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层地压在麻石路上,香椿树街新生的路灯此起彼伏地亮起来,下班的人们嘈杂地通过街头,空气中充满了慌乱而快乐的声音,一些临街的厨房里早早飘出了烹炸的油烟,北面枕河的那些人家背光,他们的灯光也亮得早,十五支光或者二十五支光,很谨慎地透过油腻的窗子,与街上的路灯光融在一起,算是万家灯火了。万家灯火穿透一街的油烟,那昏黄的灯光里似乎也漂浮着一股新熬的猪油香味。说起来,城北的每一盏灯火都有老邝的一份功劳,老邝平时走在街上的灯影里,心里是洋溢着某种自豪的,但是现在,他像个小偷一样躲避着那些灯光,惟恐让人看见了他的脖子。卫生所的人沿着老邝脖子上蜿蜒的血痕,认真地涂上了红药水,现在他的脖子上像是爬了一条鲜红的蚯蚓,怎么看都有点吓人。走到鸭蛋桥下,老邝犹豫起来,他的自行车也摇摆着,不知道是走还是停,让他犹豫的还是脖子的问题,要不要去桑园里,让刘梅仙看看他的脖子,老邝不是要怎么她,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妇女孩子一样上门叫屈,他是气不过,怎么就遇上了这样的一家人?刘梅仙不教育自己的孩子,他就要去教育教育刘梅仙。
老邝把自行车锁在桥下,人就上了桥。站在桥顶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桑园里的那些杂乱的房屋,老邝一眼认出了刘梅仙家,桑园里人家都亮起了灯,新生的白炽灯光勾勒出一大块羞涩而喜悦的暖光,只有一家窗户是黑着的,门是黑着的,蹲在泡桐树的树影里,像一座孤傲的荒岛,他知道那荒岛一样的人家,就是刘梅仙家。
老邝站在刘梅仙家门口,看见门是开着的,堂屋里拉了几排绳子,绳子上挂满了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滴着水,水就直接滴在地上,所以地上也是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老邝试探着往里面走了一步,一只脚小心地踩在砖头上。这下他看清楚了,绳子上挂的都是洗过的手套,一定是为哪家工厂清洗的手套。老邝喊了一声,喂。他看见一根绳子动了一下,但是没有人应声,只有一阵绞水的声音回应他,嗒,嗒嗒嗒。老邝又喊了一声,喂。这下从手套丛中钻出来个女孩子,喂什么喂?她说,我们这里没有喂,你就不会喊声同志?同志,你找谁?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梳了个羊角辫,腰间围了一个塑料围裙,手臂上戴着两个蓝色的护袖,像一个忙碌的女工一样站在老邝面前。尽管光线很暗,老邝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很亮。我认识你,你是管电灯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兴奋,要给我们家装电灯了?
老邝说,你妈妈在家吗?我找你妈妈说点事情。
女孩摘下一只护袖,往后面的天井走,一边走一边摘另一只护袖,但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对,不是来给我们家装电灯的,没这么容易。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马上又恢复了戒备,你什么事找我妈?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我妈被人打了,一直躺在床上呢。她返回来,有意识地堵住老邝的去路,用尖锐的目光打量着他,同志,你到底什么事?跟我说好了。
跟你说没用。老邝说,我找你妈妈说。
我妈妈不在家!女孩这么尖声一嚷,自己把自己吓着了,吐了下舌头,她回头朝天井那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说不能找我妈,就不能找!她很霸道地叉着腰,堵着老邝,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呀,扭扭捏捏干什么,亏你还是个男同志呢。
我跟你个小姑娘说个屁呀!老邝有点火了,说,你管得了你哥哥,你管得了你弟弟?你弟弟打碎了我们办公室的玻璃,你哥哥就是个小流氓,看看我的脖子,看,让你哥哥用铁箍拉的!
老邝发火的时候看见一条小小的黑影从天井闪出来,很快,又缩回去了。老邝指着天井说,把你弟弟叫出来,问问他今天干了什么坏事?女孩子却瞪大眼睛察看着老邝的脖子,吓死人了。她终于看清了那道血痕,大惊小怪地跳了一下,然后很快镇定下来,说,是我哥哥弄的?你这么老了,他怎么会跟你打起来的?不可能,你说是他,有什么证据?
我这把岁数,诓你这个黄毛丫头干什么?脖子上那么长那么丑一条血疤,你还要什么证据!老邝又气又急,人一急就没风度,他推开了女孩子,人径直往里面闯,他说,我就不信了,你们家这儿不是共产党的天下?我就不信拿你们这家人没办法?!
老邝先是感到他的衣摆被拉住了,他手一撂,把女孩撂开了,但是他没能接近天井,因为女孩突然追上来抱住了他的腿,女孩半跪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已经是哀求的目光了。求求你,别去找我妈了,她不能再受气了。女孩的声音里也有了哭腔,她说,我以为你来给我们家装电灯呢,原来是告状,求你了,别跟我妈去告状,谁都来告状,谁都来气她,她的身体会气坏的!
这么一来,老邝尴尬了,好不容易才掰开了女孩的手,他不忍心往天井里闯,这么不了了之地走,又不甘心,就站在门口,向门内门外张望着,气呼呼的。他对女孩子说,看你这么孝顺,我不找你妈,可你哥哥,不能这么放过他,他没有王法,我现在放过他,日后他闯出大祸,无产阶级专政不会放过他。女孩现在倚靠在墙上,慢慢地摘她的另一只袖套,什么专政不专政的,我哥哥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她机警地反驳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你等不到他的,他现在不会回家的,他在河对面,我们家烟囱不冒烟,我哥哥不回家。
老邝后来走神了。他在打量桑园里的这户人家,这户该下放而没下放的钉子户,还顽固地在桑园里生活着,真的像一颗钉子,钉在桑园里了。门上的光荣榜应该贴过好多次了,贴一次揭一次,都没有揭干净,所以门上还残存着一片片红纸,或新或旧,依稀可以看见冷水县三个字,那应该是刘梅仙家下放的地方。老邝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城市,从来没去过那些艰苦的穷乡僻壤。冷水县有多远?冷水县会是什么样子?冷水县的房子是草房还是砖房呢?他想象着这一家人去了那里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干什么事,种地?做工,还是洗手套呢?老邝清了清嗓子,几次想问女孩,终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结果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一天洗多少副手套呀?女孩有点爱理不理,勉强回答道,没数过,有数数的时间,又可以洗几副手套了。
屋里的黑暗带着丝丝冰凉的气息。借着邻居家投来的灯光,老邝突然看见墙上挂着何大林的遗像,这个死于武斗的搬运工人,现在两手空空地守着一面墙,没人说他的死重于泰山,也没人说他的死轻于鸿毛。老邝想起来,以前在鸭蛋桥下跟何大林下过几盘棋的,他不禁朝遗像多看了几眼。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将无法鉴定其价值,死者的眼神显得茫然而焦灼,也许预感到自己将给妻子儿女带来麻烦,死者拍照时的表情还有点心事重重,你看他他也看你,要拜托什么事的样子。老邝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他低下头,闻见了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的气味。堂屋里的那些手套垂挂在绳子上,仍然有水滴悄悄地滴下来。老邝踮起脚踩着砖块,悄悄地撤退了。你们家空气不好。他跨到门外,回头对女孩说,你用那么多消毒药水,手要烧坏的,得戴橡胶手套。
女孩并没有听见他好心的劝告。老邝走到外面了,听见女孩追过来,说了一句话,我哥哥是不好,可你们自己也不好,为什么不给我们家装电灯?你自己看看,桑园里家家亮着灯,就我们家是黑的,凭什么我们家就该是黑的?看我们家好欺负是吗?你们是在欺负人呀!
老邝走到外面了,听见女孩的声音,下意识地向桑园里四周看了一圈,正如女孩所说,他看见左邻右舍的灯光包围着那个黑暗的家,别人家的灯光照亮了刘梅仙家的外墙,还有她家花坛里的一丛葱,几根鸡冠花,但从堂屋开始,那户人家是浸没在黑暗中的,老邝看见的唯一一点亮光,是女孩子塑料围裙的反光,微微发蓝,看上去有点神秘,有点凄凉。
城北办事处的人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刘梅仙会给他们送礼。几天后老邝来上班,看见小钱叼着根香烟,很诡秘地对他笑着,老邝自己的桌子上也放着一盒大前门香烟。女会计从老虎灶提着一只热水瓶回来,有点亢奋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刘梅仙也知道送礼,给你们男同志香烟,我也不吃亏,塞给我一大包奶油话梅。
什么送礼不送礼的,这是为她儿子干的好事付账嘛。小钱嬉笑着说,老邝挂了彩,拿一盒香烟是吃亏了,我们倒是白赚的。
她什么目的?老邝皱着眉头看那盒香烟,埋怨道,你们也不看看谁送的东西,她的礼你们也敢收?
为玻璃的事打了个招呼,你脖子的事没提,恐怕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女会计说,我想告诉她的,看她那手还上着夹板,跟个伤员似的,就没好意思提这话茬。
提那事干什么?反正都好了,穿件高领毛衣,也看不出来。老邝说,她这样的人肯花钱送礼,一定有目的的,到底什么目的?
目的是有的,肯定是装电灯的事吧,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来。女会计说,大概是让孩子闹的,她打听有没有便宜的电表,有便宜的也没用,我把她的话头堵回去了,反正这电灯,她家也用不上了。
怎么用不上了?老邝预感到什么,问,这钉子户拔出来了?他们家要走了?
拔出来啦!女会计说,区里天天上门做她的思想工作,把她做通了。这刘梅仙也精明,给孩子争取到了城镇户口,区里给刘梅仙这么大个面子,她也领情了,说是要到冷水县去过新年了。
老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老邝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安,他看着那盒香烟,小心地撕开锡箔,拿起来闻了闻,没有消毒药水的气味,香烟散发着烟丝特有的清香,然后他凝视着烟盒上的大前门图案,眼前浮现出桑园里那个低矮的漆黑的屋子,还有他想象中的一所乡下的房子,草顶土墙,孤零零地竖立在田野之中,那是他想象中的刘梅仙在冷水县的新家。老邝依稀看见那洗手套的女孩站在家门口,田野里挂满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手套,老邝想起了女孩的那条塑料围裙,时隔多日,他还记得那围裙在黑暗中的一小片蓝光,然后老邝又想起了墙上何大林的遗像,他问小钱,你还记得何大林吗?以前跟我下过棋的。小钱说,怎么不记得?你也就能下过他了。小凌不记得他下棋的事,说何大林其实也很精明的,以前在装卸队搬红薯干,就叫儿子去,他把麻袋戳个洞,一路走红薯干一路掉,那春生就跟在后面捡,用衣服包着带回家。老邝拦住她的话头,说,人都死了,你怎么还计较这些事!
光明计划接近尾声,施工队的人又开始在办事处出出进进了。办事处与施工队的关系已经和睦,和睦之后吵架变成了相互的诉苦。不只一个人来向老邝诉苦,说有个小男孩很讨厌,老是在工人们身边转悠,跟屁虫似的,一会儿藏个脚蹬,一会儿拿个缠线瓷的,怎么撵也撵不走。老邝猜到是刘梅仙那个小儿子,他没说什么。可是有一天下午,男孩跟着两个运电线的工人,一直跟到了办事处外面,自从玻璃事件发生以后,男孩不敢再靠近办事处,他远远地站在公共厕所那里,老邝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男孩一猫腰闪到墙后面去了,手里还拿着一只灯泡。老邝问工人,你们怎么让他拿灯泡?工人说,是只坏灯泡,钨丝爆了,他非要拿着玩。这孩子缠人,他说香椿树街家家都有电灯了,就他家没有电灯。老邝说,是呀,家家都有电灯,就他家没有。谁的责任呢?反正不是我的责任。他这么嘟囔着,突然看见那男孩从墙根那里露出半个身子,几乎是炫耀地对老邝晃了晃手里的电灯泡,他说,看,我有电灯!老邝想笑,却笑不出来,老邝在厕所的小便池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前列腺没有问题,可是他一时怎么也尿不出来了,男孩在那里,他的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他手里的废灯泡对着他,老邝怎么也尿不出来,老邝朝他挥手,走,厕所边有什么好玩的?快走开!男孩不动,拿灯泡转着,对准老邝,就像掌握着一只探照灯。老邝莫名地感到一股尖锐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尿不出来。小兔崽子,算你凶!老邝突然就跺了跺脚,对男孩喊,快回家去,回家去我们就给你装电灯!
那天下午老邝从厕所回来,表情有点凝重,他翻箱倒柜找一只从办事处拆卸下来的旧电表,两个同事明白过来,都对老邝的善举表示了含糊的赞赏,但因为这善举失去了现实意义,政治意义也有待商榷,他们都明显地持反对意见。小钱主要强调施工队的懒惰,凭空给他们加上一个工作量,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女会计是从时间上计算出这计划的鲁莽的,她说,老邝,他们就要下放了,过几天就元旦了,这一家人要去冷水过新年的,你费这么大劲给他们家拉了电灯,他们也用不上呀!老邝主意已定,说,用一天也好!小钱在一边提醒他,说,老邝你发善心也不能违反工作程序,还是向区里请示了再说吧。老邝就不耐烦起来,请示个屁!他的情绪有点冲动,也有点悲愤,最让两个同事意外的是,老邝最后就像刘梅仙的那些儿女一样,喊了那句话,再怎么样也不能欺负人,香椿树街道家家都有电灯,为什么他们家不能有电灯?!
时隔三十多年,桑园里的人们现在都不记得刘梅仙家了,更不记得她家灯光的故事了,那灯光只亮了一夜,除了那一夜灯光照耀过的一家人,记得这件事的大概只有老邝了。
老邝那夜从桥上经过,特意注意了一下桑园里的灯光,桑园里的所有人家沐浴在一片黄沉沉的灯光里,这使那里的灯光看上去匀称了,公平了,不仅是灯光,冬天的夜色看上去也匀称了,公平了,老邝的心里感到一种安宁,当然还有一点得意,是他让刘梅仙家亮了起来,电表都不要花钱买的。老邝当时不知道刘梅仙家的灯光只能亮一夜,他看了看刘梅仙家的灯光就得意地下桥了,他不知道刘梅仙家的第一夜灯光,也是最后一夜灯光。
第二天早晨老邝上班路过鸭蛋桥,正好看见那辆披红戴绿的大卡车停在桥下,由街道妇女们组成的锣鼓队守在桥下,锣和鼓并不默契地配合着,各自发出了独立的喧闹声。春生和他妹妹已经在卡车上,春生靠在车板上,嘴里叼着香烟,跟下面的几个小伙子说着什么,女孩子坐在两只木箱上面,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她一直焦急地看着桥头。桥下有好多人在看热闹,他们也循着女孩的目光朝桥头张望,人群里有人在起哄,敲呀,敲得热闹点,不热闹他们不肯下来!终于锣鼓声大作,越来越混乱,刘梅仙和她小儿子的身影出现在桥头,一个看上去很瘦小,另一个更瘦小。桥下的人于是都鼓起掌来,说,下来了,总算都下来了!
那母子俩都下来了。刘梅仙眼睛是红肿的,除此之外,她的表现没什么不妥,虽然不肯笑,沉着个脸,倒也没有哭哭啼啼的扫大家的兴,毕竟算个聪明女人,最后还是识时务的。她右手上的夹板拆掉了,还不敢随便动,半悬在腰间,另外一只手操了个篮子,篮子里是一捆湿漉漉的腌菜,看上去鲜嫩可口。最让人们好奇的是那男孩,男孩抱着一只小纸盒,跟着他母亲小心地走下桥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只粉笔盒吸引了,桥下有人问卡车上的女孩,你弟弟的盒子里装的什么,是麻雀?还是小老鼠?女孩摇头,明显不肯透露详情。又有人问,是蚕宝宝吧,你弟弟到我家天井摘过桑叶的。现在什么天气了,还有蚕宝宝?女孩忍不住了,向那个多嘴的人翻了个白眼,说,他傻你们也傻,什么蚕宝宝,什么麻雀老鼠的,是灯泡!告诉他那边没有电,带灯泡没用,他不信,非要带着那灯泡!
老邝挤在人群里,看着那母子俩下了桥,有个半大小伙子凑过去,趁乱强行打开了男孩的盒子,盒子在男孩的惊叫声中打开来了,先飞出来一只手套,然后好多脑袋拥上去看那盒子,其中包括老邝的脑袋。老邝果然看见了一只灯泡,一只灯泡躺在几只手套的怀抱里,躺在一只粉笔盒里,看上去非常温暖,也非常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