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我这辈子都不结婚。”
“你疯了啊。”巴帝的精神为之一振,“你迟早会改变想法的。”
“不会,我心意已决。”
巴帝不理会,仍一脸开心。
“还记得吗?”我说,“有一晚观赏完小喜剧,我们一起搭便车回学校?”
“我记得。”
“当时你问我,我喜欢住在城市或乡村?”
“你说……”
“我说,我又想住城市,又想住乡村。”
巴帝点点头。
“然后,”我的声音忽然充满力道,“你就笑了,说我完全符合精神官能症的症状。你说那个礼拜你上心理学时,有份关于精神官能症的问卷就有这一道问题。”
巴帝的笑容退去。
“嗯,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精神官能症,我永远没办法决定要住在乡村或者城市。”
“你可以住在城乡之间啊。”巴帝提议,试图帮我解决问题,“这样就可以有时进城,有时下乡。”
“那,精神官能症到底跟住哪里有何关系?”
巴帝没答话。
“说啊?”我厉声追问,心想,不能太宠病人,这样对他们不好,会把他们惯坏。
“没有关系。”巴帝静静地说,声音有气无力。
“还精神官能症咧,哼!”我不屑地冷笑道,“如果想同时获得两种不相容的东西,这样的心态就是精神官能症,那好,我承认我有这种毛病。我这辈子就是要在两种不相容的东西之间飞来飞去。”
巴帝将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
“让我跟你一起飞。”
我站在匹斯贾山的滑雪坡顶往下望。其实我不该上来,毕竟这辈子我还没滑过雪,不过,美景当前,有机会我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
我的左手边,缆绳将滑雪客一一拖上山,放在积雪的山顶上。正午阳光一晒,山顶上的雪地稍融了一些,加上游客来来回回踩踏,地面变得坚硬光滑如玻璃。我的肺和鼻腔被冷空气侵袭,清爽得难以置信。
四面八方都有滑雪客腾空冲下令人目眩的陡坡,他们一身红、蓝或白夹克,宛如美国国旗,飘闪而过。
滑雪道的底部,仿原木的小屋传出流行歌曲,划破逼近的阒寂。
少女峰上往下眺
我俩从农舍……
轻快活泼又响亮的音乐声悠悠流过我的四周,宛如一条看不见的潺潺溪水,流过冰雪荒漠。不经意甩出手,我就会被抛下山坡,滚向滑雪场外的一个米色小点。这个小点,就是置身于观众群的巴帝·魏勒。
整个早上,巴帝都在教我滑雪。
首先,巴帝跟村里的一个朋友借来雪屐和雪杖,又跟疗养院里某医生的太太借雪靴──她的脚只比我大一号。再跟实习护士借红色的滑雪外套。尽管众人极力劝阻,他仍顽固地坚持成行。
见巴帝这样,我想起他在医学院时曾因鼓励最多家属捐出亲人遗体而获奖。他们解剖这些人体主要是为了医学,无关乎遗体本身有无解剖的需求。我忘了这个奖项名称,不过我可以想象巴帝穿着白袍──听诊器从侧边口袋突出来,活像他身体上的器官──略带微笑,对那些仍因亲人死去而震惊无言的家属深深一鞠躬,说服他们签下解剖同意书。
接下来,他向医生借车。这位医生自己也得过结核病,所以对病人的需求感同身受。就这样,当不见天日的疗养院走廊响起铃声,宣布散步时间结束,我们也正好驾车离开。
巴帝跟我一样没滑过雪,但他说基本原则很简单,而且他常在一旁看教练教学生,所以有把握传授我必要的诀窍。
前半个小时,我乖乖听从他的教导,以人字的方向爬上一个小坡,然后雪杖撑地,用力一推,笔直滑下坡。巴帝似乎颇满意我的进展。
“很好,爱瑟,”我第二十次爬上同一道小坡时,他终于告诉我,“现在,去抓缆绳,上到更高的地方试试看。”
听他这么一说,我停下来。脸红气喘。
“巴帝,可是我还不会之字滑行。从山顶往下滑的人都知道怎么滑之字。”
“喔,那你到半山坡就好了,这样下滑的冲力就不会那么大。”
巴帝陪我走到缆绳,教我怎么抓绳索,然后要我抓紧,让缆绳带我上山。
今天,我完全没有跟他唱反调的念头。
一条粗糙扎人的蛇绳缠绕在我的手指之间,我紧紧抓住它,整个人被它带上山。
我摇摇晃晃,被它拖着快速移动,只能力求平衡,不敢奢望能在半山腰松手脱绳。我的前后都有滑雪客,一旦松手,很可能会被撞翻,让一堆雪屐和雪杖打中我。为了不惹麻烦,我只好默默抓住缆绳,继续上升。
然而,到了山顶,我开始后悔。
巴帝认出我来,看见裹着红夹克的我在山顶畏怯踌躇。他的双臂在空中剧烈挥动,像卡其色的风车。接着,我看见他向我示意,试图告诉我,络绎不绝往下滑的滑雪客当中有一条空隙,要我从那里下去。但我迟疑不安,喉咙发干,从我脚边到他脚边那条平顺的白色路径渐渐模糊。
一个人从左边滑过这条路径,另一个从右边穿越,而巴帝的手臂继续若有似无地挥舞,宛如滑雪场彼端升起的天线。放眼望去,挤满整个滑雪场的人群宛如蠢动的微生物,如细菌之流,或者像是明亮歪斜的惊叹号。
我的视线离开人潮汹涌的雪坡底部,往上移动。
天空睁着巨大灰眼回望我。蒙雾的太阳从四面八方发散出阒寂苍白的日光,光芒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汇聚在我的脚边。
我内心有个声音喋喋不休,要我别做傻事,应该保护身体发肤,以雪坡两侧的松树丛为掩护,脱下雪屐,走下山,像只令人厌恶的蚊子,有自知之明地默默离开这个地方。滑下去很可能没命,这念头在我的心里冷冷地滋长绽放,如同一棵树,一朵花。
我目测我和巴帝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双臂交抱,跟身后的横条篱笆融为一体,同样是褐色,同样地无关紧要、木然无感。
我移动到山顶边缘,把雪杖的尖头戳入雪里,用力一推,将自己抛出去。我知道,这一抛,无论靠技术或者迟来的理智,都为时已晚,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我笔直往下冲。
先前躲藏起来的劲风以全速力道扑进我的嘴里,还耙起我的头发,让它们与地面呈平行。我往下坠,但白色太阳并没相对地往上升。它悬在一波波凌空峰峦之上,是无知觉的万物枢纽,没有了它,世界难以继存。
我的体内有个呼应的小点,那一点跟着我的肉身朝向太阳飞去。迎面乍然涌来的风景──空气、山峦、树木、人群──让我的胸臆激昂鼓胀。我想着:“原来快乐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俯冲而下,把蛇行的滑雪客、新手和高手全抛在脑后,穿越日积月累的伪装、笑容和妥协,冲入我的过往。
两侧的人和树不停往后退,就像隧道两旁的黑墙,我冲向尽头那静止的亮点──深井底下的石子、蜷缩在母亲肚腹里,白皙可爱的小宝宝。
满嘴的沙粒让我的牙齿嘎吱响,沁凉的雪水渗入我的喉底。
巴帝的脸悬在我的上方,如此贴近,显得巨大,像一颗脱轨的星球。他的后方冒出其他人的脸孔。而更后方,雪白地平线上挤满了黑点。旧有的世界一点一滴蹦回原来的位置,仿佛某个乏味的神仙教母将仙女棒一挥,把刚刚的新世界变不见。
“你滑得很棒。”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可惜有人闯进你的滑道。”
有人解开我雪屐上的固定扣,有人捡回我那两根歪七扭八插在两处雪堤上的雪杖。我的身后就是小屋的篱笆。
巴帝弯腰替我脱掉靴子,以及靴里的数双白色毛袜。他那只肥嘟嘟的手盖住我的左脚掌,然后一寸一寸往上游移到脚踝,停在那里细抚摩挲,好似在探测有无私藏武器。
穹苍高处的白色太阳冷冷地照耀大地,我好想以太阳为砥石来磨砺自己,直到自己磨得跟刀刃一样圣洁、纤薄和精粹。
“我要上去,”我说,“我还要滑。”
“不行,不可以。”
巴帝的脸出现怪异的满足表情。
“不行,不可以。”他重复道,然后咧出微笑,“你的腿有两个地方断掉,未来几个月都得裹上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