她感到很失望。工人们已经围着厂里餐厅的大圆桌,在日光灯下开始吃了。他们平时吃饭就在这里,只是今天每张桌上都有一条鱼。菜做得很油腻;春明挑着蔬菜吃,菜上也裹着一层油。房间前面,工厂的老板正带领着工人玩音乐椅子和电话的小游戏。他知道员工的名字,还拿那些已经有了男女朋友的开玩笑。“我看得出这个老板人很好,”春明说。

聚餐之后是抽奖。工人们抛下了免费的食物和啤酒,就像部队得到了号令一般,一起向前冲过来。一共有一百多人,大多数都只有十几岁,身穿短袖的制服衬衫。有些男孩小到看起来像是女孩。在每个厂里,抽奖都是新年聚餐的重头戏。在我看来,这个游戏偶然性太强,概率太低;但在工人们看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人世间终于有一次,可能白得到什么东西。今晚的大奖是羊毛毯,接下来是床罩被子,电吹风和热水瓶。还有五十元,一百元和两百元的现金奖。什么都没拿到的人可以领到一份安慰奖:一条毛巾,以及从一个巨大的袋子里挖一勺洗衣粉。工人们听到这里,跟听到其他任何奖品一样,报以大声欢呼。

春明是厂里的供货商之一,应邀上台为工人抽取一百元的现金奖。她走到前面,抓过麦克风,毫不费力地当起了主持人。

大家是不是都希望2007年厂里很旺啊?

是!

大家是不是都希望老板赚大钱,你们就可以涨工资加奖金啊?

是!

大家是不是都有信心今年努力工作,让这些愿望成真啊?

是!

春明对我说,她当年在厂里的时候,很少能遇到来自外面世界的人。一旦见到,感觉很新鲜,总想尽量多学点东西。现在她跟这些年轻人交谈起来,仿佛跟他们认识了一辈子;她的话音响彻大厅。我跟你们一样。工人们向前拥,为来客欢呼,鼓掌不息,似乎他们也希望这个夜晚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