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关于x女士所从事的职业(2 / 2)

“我一直具有一种信心,这是十分奇怪的。有时一觉醒来,我也免不了有片刻烦恼的时候,于是脑子里很空似的。但这算不了什么,只要看一下自己这双手掌,力量又回到我身上来了。我从自己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具备了这种信心,当时我发誓要用一根铁钎将墙壁捅个对穿,后来我果然达到了这个目的。我在街上走的时候,遇见了人从来不让路的,我有的是力气。有一次,一个老头迎面冲我而来,我用胯骨一撞,将他撞了个四脚朝天。我的未婚夫(我不幸有过未婚夫,幸而没结婚)总是怯怯地站在门边说:‘得了。’我翻了他一眼,仍然我行我素。后来有一天,我想试试他的牢度,就飞起一脚踢在他薄薄的胸口上。那一脚要了他的命,真是漂亮的一脚。一切都痛快地完了。这就是我独特的精神气质。也许五香街人都认为我是衣裳褴褛,没得肉吃的下等人,便不将我放在眼里,看我如路边的电线杆。他们是大错特错了!在将来的形势发展中,总有那么一天,一切全会由我来操纵,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都与我的一举一动密切相关,这一天会到来的,某些人意料不到的事必将发生。我并非不懂得反省,我也曾无数次地反问过自己:我这种信念,是不是自己幻想的产物呢?我这样坚持下去,会不会虚度一生呢?毫无疑问,我这一生中已经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考验,但这些考验全不足以致命。只有这一次……,才是绝无仅有、极其壮丽的一次。经过这一次,我才觉得自己充满了新鲜感和旺盛的活力,一切猥琐和卑怯的心理一扫而光,就像老树逢春,不,百岁得子,不,大器晚成!我一直预感到我这不平凡的一生中有一个机会,我把这种预感向我那可怜的母亲说过三次。我说这话的地点是在郊外山坡上的一棵松树下,树上有两个鸟巢,我望着那两个鸟巢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吐出来:‘总有一次机会……。’我就这样说了!后来所发生的,全都显示着这一预感的实现,连我自己都惊讶得不得了,想要分析都来不及了!在我这个人身上,蕴藏着怎样的惊人的潜力呀?童年时代那颗沉默的种子,将会开出怎样令人炫目的花朵呢?假如我在从前和人谈起这一切,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机会终于来了,来得那样迅速、凶猛,致使我几乎手足无措,眼睁睁地看着它流逝而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然只是‘几乎’,实际上,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死死地抓紧了自己的机会,认清了新的形势,调整了步伐,行动起来。我尽情地捞了一把,一下就改变了五香街群众的成见,在他们心目中树立了一个崭新的形象。我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一次之后的变化吧。你注意过隔壁杂货铺的周三几吗?你注意过是谁几十年如一日,每次大便后,都故意堵在我的屋门口扎那污垢的裤头吗?他这一下流举动不过是要反复对我强调:他周三几是比我高明万倍的人物,全世界都应知道这一点,如果还有人不知道,他就负有宣传的义务。我忍气吞声,像地老鼠一样缩在屋里。多少年过去了,是暗无天日的多少年啊。直到云开雾散的这一次……发生,事情才颠倒过来,这一次真是划时代的光辉创举。”

金老婆子说到这里突然收住话头,卖起关子来了。她颤颤地走过去用一只手拿起火钩,粗暴地捅起煤炉子来,直捅得满屋子飞扬着呛人的煤灰,连气也出不来。在同时,她的另一只手还是死死地抓住煤厂小伙,一丝一毫也不放松。这个时候,煤厂小伙已经一下子就敏感到了她将要提及的事情,于是在破藤椅子上扭来扭去,喘着粗气,红着脸,一下子就产生了那种性冲动。虽然那种冲动是无对象的,他依然不能自制,难受得要死。金老婆子那些很长的指甲似乎要将小伙的肌肉抠个对穿,每隔几分钟,她就用胸音低沉地说出那个令人发抖的姓:“X?”她感到她一生中那些秘密的期望,那些幽美的或斑斓的幻想,全都要成为现实,而现实,便是对于这姓氏的惊心动魄的体验,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玩味,像是疯人的游戏。她那双死死瞪着小伙子的老眼,渐渐地模糊,后来又变幻为两个血红的圆球,一下子鼓出到眼眶之外,一下子又缩了回去。煤厂小伙感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在一种自卑与虚幻的复杂情绪的支配下,他很快作出了生平最惊人的决定:与面前这个巫婆“胡来一通”。

在他们胡来完毕时,房门忽然一下子大开,床上这两个光着屁股的人发现,出现在门口的,正是那位可敬的周三几。他向这里面探了一下头,然后又在门边伫立了几秒钟,似乎显得兴致勃勃。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难以揣摩的话:“一个新的纪元开始了,整整一冬的烦恼一扫而光。”

金老婆子光着屁股走下地来,(并且她绝不容许煤厂小伙穿裤子)朝着周三几的背影啐了一口,骂他“俗不可耐”,然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踱着踱着,又冷不防停下来说一句:“我与X势不两立!”煤厂小伙子战战兢兢地裸着下身站在床上,始终搞不清眼前发生的事,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利用了,一想到这一点就垂头丧气,自怨自艾,至于这巫婆干嘛要利用他,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那绝不是他的脑袋能想清楚的。我们可以假定,他是在一种反复的暗示和诱导下,由X这个他心目中偶像的姓氏而联想到其人,其身体的某个部位,从而本能地发生了那种性冲动,并且就张冠李戴地胡搞起来,充当了牺牲品的角色。而在此过程的自始至终,金老婆子是十分清醒冷静的,可以说是事先预谋,胸有成竹,操纵了整个事态的进展,轻而易举就达到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奇怪的是她所做的这一切又并不是想从煤厂小伙身上获取一种什么快感。因为说实在的,她早就过了那种产生快感的年龄了。毋宁说她本人对“胡搞”这事本身是“毫无兴致”,甚至有些“厌恶”的。这下事情就变得万分复杂了。难道我们能说,金老婆子这种种圈套,种种预谋,只是为了战胜她的某一两个设想出来的敌人?她与煤厂小伙子在他们那昏昏的人生中所寻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像她这样强悍有力的人物,会不会有估计失误的时候呢?这些事都是想不通的。在我们五香街有这样一条思维的规律: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你只要静待就成。如果静待还不成,那就只能说明你自己有毛病了,这毛病或出在脑袋里,或出在脚趾头上,总之是不治之症。

经过那一次之后,金老婆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天早上起来,她忽然对自己的身体生出了很强的自信心,她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做出种种动人的体态,然后就决定取消上衣对她肉体的遮蔽了。她要达到那种“整个灵魂的展示”。她觉得一切条件都已成熟了。于是她开始裸着上半身来实现这种“展示”。可惜五香街群众的审美情趣并不习惯这种“展示”,反应冷冷清清,每个人尽力将目光调向别处。假装没看见这老妪的裸体。另外金老婆子的生活里还增加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与X女士所从事的夜间职业捣乱。假若哪个有狗胆问及这个问题,她就会一边朝天击掌,一边说道:“呸!请澄清历史的误会!本人的成果遭到卑鄙的窃取!X?X是谁?不就是我吗?当然是我,我在这里,除了我,还有谁具有那种魔鬼般的操纵力呢?你们却瞎了眼去相信那种弄假成真的诡计。我向你们大声宣布:X就是鄙人!”每天傍晚她都烦躁,在家坐不住,于是跑进X女士家,强行抢走她的一面镜子,逢人就说已掌握了X女士的一切底细,X女士早成了她的“手下败将”,不久即将从五香街“隐退”。她说这话时当然忘不了抖动赤裸的上身叫人欣赏,完毕之后又当街大叫煤厂小伙子的名字,唤他出来“作证”,那种威风凛凛的派头令五香街居民都服了她。

我们的煤厂小伙怎么样了呢?说起来真是悲哀,真是绝望,他干嘛要生到这世上来呢?既然生到这世上来,又何以遭到这许多的磨难呢?这吃尽苦头的小伙,究竟有没有出头之日呢?好,我们暂不为他的前途担心,我们回到现在吧。现在,这小伙一下就成了精神分裂症患者,除了金老婆子那儿,他成天闭门不出,哪儿也不去了。在他那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有时会产生一个模糊不清的图像,那图像有许多雾似的花边,中央是一个类似X女士背影或叫人联想到X女士背影的东西。这个图像,必须在他踏进金老婆子的家门,并与之“胡搞”时才会产生。那种时候,他往往痛快得全身发抖,发出雄鸡般的啼叫。于是像有鬼使神差一般,他每天都往那老婆子家里钻,如吃鸦片似的上瘾。事情会弄成这么一个局面,这真是谁也预想不到的。这个收卖旧书的,行将就木的老妪,忽然就发达了!要站到五香街人头顶上来了!还有那位周三几。每天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进他隔壁的家门,有时还光着屁股出门来当街撒一泡尿又进去,他会作何感想呢?对于自己那种拥有了十几年的快感的猛然失落,他会不会发狂,从而也作出一些精神病人的举动来呢?

对于金老婆子的野蛮袭击,X女士似乎毫无察觉,她仍然从容不迫,漫不经心,而又作风严谨。我们可似举出她与丈夫的谈话为例:

丈夫:那疯子又来抢劫了,要不要揍她一顿?

X女士:今天我又体验到了那种至高无上的恬静感,达二十分钟之久。我看我们再买一些镜子搁在箱子里备用吧。

丈夫:婆子的事弄得我有点心烦,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X女士:你只要细细地听一听自己的脉搏,那时就有一片云从你眼前缓缓移过,于是一切烦恼烟消云散。而到了下一次,你的眼睛如烟如雾,牙齿熠熠生光,你甚至再也不会察觉有一个什么婆子来过。我们可以将镜子藏好的。

前面我们好像说过,X女士不但影响周围那些与她密切相关的人,而且天生有一种暗中操纵的本能。虽然她从未意识到这种本能,也没有有意地运用过这种本能,但它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作用。经过这次谈话,她那位美男子果然就有点迷迷糊糊的,对于那婆子的骚扰感觉要迟钝得多了。日子一久,竟会忘了婆子的相貌,而在某一次与婆子迎面相撞时诧异地问道:“你是谁?”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绕过她去干自己的事,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家中东翻西找而毫不生气。这样的情形有好几次。当他清醒的时候,他仍然与婆子计较,甚至揍过她一次,并且对妻子的置若罔闻产生过一点小小的埋怨情绪,但很快又与她达到了一致。

“坐等”了若干日子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们那位可爱的寡妇又获取了Q男士给X女士的一封信。而那封信的内容,刚好是谈及X女士的夜间职业的,虽然都是用的暗语和黑话,但寡妇凭着自身丰富的经验和对于性关系的惊人的嗅觉,似乎已经查出了一些什么。那封信如同所有Q男士给X女士或X女士给Q男士的信一样,既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连个开头和结尾都没有,通篇故作时髦,虚情假意,令人倒胃。(说到这里,寡妇又提出久存心中的一个疑团:这些信中的话,是不是从某本古书上一段一段原封不动抄袭下来呢?因为这样一搞,既省了好多事,又达到了标新立异的目的,迎合了双方的虚荣心,这对白痴正好乐得而为。)我们在此摘录几段如下:

1.“听说你的眼睛发炎了,我急得如坐针毡,非常非常害怕,万一瞎了怎么办?当然你是有理由毫不在乎这个的,你并不认为视力对你会有什么用处。在凉风习习的夜晚,你仍然安详地面对那些镜子,脸上带着微笑,神秘而又性感,我却做不到。我试过了,即使是紧闭了眼睛,我的目光依然穿透眼皮盯着布满了迷雾的外界,那时我的精神错乱,神态惊慌,走起路来撞撞跌跌,丑态百出。这种时候,我总能看到你那张妖精般的笑脸,于是很恨你,拼命挣扎着想要来反抗什么。”

2.“……昨晚你又从镜中飞向了夜空,当时我正在沉思默想,忽然听见‘呼’地一响,我知道那是你,于是我竖起两耳用听觉追随你的踪迹,你的赤脚扇起一股凉风,吹到我脸上。白天里,我听到一种流言,说有一个人要报复你。(少男少女中的一个?)他会潜伏在床底下,或柜子背后,你一定要仔细检查房间里的那些隐蔽之处,用我送给你的那把扫帚将那些地方清扫一遍。我这样神经质你又要讥笑我了,我知道你一定说:‘我根本感觉不到那个人,我一般很难感觉到别人,他怎么能伤害我?’我想得出你说这话时的表情。不管怎样,今天夜里,我会到你的房间外面转悠一夜,我担心那个人,那个亡命之徒。”

3.“你说你能长时期地‘感官澄明’,这是因为你会用那些镜子。你坐下来,立刻就能‘入定’。我只能偶尔体验到那种意境(比如在和你见面的早晨),平日,我总是心乱如麻……”

寡妇从这封信里分析出了几点重要的发现:一是她本人恍然大悟,X女士原来一直在弄虚作假。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堂”,只不过是骗人上当的把戏演了又演。她妄图占有世上所有的男人(包括一些女人),又深知他(她)们那种猎奇而又虚弱的本性,于是故作高深,把他们骗得晕头转向,不能自拔。二是她更加肯定了一个事实:世上除了像X女士的丈夫这样一个童男子,性幼稚症患者以外,和他同样的人还有不少。这类人对于女人,越是不可靠的、能引动他们那种虚幻飘渺的遐想的,就越是感兴趣,而且容易自作多情地“入迷”。他们在性的方面一窍不通,却又无时不自以为是,固执得要死。要治好这种精神病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女人进入他们的生活,并与之发生实实在在的肉体关系,那么他们与X女士的那种脆弱的联系立刻会土崩瓦解。当然她的意思并不是说世上就没有这种真正的……女人,才使这种不合理的现象得以存在。真正的女人是有的,(寡妇皱紧眉头说下去。)但很稀少,而她们又绝不愿去勾引这类童男子或半男半女的货色,因为实在是“不够劲儿”,“说不出口的别扭”。就因为这种种的阴差阳错,我们的X女士才能将她那类鬼耙戏搞下去,使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行骗。

在我们的静待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与X女士那次关于性的讲演直接相关。当时在西瓜皮与香瓜皮横飞的混乱之中,有一双锐利的鹰眼始终追随着X女士,那人甚至准备好了挺身而出,与X女士的丈夫一道去保护她,但还没轮得上他来保护,事情就结束了。他是不是在墙上画图的那个恶棍呢?还是一个陌生的路人?三个月后,这个“热血沸腾”(同行女士语)的青年男子走进了X女士的家门,并不自报姓名,他便很“坦然而坚决地”坐下来,“虎视眈眈”地打量X女士的全身,然后开门见山地与X女士谈到那次讲演。他们谈了两小时。其间约莫有一小时是在心领神会的沉默中度过。最后青年男子急躁地站起来问道:“您觉得我对您是否合适?”X女士从梦中惊醒过来,目光清澈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您的眼光不够柔和,并且只有三种颜色,不能变幻,而我,早就不是青春焕发的少女了,我们彼此不能满足。”青年气急败坏地走掉了,X女士从窗口看见他那孤零零的身影,难受地倒在床上躺了好久。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青年男子出于一种无法解脱的内心狂热仍然对X女士充满了渴望,他说这并不是“性”的诱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在他的观念里,X女士并不够“性感”,而“性感”的女人他能找到很多,但又每一个都不能长久地吸引住他。这样说来,莫非是他的身体出了毛病?还是他的观念本身有缺陷?这件事他始终没能想个透彻。他仍然常去X女士家坐一个小时,与她进行那种惬意的“神交”。那种时候,两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每次只要他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或在动作上有所表示,都遭到X女士坚决的抵抗,毫不含糊。一次他发抖地摇晃着她单薄的肩头问道:“为什么?!”X女士痛心而又冷静地回答:“我们不合适。”“什么不合适?”“同你发生性的关系不合适。”“怎么能知道?”“我的身体能感到。”“该死的镜子!”青年男子不能自制了,一拳砸烂了X女士一面镜子,手上流着血冲出了门。而为了这件事,X女士有很长一段时间心神不定。她并非对青年的魅力毫无感觉,也并非是有什么忠贞或禁欲的观念在作怪,不如说,她是任意妄为的,只要感觉合适,她可以面向每一个遇到的男人。这一次,她非常喜欢他。也常为他的某种魅力所打动,但她在他面前的确没有产生性的冲动,并且也不会装假,如此而已。如果他想得通,她甚至愿意同他保持一种“微妙”的关系,这种关系将使双方感到自然、合理。可惜他太死心眼、古板,这就使得这种关系不可能了,她只好忍痛放弃与他的友谊。

对于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听听同行女士的叙述。同行女士说,在青年到来的那一天,她刚好在X女士家中。青年进来坐下后,她“故意待在旁边不走开”,所以那一出戏的自始至终,她都看在眼里。而那两个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的家伙,根本就忘记了她的在场,只顾说些撩拨放荡的粗话,还装出那种假模假样的严肃,其实是心痒难熬,恨不得“立即上床”。最可笑的是这两人的谈话动不动就中断达十几分钟之久。在中断期间,两人谁也不望谁,一动不动,“眼中有泪”,使她一再怀疑这两个家伙莫非在练什么气功之类的玩意儿。她灵机一动,决心来一出恶作剧,就抓紧一个这样的当口“格格”一声大笑,但那两人竟“没有听见!”他们的确是没有听见。在X女士,是进入了一种宁静的、阳光灿烂的意境,她在那里面长时间邀游,早就感觉不到世事的骚扰。而青年男子,却是被自己那狂乱的心跳声震聋了耳朵,并且在短期内丧失了视力。所以同行女士的恶作剧是白搞了,因为这一着对这两个疯子根本就不起作用。最后她站起身,“猛踢一下房门”,鄙夷地离开了房子。

X女士是否就是那种在性关系上非常严肃的女性呢?从这件事单独看起来好像是,但只要熟悉她的人,又都知道她的许多行为与这种态度截然相反。比如说,对于来找她的男性,她不但不回避,而且简直是“来者不拒”,越多越高兴,有时还“尽力挑逗”,甚至“找上门去”。在与那些人交往时,当然免不了鬼鬼祟祟,避人耳目,尤其是要哄骗丈夫的(哪怕是如此的“好丈夫”)。在这中间,要说没有人与之发生过性的关系,这恐怕是很难令人相信的。而X女士,似乎也并不要人相信这一点,不如说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只是守口如瓶。而与X女士交往过的男人也全都守口如瓶。但有人的确看见过,一个男人(绝对不是Q男士)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吻了X女士,而那人当时由于“厌恶和害羞”,没能看清X女士脸上的表情。但他能肯定X女士没有丝毫反抗的举动。说不定她已经软绵绵的了呢!还说不定她早就与他有过肉体关系了呢!X女士的丈夫的第一位好友还在有一天看见,X女士与一个极年轻的小伙子一起手挽手,去郊外的一个荒坡上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9点才回家。两人都是“憔悴不堪”,“神情兴奋”。好友痛心疾首,心情沉重地向X女士提出忠告,X女士却百般狡辩,厚颜无耻。她笑嘻嘻地说:“什么事也没有,他想通了,我终于说服了他,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你就没有估计到他可能采取暴力吗?也许你暗暗盼望这一点吧?”“当然估计到了,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会为他感到难过。不过谢天谢地,没发展到那一步,我用感觉说服了他。”“他吻了你吧?”“这又有什么?”X女士显得十分恼怒,“这又有什么?!喂,你说说看?你说说看?!”她步步紧逼,反把丈夫好友逼到了墙上。事后这男子一回忆到自己当时的窘相,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会有什么严肃可言呢?既然丧失了人性中的一切真实可靠,我们就只能说她是装模作样了。联系X女士的种种行为,我们又不由得想起她那种暗中操纵的魔鬼本能,原来X女士有无数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在什么人面前,就扮出什么样的面孔、而且高明到绝不让人感到有丝毫做作的痕迹。在前面提到的那位聆听过X女士讲演的青年男性面前,X女士一定是凭着自身丰富的经验感觉到,只有摆出异常严肃的面孔,保持一定距离,永远不走到最后一步,才能长久地拴住这匹狂放不羁的野马,使之在自己面前驯服,从而满足自己那种变态的性心理。当然从客观的态度来看,她倒不是有什么预谋,只不过是她的天性总能使她作出最准确的判断。所以我们可以说,X女士天生是个出色的演员,每时每刻都在演戏,也可以说她并没有演戏,只不过是本性上属于巫女一类,以玩弄男性为终身最大乐事,不惜伤人,却又似乎处处替别人着想,性情冷峻,却又仿佛热情洋溢。总之要对X女士的性情下个结论是绝不可能的,试想我们连要确定她的年龄都费了那么老大劲儿,最后还是不负责任地不了了之,任其模糊,那么对于“性情”这种复杂万倍的事儿,我们怎么搞得清呢?搞不清就不去搞清,我们仍旧“静待”吧。不过我们有一点倒是确定下来了:她性格中的一个主要倾向就是任意妄为。我们五香街的居民,虽然不是禁欲主义者,待人也十分宽厚,但我们都是一些守纪律,讲章法的人,自从发现X女士这种无法无天的作风之后,全都恨得牙缝里痒痒的,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当然不排除我们当中也有个别想乘机得利的市侩小人,在大骂她的同时又暗中去试探她,其结果往往是碰了一鼻子灰,于是比我们更加痛恨,加倍大骂,这种败类当然不能算在我们的群体之内。我们还可以举出两个例子来说明X女士这种下流无耻的作风,不过这又扯得太远了,因为我们现在要谈的,是X女士的夜间职业问题,而我们说了这么多,怎么也接近不了真相,云里雾里,讲梦话似的讲个没完。当然我们也可以断言:事情本无真相,因为只是一场骗局。这样说当然最简便又省事,免去了许多困难与烦恼。但X女士夜间职业的影响又分明存在……。它看不见,摸不着,每个五香街的居民却都能感到它的作用,那作用有时如放射性物质和冲击波,有时又如虫蚁对皮肤的咬啮。据说X女士那位同行好友的儿子,就因为在X女士家中受了一晚上的训练,性情急转直下,堕落成了一个酒鬼、流浪汉,东游西荡,露宿街头,危害治安。他还逢人就瞎吹:乞讨(其实一半是抢劫)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简直有种“通体放光”的感觉。在没过这种生活之前,他曾无数次萌动过自杀的念头。而现在,他真想“永久地活下去,到处走走,看看,想和谁打架就和谁打架,并与随便碰到的姑娘恋爱、性交”。我们的同行女士曾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用一柄长竹竿追赶这个“孽子”,结果是反被他打得手臂骨折,惨不忍睹。听说那小子现在已流浪到了北方一个野蛮地区,在没有饭吃的情况下甚至“茹毛饮血”,还喝过一个死人的脑浆。他过得“十分自在”、“舒坦”,打算“永生永世不再回来”。小子出走后,他的母亲曾短时期地发过癫痫,并受到X女士的照顾。但对其儿子,X女士不但不设法挽救,反而劝同行女士“想开去”,“只当没生这个儿子”,说是这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同行女士恢复了体力之后,与这个用心险恶的女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殴斗。同行女士如母虎发威,若不是X女士身体轻,跑得快,她差一点要“打折她的腿子”。不过时间一长,同行女士虽然嘴里不承认,心里倒也渐渐地感到了儿子出走的好处,因那小子在家时处处跟家人过不去,动不动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在父母夜间干那事的时候踢开房门闯进去,说些戏弄的怪话,弄得家人日日提心吊胆,神经衰弱。这一走,家里倒是“鸡犬安宁”了。同行女士得了好处,不但不领X女士的情,反而跑到公安机关去报案、说X女士“引诱青年堕落”,从事“卖淫生意”,“从中发了大财”。这一闹,闹得风风雨雨的,最后又因证据不足停止调查。按照我们五香街的观念,“捉奸要拿双!”,但谁也不曾拿到X女士的“双”。而所谓“卖淫”,只不过是一种私下里的猜测,一种个人的主观判断罢了。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群众团体倒也并未像同行女士那样武断专横和感情冲动,马上很肯定地将X女士的夜间职业称为“卖淫活动”,而一齐跑去公安局报案,闹出一场大笑话来。我们的群众毕竟是比较稳重,而又尊重事实的。他们宁愿“静待”,坚决反对冒失行事。他们相信一切全会在“静待”中迎刃而解,根本用不着那么急躁。“对于同行女士的急躁情绪他们是有些看法的。从那年的五月,她手持一个话筒,沿街宣扬了寡妇的隐私之后,大伙儿就对她有些不利的议论了,尤其中青年男性,简直对她望而生畏,暗地里叫她“青头苍蝇”。而现在,她忽然就跑到公安局去乱报案,想第一个抢功,出一出风头,大家更是对她说不出的厌恶了。请问谁要她来自作聪明多这个事,把一盘好棋搅得个稀乱?这不是头脑发昏,疯疯癫癫,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吗?照此下去,这家伙说不定还想大权独揽,骑到五香街群众头上来作威作福呢!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有权利来代表我们广大群众开口讲话了?要知道“谁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寡妇语)呀!想想当年寡妇深受其害,至今名誉不得恢复,该是何等痛心的教训,难道现在我们还会执迷不悟,任其继续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