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十二 完美健康(1 / 2)

打工女孩 张彤禾 6017 字 2024-02-18

有时春明在梦里会说英语。她发现自己置身一群外国人中间,就像在东莞图书馆里,她用英文跟人家讲话,别人回应。

我问春明,用一种自己不懂的语言做梦,是什么感觉。

“我无法形容,”她说。“我只知道在梦里我在说英语。”

春明在流水线英语上过几堂课,可是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没背熟。她完全依赖国际音标来学习发音,这种音标体系经常用于学习外语。这些怪模怪样的字符成了她通往英语世界的钥匙,那里一排又一排的大门紧锁,门后的语言等待着像洪水一样喷薄而出。“我认为学英语的秘诀就在于音标,”春明对我说。我遇到过许多人谈起学英语的事,但没有一个像春明这样,赋予它这么多的意义。

如果我学了英语,我就能多看看世界。我就能更享受人生。我想要找到一种新的幸福。如果我不学英语,我会总是感到我的人生受到限制。

2005年9月,距离她上次去东莞科技馆九个月之后,春明再次拜访吴先生。他的学校还跟他住的地方在一起,有十二个年轻的女学生。她们免费学习住宿,轮流烧饭;作为交换,她们为吴先生的课本计划编写教材。学生们住在教室后面拥挤的卧室里。每个房间里有四张双层床,洗好的衣服挂着床架上,地上摆着水桶。这些房间感觉就像是厂里的工人宿舍。

我们到的时候吴先生不在;他从前的学生,英语教师刘以霞带我们参观。当天正好断电,春明走过一个个闷热的房间,噘着嘴,很不以为然。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里,”一个叫萧永丽的学生说。“吴老师不让我们出去。”

“他不让你们出去?”春明看起来有些担心。

“他认为那不利于学习。”

“你一出去,就开始有疑心,”刘以霞解释道。“所以姑娘们才都把头发剪得这么短。”

“每个人都必须得剪短头发么?”

“对,那样就不会因为漂亮而分心了。”

我跟萧永丽用英文聊了几句。她说得很快,很有自信。她二十岁,来自四川。她曾在三星的一家工厂工作过,一年前来到流水线英语。现在她每天学习十个小时。

“你周末也学习么?”我问。

萧永丽不得不用中文问我“周末”是什么意思。是的,她说,周末也学。

我问她为什么来东莞。她沉默了一会。我换成中文,问她有没有听懂。“说来话长,”她恳切地说。“我在想应该怎么说。”

最后,她用英文说:“我到东莞来工作。”

她想当同声传译员,在东莞,这种职业选择很奇怪,因为这里并不需要联合国水平的译员。“我们老师说那是学习英语的最高水平,”她说。“我想达到最高水平。”显然,萧永丽没有仔细想过她学英语是为了什么;但那些可以稍后再说。眼下,她就是决心本身。

我们之后在他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吴先生。他跟春明大讲大脑,右手,左手,眼球,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注意到,每说完一句话,他都会自动地露出微笑——也许他在某本书里读到,这样会让人更喜欢他。

“我们的学生每个小时可以做六百个句子。”微笑。

“六百个句子……”

“不是所有人,只有最好的才行,”吴先生马上改口。

“你是说,他们每个小时能读六百个句子么?”春明问。

“读?不是!他们每分钟能读一百零八个句子!我说的是写。”

春明转身向我。“你能一个小时写六百句吗?”

“她肯定做不到,”吴先生得意洋洋地说。微笑。

我考虑要不要指出,这未必是一种很重要的技能,但决定还是不说为好。我的头已经开始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大多数人的潜能没有得到充分开发,”春明说。“这我同意。”她仿佛被吴先生的推销策略给说动了,然后,她又问起吴先生最好的学生。“那刘以霞呢?她学得很好吧?”

“她还不错,”吴先生说。“毕竟她在我的学校读了一年呢。但说到写句子,她跟我的学生没法比。那个萧永丽一小时能写六百个句子。”

春明问起学校的规矩。吴先生夜间把学生锁在房间里,每天早晨六点钟喊她们起床做健康操。她们每周日晚上允许外出一次,购买个人的生活必需品;每个姑娘每个月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禁止访客。当然了,吴先生说,像春明这样比较年长的学生可以在附近租套公寓,只是白天来上课。但是除非全心投入的情况下,他对春明能否成功把握不大。“学习很艰苦的,”他严厉地说,这次他忘了微笑。

春明喜欢全心投入和脱胎换骨的转变这些说法,但学校的生活条件之差和地段之偏让她很不满意。同时,她刚刚投资了一家新公司。这时候辞职去学英语——这种投入至少要一年后才可能见到回报——会让她所有的朋友大吃一惊。乘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仔细考虑了一番。“如果我朋友们听说我刚开了家公司,却立刻就离开去学英语,他们会觉得我很怪。”

“可我打赌他们会嫉妒,”我说。我想到经常被陌生人赞叹我英语好的事。

“我不知道,”春明说。“但等我学会了英语,找到新工作,他们就会看到我的成就了。”车窗外,工厂的灯光亮了起来。“我可以两年之内跟所有的朋友切断联络,”春明说,“做成了之后再跟他们相见。”也许她在准备放弃整个世界。但这样一来她又在外面了,疑虑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到来。

两个月之后,我又见到了春明。她回家去看父母。(“家里总是那样。比从前更穷了。”)她拔掉了两颗牙,准备戴牙箍;她还是决定矫正牙齿,而不是做烤瓷的假牙。回东莞之后的一天晚上,她坐在一个朋友的车里,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的时候,一辆丰田车急速冲过来,从左侧撞上了他们,然后飞速逃逸了。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男子被送进医院,头上缝了几针。春明坐在后座,离撞击点很近,她的肩膀挫伤了。

事故发生两天后我见到了她。她肩膀还疼,胳膊抬不起来。“想起来我真害怕,”她说。“你必须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我们坐在机械配件商店楼上那个房间的沙发上。“我碰到了一个新的机会,”春明说。“一想到它,我感觉我的梦想又回来了。”

我等着。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直销。”

她1996年工作的完美公司,在政府禁止传销之后,并没有消亡。完美重组了公司业务,转而推销广泛的健康产品:高纤食品,氨基酸片,花粉营养品。公司发展迅猛:三个创始人,都是马来西亚华裔,全都开上了奔驰车。春明开始每天早上用完美的营养粉冲水当作早餐,并且将产品卖给她的朋友们。

一夜间她变成了健康问题权威。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健康的,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亚健康”,她教育我道;亚健康的症状,据她新看的健康读本,就是易疲倦,多梦,易激动,感冒,注意力不集中。她的谈话大多与人体的排泄机能有关,时常穿插着关于某个熟人或历史人物的轶事八卦,比如蒋介石的妻子。我有个朋友四天都没大便。宋美龄经常会清肠排毒。

春明开始参加为完美销售人员举办的励志讲座。她抓过我的笔,写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行万里路不如见一万个人。

见一万个人,不如有一个成功人士为你指路。

有成功人士为你指路不如跟随此人一起走向成功。

她把笔放下。“讲座说的就是这些。”

我问春明,她怎么又回到了这个行业。几个月前,一个从前做传销的朋友联系到了她。他加入了完美,想要春明加入他的网络;销售人员从每个下线的销售额里收取提成,他对春明的才干记忆犹新。他对春明说,现在直销行业是合法的,并且给了她一张完美的推广DVD光盘。春明当时集中精力在做她的新公司,就对她朋友说的不感兴趣。

一天,春明在新闻里听说,政府通过了一条法律,直销合法化了;看来她的朋友说的是真话。她找到了朋友留给她的DVD,放出来看。“20世纪80年代,生产录音机的人发了大财,”录像中解说道。“90年代,因特网造就了许多百万富翁。21世纪是直销业迅速增长的时代。如果你放弃直销,你就放弃了成功的机会。”录像并没有讳言人们对这个产业的疑虑——事实上,这些疑虑恰恰是完美理论的核心。越多人拒绝完美,那些首先接受完美的人机会就越大。这简直就像宣扬福音一样有吸引力,只是有一点不同:即便你在人生很晚的时候才遇到耶稣,你仍然可以得救。但如果你拖延了加入直销的时间,你将在赚钱上落后于所有那些先于你建立起销售网络的人。

“今天你心里了解了这个机会,”录像里那个男人说。“你就不能再假装说你不知道。”

春明将她在模具部件公司的股份卖给了合伙人傅贵。她从店里搬了出去,在东莞市区租了套宽敞的公寓。在刚进门的地方,她挂了一张从天花板直到地面的大海报,上面是完美工厂,上方还有宣传语“完美事业,完美人生”。她买了一套玻璃柜,往里面摆满了沐浴露、营养餐和饮料冲调粉。公寓内外到处都是海报,宣传芦荟、花粉、蜂王浆、健康茶饮、沙棘,还有“大蒜软胶囊”——“对超重的人有好处,还能抗癌,”春明告诉我说。她从一家机械配件城搬走,住进了一个看似产品陈列厅的地方。

她现在每天吃四种公司的产品:一种清洁消化道的高纤维食品;一种健康茶饮;一种由芦荟、矿物质和花粉构成的美肤营养粉;还有一种早餐用的营养粉。她看起来并不比从前更健康或更不健康,但她终于戴上了牙箍,烫了头发,还染成橘黄色,就像是南瓜派的颜色。她的新《圣经》是《直销致富》,她还背了所有妨碍营养吸收的食物组合。她警告我说,无论如何不能同时吃狗肉和大蒜,高粱酒和咖啡决不能一起饮用。她的一张表上列出了“健康警讯一百条”,里面的症状足以让任何人害上疑病症:皮肤太干或太油——“瞧,我认为你就有,”春明说——口臭,火气大,睡眠不好,不能集中精力,容易落泪。

我忍受了春明的两次宣教之后,终于确定,完美的创始人——开奔驰车的马来西亚人,或者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一定是天才。在中国,全国上下都为养生健康着迷。大多数人没有医疗保险,最担心的就是一生病就得破产。而且中国人特别喜欢谈论疑难杂症和民间偏方;即便是刚刚认识的人,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谈论生育或者便秘,丝毫不会觉得不妥。中医传统有千年之久,其基础就是调节各种食物和药材,达成平衡,这方面人人都自诩是专家。然而一夜之间中国人进入了物质供应充足的新鲜世界,各种垃圾食品就像是病毒,他们还来不及建立起防疫系统。虽然每个人都能看出怎么做才能帮他们改善健康——戒烟,锻炼,少吃脂肪——但完美的处方更加诱人,它提供了一颗包装在科学外衣里的万灵丹。更可以帮你发财致富。

“三年之内,我就能达到目标,实现经济独立和自由,”春明说。“到2008年,我将拿到每月最少十万到二十万的收入。到那时,我会有自己的汽车,时间也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最终我试探着问她:“你为什么选择了直销,而不去学英语?”

她点头。这是个新习惯:一听到我问问题,她就点头,因为现在问什么她都有答案。“如果你今天不做这个,明天你就不能做了,”她说。“如果我今天加入,我的朋友就可以进入我的网络。如果我等到明天,我就只能变成他们的网络下线。一两年后,我挣到了钱再去学英语,岂不更好?”一个新的念头进入了她的世界,于是她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上英语课,或者卖螺旋藻和大蒜软胶囊——都只不过是一种变身新人的路径。现在她仿佛已经完全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了。

春明加入完美后不久,参加了一次公司的销售大会。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巴聚集到东莞往南一个小时车程的中山,完美公司的总部就在那里,有一座工厂,还有自己的五星级酒店。只有顶级的销售商才能获得邀请——这家公司的组织原则之一就是要强调等级——但许多经理还是包了大巴,将下线带来,希望他们可以“亲身体会完美”。还是有千百万的中国人,把彻夜乘车去参观工厂看作是度假。

大家都深受震动:只有非常成功的健康产品公司才能拥有自己的豪华酒店。“所有那些经理来培训的时候,都住在这里,”春明说。“很快我就能当上助理经理了。”她身着入时的斜纹料外套,头发扎成两个紧紧的小辫;她眼睛瞪得老大,兴奋不已,就像小女孩头一天去乡村集市。金钻酒店的停车场上挤满了人:眼睛泪汪汪的老人,穿着肥大西装的民工,家庭妇女,长期在农田里劳作导致肩膀倾斜、皮肤粗糙的农妇。他们是社会最底层的成员,因为献身完美才聚集到一起。在我看来,这个聚会,简直就像是某种人才市场的反面教材。

春明穿过人群,一路指点着圈内名人。“哇!我只见过那个女人的照片!她能挣”——迅速估算一番——“每月五十万。”她又走到另外一个中年妇女面前。“我听过你的演讲,《这些产品改变了我的人生》,”春明说。“我太感动了。”

那个女人谦虚地露出微笑。

春明转向我。“这个女人曾经干过洗碗工。”

我们进了酒店,铺满大理石的大堂令人赞叹。女厕所门口排着长队,春明利用这个机会来认识新人,锻炼自己。“你是哪里人?”她问一个穿粉红色套装,衣服臀部饰有多层褶边的女人。

“湖南,”女人回答说。

“湖南哪里?”

“长沙。”

“我听说长沙生意特别好!”春明说。“你皮肤真棒!”那女人进了厕所,春明立刻转向身后的女人。“你是哪里人?”

上午过半,完美总部的人气达到了峰值。人们成群结队,欢欣鼓舞地在大楼入口前合影留念;人们挤在大堂里,电视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完美广告。10:30,收入最高的经理们沿着停车场中间铺好的红毯走过。他们的下线站在两边,许多人举着写有顶尖销售员名字的横幅。当经理们大步走进楼里,如何卖出更多完美产品的为期三天的培训课程开始时,人群开始大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