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1 / 2)

“我真高兴他们快死了。”

希尔妲打了个呵欠,弓起她那纤细如猫足的手脚,将头埋入臂弯,继续趴在会议桌上睡觉。一束胆汁绿的稻草黏在她的眉毛位置,真像一只热带鸟。

胆汁绿,这是今年冬季的促销色,但希尔妲一如往常,比流行抢先了半年。胆汁绿配黑色,胆汁绿配白色,胆汁绿配上远房近亲的尼罗绿。

吹捧时尚的文案,金玉其外,虚有其表,在我的脑袋里像鱼一样吐出泡泡,浮上水面时啪的一声,爆出空洞的原形。

我真高兴他们快死了。

我暗自咒骂自己走霉运,怎么在旅馆的自助餐厅巧遇也正抵达的希尔妲。我昨天太晚睡,脑筋迟钝,想不出回房间的好借口,比如忘了戴手套、手帕、伞或笔记本之类的,结果下场就是不得不和她走上一大段枯燥乏味的路,从旅馆的雾状玻璃大门,到位于麦迪逊大道,敝公司那片贴着草莓色大理石板的门口。

希尔妲一整路都以模特儿的姿态走路。

“这顶帽子好漂亮,是你自己做的吗?”

我预期希尔妲会反唇相讥,说:“听你这样子,你是不是生病了啊?”没想到她只是伸直了天鹅般的长颈子,骄傲地展示帽子,然后把颈子缩回去。

“是啊。”

昨晚我去看一出戏,女主角被恶灵附体,每次恶灵借她的嘴说话,她的声音就变得低沉有瓮音,让人分不出是男是女。嗯,希尔妲的声音就像那个恶灵。

她瞅着自己在闪亮橱窗里的倒影猛瞧,仿佛要分分秒秒确认自己仍存在着。我们之间的沉默如此深沉,我想我也有部分责任。

于是,我找话题:“间谍罗森柏夫妇的事很可怕,对吧?”

今天深夜,罗森柏夫妇就要被处决。

“是啊!”希尔妲说。她的一颗心,就像以绳索套在手上织打出来的图案,虚假浮幻,但这一刻,我终于触到其中一条具有人性的绳索。然而,直到我们抵达一早就阴郁如坟的会议室,等着其他人到来,她才继续详述她那句“是啊”所代表的意思。

“世界上竟有这种人,太可怕了。”

她说完后打了个呵欠,浅橘色的嘴巴张得偌大,形成一个巨大黝黯的黑洞。我出神地望着她脸庞后方的大黑洞,直到她那两片唇相碰、开合,附身的恶灵冒出声音:“我真高兴他们快死了。”

“来,笑一个。”

我坐在洁·西办公室那张粉红天鹅绒的双人座椅上,拿着一朵纸做的玫瑰,面向杂志社的摄影师。我们来此见习的十二个人当中,只剩我还没拍照。我企图躲在化妆室里,但没成功,贝琪从门下缝隙窥见我的脚。

我不想拍照,因为此刻的我很想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哭,只知道若有人跟我说话,或者近距离看着我,我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泣声也会夺喉迸出,而且一旦开始哭,就会哭上一整个礼拜。我可以感觉到我里面的泪水就像一杯盛得太满但放得不稳的水,随时可能会溢洒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拍照机会,接着杂志就要送厂印刷,而我们也要踏上归途,各自回陶沙市、比洛克西市、堤内可市、库思湾市,或者所来自的任何地方。照相时我们得拿着小道具,来呈现出我们想成为的人。

贝琪拿的是一根玉米,代表她想嫁给农夫。希尔妲拿着一个没有五官、头顶光秃秃的制帽用假人头,意思是她想设计帽子,而朵琳拿的是一件绣金的纱丽,代表她想去印度当社工(但私底下她告诉我,其实她只是想要摸摸纱丽)。

他们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不晓得。

“喔,你一定知道的。”摄影师说。

“她啊,”洁·西俏皮地说,“她什么都想做。”

我说,我想当诗人。

于是大家四处寻找能代表诗的东西给我。

洁·西建议我拿一本诗集,但摄影师反对,说这样太过明显,最好是某种能启发诗兴的东西。最后,洁·西从她的新帽子取下一朵长茎的纸玫瑰。

摄影师调整他那些白热的聚光灯:“让大家看看你写诗的时候有多快乐。”

我的视线穿透洁·西办公室里雕有大片叶子的窗楣,望向远方的蓝天。几朵夺目的云朵从右飘向左。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最后一朵云。仿佛当它飘出我的视线,我也能幸运地随它而去,离开这个世界。

我觉得我有必要让嘴巴的线条保持水平。

“笑一个嘛。”

终于,我乖乖地扬起嘴角,就像腹语师操弄的木偶,皮笑肉不笑。

“喂,”摄影师不满意,而且忽然有预感地这么说,“你怎么好像要哭似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再也克制不住。

我把脸埋入粉红天鹅绒双人座的椅背,将整个早上潜行在我胸臆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泣声凄怜,泪水苦咸,整个人如释重负。

我抬起头时,发现摄影师不见了,也没看见洁·西的人。四肢无力的我感觉被人抛弃,仿佛自己是一只可怖动物所蜕下的皮。能摆脱主子是一种解脱,但主子离去时似乎也带走了我的灵魂,以及所有它可以操控的东西。

我在皮包里翻找那个镀金小盒子──里头有睫毛膏、睫毛刷、眼影、三支唇膏和一面小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像长期惨遭毒打的人,隔着囚牢的铁栅望着我。淤青肿胀,面色不堪。这张脸显然需要肥皂、清水和基督徒的宽容怜悯。

我开始怯怯地涂抹这张脸。

一会儿后,洁·西像一阵微风,步履轻盈地回来,怀里抱着一叠纸稿。她真厉害,给我独处的时间恰到好处。

“读读这些,”她说,“你会轻松愉快一点。祝阅读愉快。”

每天早上,如雪花般涌进的稿件堆在小说编辑室,让原本多到积尘沾灰的稿量雪上加霜。我相信在全美各地,每天都有人在书房、阁楼和教室里偷偷写作。假设每分钟就有人完成一篇作品,那五分钟就有五篇堆在小说编辑室的桌面上。一小时内就有六十篇叠在地板上。一整年下来……

我的嘴角泛起微笑,看见半空浮现一篇清新的作品,右上角署名爱瑟·葛林伍德。我申请了一门名作家开设的夏日写作班,希望这个月在杂志社的见习结束后就能去上课。申请时要缴交一篇自己写的短篇故事,由名作家阅读,然后他会通知你是否够资格参加他的课程。

的确,参加这种课程的人数一定不会太多,不过我还是老早前就把小说交上去,但还没收到回音。我有信心,回到家就会发现桌上躺着录取信。

我决定到时要以笔名把在课堂上写的几篇小说寄给洁·西,让她跌破眼镜。我想象有一天,小说编辑室的主编亲自到洁·西的办公室,将这几篇小说放到她的桌上,说:“这几篇是上乘之作。”洁·西看了之后,也有同感,全部采用,并邀请作者吃中饭,结果一到,发现作者是我。

“真的啦,”朵琳说,“这个不一样。”

“说说看哪里不一样。”我冷冷地说。

“他是秘鲁人。”

“喔,那一定又矮又胖,”我说,“而且跟阿兹特克人一样丑。”

“错,错,错,亲爱的,我已经见过他了。”

我们坐在我的床上,置身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棉衣物、勾纱脱线的尼龙丝袜和灰色的内衣裤当中。朵琳已经劝了我十分钟,要我跟蓝尼的朋友的朋友去乡村俱乐部跳舞,她还保证,这个男的跟蓝尼上次那个朋友不一样。但我明天一早八点要搭火车,我觉得今晚就该动手整理打包。

况且,我有点想独自在纽约街道上逛整晚,希望临行前夕,终于可以感染这个城市的神秘和华丽。

但我终究屈服了。

最近这几天,我愈来愈拿不定主意该做些什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做某事,比如装箱打包,最后却只把那些昂贵但肮脏的衣服从抽屉和衣橱拖出来,散置在椅子、床铺和地板上,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它们,茫然不知所措。它们似乎都有独特顽固的个性,拒绝被我清洗、折叠、收妥。

“都是这些衣服啦,”我告诉朵琳,“想到出去玩回来后还要面对这些,我就难受。”

“那简单。”

满脑子想着邀我出去的朵琳很有技巧地抓起一件件衬裙、长袜,以及那件细致美丽、衬满钢丝的无肩带胸罩──这是樱草花马甲公司送的礼物,但我一直没勇气穿上它──就这样一件又一件,最后是那堆让人不胜唏嘘,每件价值高达四十美元的古怪衣服……

“喂,那件留下来,我要穿。”

朵琳从她手中那堆衣服里抽出一片黑布料,扔到我的腿上,然后,把剩下的衣服像滚雪球那样滚成软软的一大团,塞进床底下,眼不见为净。

我们来到一扇金色门把的绿色大门前,朵琳敲门。

门内传来拖着脚的步伐声,还有一个戛然中断的男人笑声。随即,有个穿着衬衫,一头金发剪成小平头的高个男孩缓缓地开了条门缝,探头往外望。

“宝贝!”他高喊。

朵琳偎入他的怀里,我想,这一定是蓝尼的朋友。

我穿着黑色紧身小礼服,罩着流苏悬垂的披肩,静静站在门口。我忐忑胆怯,没抱太大期望,我甚至告诉自己:“我是来旁观的。”应门的金发男孩把朵琳带进屋后,就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这人同样高个儿,但肤色黝黑,头发略长,穿着无懈可击的白西装,衬衫是浅蓝色,打着黄色的缎面领带,上面还别着一个闪亮的别针。

我目不转睛直盯着那个别针。

别针仿佛散发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将整间屋子映得熠熠生辉,但一秒钟后那道光就缩回去,剩下一颗露珠衬着金色的底。

我向前挪一步。

“那是钻石。”有人这么说,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用指甲轻轻敲击钻石的光滑表面。

“看来她第一次见到钻石喔。”

“给她吧,马寇。”

马寇低下头,将别针放在我的掌心中。

别针璀璨夺目,随着光线弄影起舞,好似仙境里的小冰珠。我迅速将它放入我那只镶有假黑玉珠的晚宴包里,然后环顾四周。众人的脸庞空白如当下的餐盘,看起来甚至没呼吸。

“真幸运啊,”一只干硬的手圈住我的上臂,“今晚这位小姐就由我来陪,”马寇眼里的火花熄灭,转为漆黑,“或许,我可以来提供一些……”

有人呵呵笑。

“……价值可比一颗钻石的小服务。”

圈住我上臂的那只手紧紧一掐。“啊,好痛!”

马寇把手移开。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臂,一个紫色的大拇指痕映入眼帘。马寇望着我,指指我的手臂内侧:“看看那里。”

四个隐隐若现的掐痕。

“知道我有多当一回事了吧。”

马寇那若有似无的浅笑让我想起在纽约布朗士动物园逗弄过的那条蛇。我用手指轻拍牢固的玻璃窗,窗笼后方的蛇就张开它那宛如配有机械装置的嘴巴,看起来真像在笑。然后,开始不停攻击那扇它见不到的玻璃窗,直到我走掉。

我不曾遇见憎恨女人的人。

但我看得出来,马寇这人是恨女人的,因为那晚满屋子都是模特儿和小女星,他却只注意到我。而他之所以注意我,并非出于善意,或许连好奇都说不上,而是因为我刚好被分派给他照顾。我就像一张纸牌,而这副牌里的每一张在他看来都一样。

有个男人走向麦克风,开始摇晃手中的豆荚状拨浪鼓,声音听起来像南美洲的音乐。

马寇伸手要拉我起身,但我纹丝不动,坚持要喝完第四杯的黛绮莉酒(Daiquiri)。我以前没喝过这种酒,不过既然马寇点了,我就喝。我很感激他没问我想喝什么,所以,酒端来了之后,我没说话,端起来猛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