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船(1 / 2)

西瓜船大多来自松坑一带,河边住惯的人都认得出松坑的船,它们比绍兴人的乌篷船来得大,也要修长一些,木头的船体,下面临近水线的船板上包着白铁皮,船棚尤其特别,不是用油毡篷布做的,是一种用麦秆密密实实编结的席子,随意地架在四根木棍上,看上去像闹地震时候街上的防震棚。

每逢七月大暑,炎热的天气做了西瓜的广告,城北一带的人们会选一个清闲的黄昏,推上自行车,带着麻袋或者尼龙网兜到铁心桥去买西瓜。松坑来的西瓜船总是停在铁心桥桥堍下。七月第一批西瓜船从酒厂码头那里密集的船只中冲出来的时候,就有眼尖嘴馋的孩子从临河的窗子里看见了,跺着脚对大人喊,西瓜船来了,快去买西瓜!更有傻子光春这样的多事者,他们在岸上领着船往铁心桥那里奔,一边奔一边喊,西瓜船来了,西瓜来了!

年年都有西瓜船从松坑一带过来,船多船少而已。连小孩子都能一眼认出西瓜船,顶着那么个麦秆席子,船头上垒了简易的行灶,晨昏时分炊烟照样升起,看上去不像船队,倒像一组违章建筑的棚屋,盖到水上去了。

卖瓜的是老老少少的松坑男人。乡下的男人谁不勤快呢,可是到了铁心桥下他们就显出一种令人疑惑的懒散来,没客人的时候他们不是聚在一起打扑克,就是窝在西瓜堆里打瞌睡,有人跳到船上来,马上就醒了,从船棚里慢慢地钻出来。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和灰色蓝色的长裤,不习惯用皮带,裤子用蓝色的布带牢牢地束住,年纪大点的不注重仪表,常常歪敞着裤门,露出里面的花裤头的颜色。他们都带了鞋子,大多是解放鞋、雨鞋、布鞋,也有小青年置了皮鞋,却一律扔在舱里,打着赤脚。总体上来说他们穿得比街上的人多,却显得衣衫不整。他们在铁心桥下卖了好多年西瓜了,有的年年出来,街上的人能热络地喊出他们的名字,上了船和松坑人拍肩膀打屁股的,多半是为省下几个钱笼络人心。有的人还从冷饮店里买了四分钱的赤豆棒冰带上船呢。对于香椿树街人有所图谋的热情,卖瓜人嘴里应着,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防患于未然的光,说,赶紧挑几只回去吧,今年雨水多,瓜地里收成不好,就这么几船瓜,过两天就空船回去啦。

船上没有磅秤,用的是老式的大吊秤,遇到大宗的生意,要两个人用扁担把西瓜筐抬起来过秤,人手不够,别的船上的人就跳过来帮忙了。在船体的摇晃中,讨价还价的声音有时像激烈的口角,有时则像两个国家之间的外交谈判一样各抒己见,最后你让一步,我退一步,达成统一。就这样,一只只松坑西瓜离开西瓜船各奔东西,其中一只投奔到了陈素珍的篮子里去了。

陈素珍买瓜是一只一只买的,差不多隔一天买一只,挑拣讲价都极其认真,松坑人拍了胸脯包熟包甜才肯掏钱。从七月买到八月,到了八月,眼看松坑来的西瓜船渐渐空了舱,陈素珍想想儿子寿来那么喜欢吃西瓜,就有点抢购的想法了,一天买一只,挑得也不仔细了。松坑西瓜外表都是浑圆硕大的,也看不出哪只西瓜隐藏了不安定因素,陈素珍万万没想到那天她歪着肩膀把一只大西瓜提回家,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提回去的是一篮子的祸害。

事情过去好多年,谁也不记得陈素珍买瓜的细节了,只记得她买到了一只很大却没有成熟的白瓤瓜。这样的瓜再常见不过,不好吃,但确实是西瓜。类似的事情也经常发生,容易解决,要不你就胸怀大一点,只当是吃萝卜把西瓜吃了,不怕麻烦的话就把西瓜带到铁心桥去,买了白瓤的,松坑来的西瓜船通常是允许换瓜的。

陈素珍选择的是换瓜。她准备去换瓜时还惦记着另外一些家务事,香椿树街有好多忙碌又能干的妇女,恨不得一只手做两件事的,陈素珍就是那样的人。她的篮子里已经装满了酱油瓶黄酒瓶,突然又去拿了一块布料,准备带到裁缝店里去做睡裤。她嫌篮子分量重,就把那半只白瓤瓜拿出来了,空口无凭是常识,陈素珍怎么会不知道?所以她小心地用勺子挖了一块瓜瓤,包在油纸里,作为换瓜的证据。

陈素珍挽着篮子来到铁心桥下,看见三条西瓜船走了两条,只剩下福三的船了。说起来也不巧,她过去都是在福三的船上买瓜的,这次看见另外一条船上人多,就凑热闹上了张老头那条船,没想到相隔一天,张老头和他的船竟然就不见了。陈素珍不相信那一堆西瓜能在一天内卖光,她猜测还是剩下的瓜不好,卖不掉了,船上的一老一少便把船摇去别的地方卖。陈素珍站在桥堍下,手里摸到油纸包里的那堆瓜瓤,忽然对松坑人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心里有恨嘴上就骂出来了,什么包熟包甜,乡下人,总是要骗人的!

她看见福三的船上只剩下福三一个人,另外一个小青年不知去哪儿了。陈素珍不知道福三的名字怎么写,叫是叫得出来的。她印象中福三是松坑人中最不爱说话的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要么是最憨厚的人,要么就是最精明的人,陈素珍吃不准福三是哪一种人。她向福三的船走过去,准备对另外那条船上的人谴责一番,让福三听听,他转达不转达就随便了。还有松坑西瓜的品质,陈素珍觉得她也有义务代表香椿树街的人提出警告,如果明年还有那么多白瓤瓜,你们就别运到这儿来卖了,那样的西瓜,你们还不如留在松坑喂猪呢。陈素珍原来没想拿福三怎么样的,只是到了西瓜船边,看见福三那张黑瘦的脸从舱里升起来,福三的手里正抱着一只红瓤的西瓜,她脑子里忽然就闪出一个念头,并且先发制人地喊起来,福三福三,我买了你多少年西瓜了,你怎么给了我一个白瓤瓜呀?

福三当时在吃瓜,他大概是刚刚睡醒过来的,脸膛上压着清晰的草席的纹路。陈素珍跳到他面前说,你自己吃的瓜那么好,怎么给我一个白瓤的呀?

福三看看陈素珍的篮子,里面有酱油瓶黄酒瓶,一堆湿漉漉的腌菜,还有一个油纸包,他揪了一条腌菜塞在嘴里嚼着,向陈素珍笑了笑,不说话。

陈素珍说,福三你不够意思,给我一个白瓤瓜。

福三转过头,把嘴里的腌菜吐到河里去了,说,酸的,不好吃。他向陈素珍看了一眼,还是不说话。

陈素珍说,福三你是哑巴呀?好好,你不表态就不表态吧,我也不要你表态,动手就行,去舱里给我抱个好瓜来。

福三这时吃完了西瓜,他吃剩下的瓜皮一块块的呈三角型形状,像是切出来的。陈素珍看着他把瓜皮一块块晾到船棚上去了。

晾干了吃吧?陈素珍问道,你们腌了吃还是炒了吃的?

福三说,腌了吃,炒它还要用油。然后他回头问,那白瓤瓜呢?你不把瓜带来,我怎么换?

陈素珍就把那个油纸包打开来,说,我拿不动瓜,好大一只瓜,八斤三两的,我把瓜瓤拿来了,反正你一看瓜瓤就知道了,让人怎么吃?

福三盯着陈素珍手里的油纸包看,看看瓜瓤又看看她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说,没见过你这样精明过头的人,拿一块瓜瓤来换瓜!

陈素珍让他笑得有点慌乱,说,一样的,有个证据就行了嘛。我在你船上买了这么多年西瓜了,这点后门不能开呀?

福三还是笑着,但笑容已经没有了善意,是冷笑了。你要是买了一只鸡不好,就拔根鸡毛来换鸡?他说,你这个女人,把乡下人都当傻子了,你们街上人多,人再多也记得住,你今年在哪条船上买的瓜?以为我不记得?换就换了,你还拿个纸包来换瓜,亏你想得出来,天下的便宜都让你占了!

陈素珍尴尬极了。她万万没想到福三会来欲擒故纵的这一手,让她意外的不仅是福三的清醒,还有自己对人的错误判断,人不可貌相,她看错福三了。我看错你啦,福三!陈素珍讪讪一笑,说,好你个福三,长了一副老实人模样,没想到这么精明的。陈素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伤了自尊就赌气,她把油纸包朝水里一扔,说,不换就不换,算我倒霉好了,你们乡下人呀,总要骗人的。

陈素珍两手空空下了西瓜船,光是讨到个嘴上的便宜,结果篮子也忘了拿,是福三在船上用撑篙把篮子挑给她的。福三一边挑着篮子,一边批评了陈素珍带有歧视的观点,大姐你不该这么说话,乡下人怎么了,没有乡下人,你们天天吃空气去。陈素珍在岸上接过篮子,说,我没骂乡下人,谁把白瓤瓜拿出来骗人我骂谁。福三在船上说,不是我们要骗人,是今年雨水多,瓜都不怎么好,我们也没办法。陈素珍在气头上,抢白道,瓜不好还把船摇到这儿来卖?留在家里喂猪去。明年再来,看谁还上你们的当?

事情到这里应该划上句号的。以香椿树街人对寿来的母亲陈素珍的了解,西瓜换到了是好事,换不到也就算了,陈素珍是个要脸面的人,体质也不是很好,才不会为了一只西瓜不依不饶地往铁心桥那里奔。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陈素珍买瓜主要是为儿子寿来买的,西瓜的主体是寿来用勺子挖着吃的,边缘部分归陈素珍,所以能不能自认倒霉,陈素珍一个人说了不算,还要看陈素珍的儿子寿来的态度。

寿来那年十七岁。大家都还记得十七岁的寿来在街上走路时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的样子。那样的表情是长期受到迫害的表情,但谁敢去迫害寿来呢?是寿来在迫害其他的男孩,还有一些无辜的动物。他当时已经杀过猫杀过狗,还没有杀过人,有人说他迟早要杀一个人的,此为马后炮,暂且不谈。寿来那天回家,照例看见桌上的半只切好的西瓜,浸在水盆里,他注意到瓜瓤是白的,挖了一块塞到嘴里,就吼起来,怎么是白瓤的啊?这是西瓜还是冬瓜?

我去换过的,张老头的船走了,你将就吃吧,就当吃冬瓜!陈素珍在厨房里忙着,她说,那福三不肯换给我,别看他样子老实,人精明得像鬼似的,我就是把一只瓜都带过去,他也不一定换的,松坑的乡下人,都不肯吃亏的。陈素珍在厨房里怏怏地说着话,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受挫后的怨气。陈素珍从不向儿子倾诉心中的冤屈,因为儿子从来不听她的。陈素珍习惯了在厨房里自言自语,一顿饭做好,唠叨结束,心中对一切的不满便也排遣得差不多了。她万万没有料到她教儿子怎么做人,儿子不听,她唠叨勤俭节约的好处,儿子不听,她对松坑来的西瓜船的批评,事关一只西瓜,外面的寿来却都听进去了。寿来抱着半只西瓜冲出去,陈素珍并不知道,她只听见儿子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陈素珍后来告诉邻居,她在厨房里用腌菜炒毛豆,一点都不知道寿来抱着半只瓜出去了,就是这么炒一个菜的工夫,她把腌菜炒毛豆盛到碗里的时候,一颗毛豆莫名其妙蹦到地上,然后就有个邻居男孩奔进来说,不好了,寿来在西瓜船上捅了一个松坑人!

陈素珍再次去铁心桥的时候是一路奔去的,由于体质的关系,她奔跑一段要蹲下来歇口气,蹲下来浪费时间,她心有不甘,就用什么东西啪啪地敲打路面来撒气。我们好多人还记得她手里那把小小的铁器,不是什么别的稀罕东西,是一把炒菜铲子。

关于福三的死,最有发言权的是农机厂的王德基,他推着自行车从铁心桥走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寿来像一只惊惶的兔子一样冲上桥,王德基和他的自行车无意中挡了他的道,寿来推了他一下,说,闪开!孩子们怕寿来,王德基他不怕,正要骂人,觉得肩膀那里怎么湿糊糊的,一看,是血。王德基知道不好,他大叫一声,寿来你给我站住!

寿来不理他,只顾向桥下狂奔而去,他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倒像踩了风火轮一样,跑得飞快。

寿来你捅人啦?王德基在桥顶上喊道,捅了人才这么跑!

寿来不理王德基,一眨眼他就跑到桥下面了,站在那里向上拉了拉田径裤,对着桥顶上的王德基说,他先动手的!说完他在石阶上抹了抹手,抹完手又跑,一眨眼就在香椿树街上消失了。

王德基顺着那摊血迹往桥那面走,嘴里说道,看来是捅了人了,这么多血!他一下桥就看见那个福三手里提着一把西瓜刀,摇摇晃晃地从西瓜船那里走过来,旁边尾随着一群尖叫的妇女和骚动的小孩子。

那个西瓜船上的福三,他拖曳着一条血线走过来,走到公共厕所的墙边走不动了,弯下腰,脑袋顶在墙上,眼睛却愤怒地瞪着王德基。

是你呀?你不是卖瓜的福三吗?王德基胆子大,迎着那个血人走过去。福三浑身是血,倚在厕所的墙上,身体已经抖得很厉害了,一只手努力地举着那把西瓜刀。王德基说,你拿着刀干什么?福三说,给小良。王德基说,给小良干什么?去捅寿来呀?福三先摇头,然后又点头,他瞪大眼睛注视着王德基,手里仍然举着西瓜刀。王德基突然明白他是在向他求救,他要让他拿着那把西瓜刀。王德基就摇头,说,我不能拿刀,我怎么能帮你去捅寿来?现在顾不上那些了,我把你送到医院去。

王德基是热心人,他起初要用自行车驮着福三,但福三对着自行车后架坐上去,坐了几次都掉下来了。王德基扶着车把等了好久,看他坐不上来,干脆把自行车锁了,扔在墙边,说,你失血过多,没力气坐自行车的,不如我背你吧。

是王德基背着福三上了铁心桥。王德基力气大,背着个人,跑得还很快,跑到桥顶的时候他看见陈素珍抓了个锅铲,白着脸向桥上跑。王德基大声说,你现在跑来有什么用?你儿子闯下大祸了!

陈素珍半蹲在桥下喘气,一边努力地要看清王德基背上的人,是福三吧,他要紧不要紧?

王德基说,还要紧不要紧呢,血都流了一路了,你说要紧不要紧?王德基本来指望陈素珍帮他一把的,可是当他们下桥的时候陈素珍看清了福三身上的血,女人毕竟是见不得血的,又是肇事者的母亲,陈素珍呀地叫了一声,人就瘫在桥下了。与此同时,王德基听见后面也地一响,福三手里的西瓜刀也掉了,刀正好落在陈素珍的脚下。王德基就站住问福三,要不要捡回来?那是物证,别让人捡去了。

福三却听不懂他的提示,他问王德基,你是不是小良?

王德基说,我不是小良,我是农机厂老王,你不认识我了?前两天我们还在杂货店见面的,你不是打了半斤粮食白酒吗?

你不是小良?福三说,小良死哪儿去了?

王德基说,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你不记得了?你失血过多,脑子现在还清楚吗?

我脑子很清楚,就是人不能动。福三说,小良去买肥皂了。你不是小良,我以为是小良在背我。

脑子清楚就好,救命最要紧。王德基说,你就不要小良小良的了,谁背你都一样,背你上医院,救你的命!

街上有男孩子们追着王德基跑,边跑边问,谁呀谁呀?大人都惊讶地站在店铺和自己家门口,随口评价道,又是打群架的吧,打成这样!经过杂货店的时候,王德基喊了一声小良,小良来买肥皂了吗?杂货店里的女店员拥出来看王德基背上的血人,她们不认识什么小良,光是向王德基打听他背上的是谁,还给他提建议,说,王德基你怎么背着他跑,怎么不叫救命车呀?王德基说,我有三头六臂呀?他在我背上,我怎么去叫救命车?

街上那么多人,偏偏小良不在街上。桃花弄弄堂口有一堆人在下棋,王德基冷眼里看见谢胖子坐在小板凳上,谢胖子也是个热心人,可是到了棋盘前他就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了,他的脑袋从别人的身体缝里钻出来,向王德基这儿张望了一番,又缩回去了。王德基一赌气就不再去寻帮手了,好事做到底,干脆他一个人送他去医院好了。

福三像一件行李似的静下来了,安心地伏在王德基的背上。王德基说他感觉不到什么,只是觉得福三人越来越重,偶尔地像是打摆子一样颤抖几下,又不动了。背着那么大个人,开始双方都在调整姿势,渐渐地就没有什么不熨帖了,因为血的缘故,福三好像是被胶水黏在他背上了。王德基说他一路上不停地说,挺住挺住,快到了,快到了。鼓励福三,也是鼓励自己,结果王德基挺住了,福三却没挺住。王德基告诉大家,他们走过北大桥的时候看见了一辆运水泥的货厢车,货厢车的司机不肯停车救人,王德基骂他他还狡辩,说什么救人要紧抓革命促生产更要紧。

王德基不知道福三为什么没有坚持到最后,他跑得够快的了,他不敢夸口比救命车跑得快,但一定比自行车跑得还要快。他们快到第五人民医院的门口时,那个叫小良的松坑人追来了,是个没什么用的农村小伙,只会哭,对着王德基喊,谁干的谁干的?那架式倒是要让王德基交人出来,王德基一急就向他吼了一声,先救人再破案!铁打的汉子王德基,这时人也站不住了,他帮着把福三移到小良的背上,赶紧去扶墙,扶着墙呕吐,吐了几下,发现那小良背着人还在哭,他就火了,搡了他一把,哭有屁用,快进去呀!这一推搡他发现福三不好了,福三的眼睛还愤怒地瞪着天,目光却凝固了,王德基胆子大,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眶看了看,福三的瞳孔已经放大了。而那个小良,是个没用的小伙,他背着福三撞进了医院传达室,对着一个老门卫哭喊着,医生,快救人呀!

关于福三的死,王德基怎么说这里就怎么写,当年香椿树街的青少年追着王德基,让他一遍遍地回忆送福三去医院的种种细节,坦率地说有人是对血腥感兴趣的,王德基况且能够掌握分寸,主要强调救人的艰辛和救人不得的遗憾,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不得不考虑西瓜船故事对青少年读者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恕我古板,福三之死,福三在第五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引起的种种风波,我决定放弃更进一步的描述了。

回到西瓜船来,先说说西瓜船上的另一个人小良吧。

小良是个没用的人,而且有点笨,这一点不用王德基介绍,大家也看得出来。派出所的人在西瓜船上立了一块牌子,闲人禁止入内。包括小良,小良也被禁止上船。派出所的人一定向小良解释过保护现场之类的话,小良似懂非懂,他被有关人员从舱里推到船头,从船头推到岸上,脸上始终是一种梦游般迷惘而顺从的表情,直到派出所的人要走了,他突然又哭起来,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人到底抓到没有?

夜里派出所的人都走光了,来了一些街上的闲杂人员,无端地对事发地点进行种种细致的考察。他们看见小良坐在岸上,抱着膝盖睡,有点碍事,便怂恿他上船去睡,有人受过治安处罚,对所有穿白制服的人都怀恨在心,顺嘴便诋毁起刚刚离开的公安干警来,他们懂个屁,你别把他们的话当圣旨,管管野鸡小流氓他们在行,杀了人他们就乱套了,什么指纹证据的,那么多人看见寿来捅的人,还要什么证据,上你自己的船睡去,你又不是闲人,怎么禁止入内了?又有人替他出主意,说街上的工农浴室重新开张了,只要给看门老头一只西瓜,他一定同意你在铺上睡的。这主意马上被其他人轻蔑地否定了,说,你没脑子,没看出这兄弟放心不下船吗,还有西瓜,他在这儿看西瓜呢。

小良只是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三霸那些人,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旦热心肠了,就显得居心叵测,小良也许有点怕他们,他警惕地注视着三霸他们,身体则不时地移动着,为他们腾出位置。他说,我就在这儿睡,我要看船的。小良缩着身子,把脑袋埋下去,继续睡,耳朵却在仔细地听着三霸他们对寿来的评价,他听出来寿来和这群人不是一伙的,就突然地骂了一句,杀千刀的东西,为了一只瓜呀,乡下人的命就抵一只瓜?

由于满城的人都听说了西瓜船上的事情,从早晨到夜晚都有人跑到铁心桥下来看那条船。杀人者和死者,不可能滞留原地让人参观,但船被封了,还停在那里,血也还一点一滴地留在船头和岸上。白天的时候小良要勇敢得多,闲人看船,小良就瞪着眼睛看他们,他说,我们松坑马上就要来人了,人已经在路上了。别人听出来那是要采取报复行动的意思,就告诉他说,寿来昨天就铐走了,他在火车站等火车,等得不耐烦,到旁边文化馆里看录像片,刚刚坐下就被铐走啦。小良说,铐走就行了?一条命呢,乡下人的命就抵一只瓜?又有人告诉小良,寿来家里放话出来了,寿来才十七岁,未满十八周岁算少年犯,是去劳教,不会枪毙的。小良就厉声叫起来,你们少来骗人了,十七岁就可以随便捅人?那好呀,让我们松坑不满十七岁的都来捅人,捅死人不偿命嘛!别人看小良的眼睛红红的,人很冲动,很聪明的面孔却一点也不懂法,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讲里面的是非,干脆不惹他。你不惹他,小良自己就慢慢平静了,平静下来更消极,说话是打倒一大片的方式,你们都是穿连裆裤的,你们的思想都一样,他说,乡下人的命嘛,就抵一只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