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女士与她丈夫经营着一家规模很小的炒房,炒房的地点在街口,出售炒蚕豆、炸蚕豆、五香瓜子、普通瓜子、炸花生米、炒花生等等。他们没雇工人,每天由X女士的丈夫到一处地方拖来生蚕豆、花生、瓜子等,然后两人亲自动手淘洗、制作、出售。平时,夫妻俩忙个不亦乐乎,街口四季飘香。我们前面提到,X女士家在五香街是外来户,那么他们来五香街之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对于这个问题,两口子讳莫如深,避免回答,只在被逼不过时才笑答:“捡破烂为生哟。”终于户籍调查开始了,他们在表格上关于来五香街前的职业那一栏里填了个“机关干部”。五香街居民大惊。如果说他们来五香街之前一直是“国家的人”,又何至于堕落到干起了炒房的营生?这营生与国家实在是毫无一丝半点的联系,从国家的人到卖蚕豆的,无异于从天堂跌进地狱,莫非他们在机关里出了什么乱子,以致被赶了出来,落得如此下场?五香街的居民认为这里头一定有某些被有意隐瞒了的、惊心动魄的情节,这些被隐瞒了的情节扰得他们日夜不安。比如说,这两口人,为什么总不能与五香街的居民一致,而加入他们一伙,成为自己人呢?并没有谁禁止他们这样做呀!为什么总要做出那种诡秘的举动,使得他们倍加提防,疑神疑鬼呢?表面看来,他们似乎彬彬有礼,平常得很,但从他们那种沉默的态度里,从他们那种恍惚的眼神里,五香街的群众嗅出了某种不对劲的味儿,完全不对劲,他们从直觉上感到这是两个异己分子,而在一瞬间就将他们从理念上排除在五香街群众团体之外了。但这两口子,不仅心安理得地干炒房,还干得颇为得意,就好像这也是什么高级营生,值得炫耀一般。他们还将这种观念灌输给儿子小宝,一旦有人问及长大后的理想职业,娃娃便迫不及待地回答:“干炒房工作。”炒房是X女士与丈夫的公开职业,X女士还有一个尽人皆知的秘密职业,她将那职业取了一个复杂的名称:“替人消愁解闷或搞一回恶作剧。”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局外人去调查,往往一无所获。追问那些参与者呢,更是纠缠不清,用一些黑话来向你解释:“假如你闭上眼,脑子里就出现飞船与地球相撞的场面”啦,“红心和蓝心,一一用树枝戳个对穿,挂在半空”啦,“衣柜里挂着十件衣服,取出其中一件,可以感觉出上面的体温”啦等等。从X来到五香街的第一天,她就偷偷地从事这种“消愁解闷”的活动。来找她的多是一些少男少女,她在他(她)们当中干得得心应手,但并不收取费用。(说句老实话,X女士脸上的神气是捉摸不透的,她究竟是否看清了屋里这些来人,还是个问题。)只是有一次,她的活动不幸受到上面的追查,后又因证据不足而作出了罚款100元的从宽处理,并勒令学习国家有关文件一星期。学习之后,X女士愈加嚣张,破罐子破摔,满不在乎地堕落下去了。X女士到底是在从事何种性质的活动,这种活动有些什么样的后果与影响,为什么五香街的少男少女们会像中了魔一般往她的小屋里钻,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这一连串的问号,别说政府调查组,就连受人宠爱的寡妇也莫可奈何,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寡妇曾多次在夜间强行闯入X女士的内室,以可敬佩的探索精神与X女士和她年轻的同伙们在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千方百计地盘问,留意,还用一个听诊器从他们后颈窝冷冰冰地插入背部,细细倾听,不厌其烦。然而所得却是甚微。寡妇发现,那些人的精神,是处在一种不由自主的状况中。他们一个个靠墙端坐,手执从X女士桌上拿到的小镜子,瞪着镜子里面,像瓷人似的一动也不动,整个晚上就如此,真是枯燥得要死。寡妇立在屋当中,总觉得有一股股无形的气浪向她冲来,那些镜子里似有五颜六色的怪火蹿到半空,烤得她背上微微出汗,想走呢又不好意思,只得咬紧了牙关站稳,待定睛一看,又并无什么火苗,瓷人们仍旧靠墙端坐,一动不动。X女士正自顾自地用显微镜观察玻璃板上的东西,神情又紧张又专注,末了她说一声:“结束。”于是个个脸上大放红光。(明眼人当能看出,X女士那声“结束”其实是自言自语。)这伙人在回家的路上兴高采烈,追追打打,一下爬到树梢上,一下又腾空而下,同时又忍不住破口大骂X女士“混蛋”,“吃饱了没事耍弄人呢”,“拿我们的神经作试验”,“自以为是了不得的天才,其实狗屎不如”,“都搞起这种鬼名堂来还了得”?!“政府是否应对这种活动加以限制”?等等。要这些人提供情况显然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他们压根就搞不清自己在小屋里经历了一些什么,有什么意义,他们一点也不关心这种事。也许可以说,他们之所以往X女士家里钻,是由于体内感应了某种神秘的召唤,那种召唤是在有星光的夜晚常常出现的。当时他们并没去细细分辨,而很快就忘记了那时断时续的骚响。而现在,这种蜂鸣般的怪声来自X女士摆弄的那些魔鬼镜子,分外强烈,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奇迹,将无以名状的东西送进了那些麻木的耳膜,使他们不由得张开了大嘴,精神为之一振似的。还可以说,他们之所以往X女士家里钻,是他们错以为X女士是他们一伙的,他们要与她联合,然后携手前进。待到进了那房间,发现X女士神情麻木,故作高傲,大家又不由得无比愤慨了。一愤慨,哪里还记得他们初来时的打算。寡妇极其失望,但凭着不信邪的一贯作风,定要一追到底。她一个接一个地扼住他们的脖子,发狠地摇晃,逼他们吐出肺腑之言。这些人一个个眼神恍惚,谈到要点上就含糊不清了:“通体有种陌生感,痛快得说不出话来。”“对自己的肺部和心脏都生出了信心似的。”“星光在头顶照耀,脚底生风。”“暗暗地报了仇似的,但又痛恨唆使者”等一类鬼话,说了也等于没说。那么寡妇就这样一无所获了吗?就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接触事情的本质了吗?这与她那百折不挠的性情是不相符合的。我们的寡妇决不是那种遇难而退的人。在痛苦彷徨中挨过了好多日子以后,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的心田。她决心一下,打算另找突破点了。她跟踪追击了好久,在一条偏僻小巷的拐角上一把捉住X女士的丈夫,这个魁梧的汉子,这个未开化的童贞美男子。她用自己那饱满的胸部不断地摩擦着他的臂膀,还将脸蛋也贴上去,如痴如醉,弄得他十分诧异。下面就是两人的对话:
寡妇:女人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哪个部位?(用自己的胸脯向他反复作出暗示,兴奋得两颊绯红。)
X女士的丈夫:啊,你干吗挡着我?
寡妇:我是说,男人的眼睛首先看到女人身上的什么?什么东西使他周身热血沸腾,不能自制?回答我这个问题,不然不放你走。
X女士的丈夫(面有为难之色):这个嘛,很复杂,我在这上头远远算不得精通。女人的性感要由男人来判定,各式各样的男人又有各式各样的标准……最吸引人的?喂,你胡缠蛮搅些什么呀?你当我是傻瓜吗?
寡妇(绝望地):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了吗?这世上就没有公理了吗?魔鬼就要统治世上的男人了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这些中了邪的家伙,真是可怜透了呀!
X女士的丈夫:我看你这人太蛮横了,自找痛苦。
寡妇:呸!你懂什么?你这吃奶的娃娃,你尝过那种销魂的快乐了吗?你领略过了成熟女人的魔力吗?你连试一试都害怕是不是?你一定是患有一种病!你老婆的“消愁解闷”,是不是和你的病有关?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要弄错了,以为我会对你有一种意思。我生平最最厌恶的,就是像你这样娃娃腔的,不男不女的人,我简直不能设想这种人怎么会激起别人的欲望来。我一贯对你很轻视。对不起,我刚才问你什么了?对,你老婆晚上搞的什么活动?
X女士的丈夫:不许你管我们的事,你这人莫名其妙。(他将臂膀从她两只肥大的乳房中间抽回,一甩手就走了。)
寡妇(如梦初醒):啊!
我们的寡妇落得如此下场,无缘无故地被人羞辱,难道她应该就此隐退,远离X女士一家?难道她只代表她个人的偏见?事实是这种种打击只是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心,从而更执拗地追求下去,并且不久情况就发生了转机。这一回寡妇一反常态,没有宣布她的调查结果,她甚至连一个字也没说。她所了解的内情只在她的心里,而她的内心世界是五光十色,丰富多彩的。当有人急不可耐地问及内情一事时,她便眯缝着细长多褶的眼睑,挤出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背着双手绕那人走几圈,然后冷不防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哈哈大笑,直笑得那提问的人满脸紫涨,不敢抬眼,她才慢慢走过去,凑近那人的耳边发问:“发育不良的小姑娘和健康的大娘们,哪样更好?”同时送着媚眼儿,在那人身上捏来捏去,将那人弄得魂飞魄丧,末了一正色,大声喝道:“把老娘看成什么货色了?滚!”
在同时,过路的人们全都看见,X女士家那面粉白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用炭笔画的一个男性生殖器,像是出自儿童的稚拙手笔,下面还有附言:某人第二职业之图解。这桩事情发生后,X女士不但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反而如获至宝,好几天激动不安,反复独自叨念这几句话:她是不是终于在黑暗中遇见了知音呢?与她产生共鸣的那个人,如今躲在何处呢?为什么他(她)要用这种古怪的方式与她取得联系呢?她思来想去,最后灵机一动,决定豁出去。她在屋门口放了一张长条桌,自己身轻如燕地跳上桌子,就对着空中发表演讲。五香街的群众蜂拥而至,大看西洋镜。似乎她所讲的,全是有关两性的问题,其中还有“性交”等不堪入耳的词汇,一边讲还一边感动地抽鼻子,以致嗓音在几个关键地方出现了颤抖。她说她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马上就要来了,她本人日夜思念着他或她。她又说,她所涉及的,实在是一件最好的,了不得的高尚事情,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为了实现这件好事情,她将伴随显微镜度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有多大的力量!”
“她说得我们心痒难熬,我看她是一个大心理学家。”煤厂小伙郑重地说,感叹不已。
“这种女人,真带劲。”药房的算命先生老懵微醉地眯着双眼,“我80多了,先前和不少女人好过。现在有的青年不像话,把我们老前辈不放在眼里,还说是老废物。要是真干起来,说不定还干不过我们的。总有一天我要证明一下:性的功能,决不因年龄的增长而受影响,不但不受影响,还随年事的增高不断地有所增加的。我能不停地干,他们却不能,这些狗崽子!”他扬起枯瘦的拳头向煤厂小伙等人示威,“我要比他们厉害得多呢!不信试一试!X女士的演讲使我有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不过她把这种事讲出来,就足以说明她本身有问题。一个女人,怀春也罢,还四处招摇,这算怎么回事?我们都疯了吗?”
“她这些话是冲我说的,”与X女士青梅竹马的青年男子说道,“她压抑得太久了,我同情过她。现在这女人是变得糟糕透了,动不动就胡言乱语,也不顾忌场合。她这么一搞,把我对于她的印象彻底败坏了。这种大肆的张扬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含义呢?不知怎么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恨恨的,从前那些爱恋之情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虽然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从今以后,我也要发誓与她为敌,这太伤我的自尊心了。一个女人,怎么能随便到大庭广众中去讲出自己的隐私呀!即算是欲望高涨,难以自制,也得悄悄行事才对。这女人恰好相反,平日里假作正经,你一向她表示,她就义正词严,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在你意想不到的当儿,她却来上这么一手!这真太叫我受不了了!”
听众越来越多,X女士的丈夫发现情况不对,就焦急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心想快快挤到X女士身边,弄得满头大汗。最后,他终于挤到了她的背后,就伸出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角,想提醒她。他这么一扯,周围的男人还以为他要独占X女士,一个个气得直嚷嚷,并从脚下使绊子,绊倒了他。X女士正在情绪高涨、遐想连翩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扯她,也不知道脚下的听众是些什么人,实在,她没料到有人在听她演讲,她是讲给心目中假设的那些人听的。她的眼睛放射出那种颤动的波光,周围的人脸全都在她的光芒里变得奇形怪状,而在她本人来说,发光的眼睛却是瞎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悲哀的事。如要我们选择,我们情愿不要这种怪光,而要一双平常的眼睛。X女士本人并不悲哀,她说她习惯了这种瞎眼的生活,没有比这更适合于她的了。她还吹嘘她现在是多么“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呢!她不断说下去,感情洋溢,妙趣横生,说着话,又不时停下来插一句,讲自己此刻如何“为自己的讲演感动得要死”。这真是一种古怪的意识,世上的人哪里会有这么一种“感动”?还“感动得要死”了!
在X女士毫无察觉的情况之下,人群蠕动,一种情绪酝酿成熟了。X女士的丈夫,看出了危险的迹象,准备好了豁出性命去保护妻子。他不再企图去劝阻她了,他那么深知她的本性,懂得劝阻是毫无作用的,他只是紧张地注视着、等待着。
群众的情绪向来是种最微妙的东西,如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这伙听众一开始如置身于云雾之中,昏昏地听她乱扯了半个来小时,竭力琢磨她话里的含义。前排的男子纷纷伸出手臂,渴望在这年轻女人的脸蛋和大腿上好好捏它一把,后面的男人义愤填膺,只想将前排的霸道者掀翻。忽然有人从后面某个处所(有人说是寡妇家的窗口)投出了第一块瓜皮,歪打正着,刚好贴在X女士左边的脸颊上。接下去石头、瓦片如暴雨般冲她而来。她的丈夫舍命卫护着她,两人一齐仓皇撤退到他们的小屋里,连气也不敢出了。但窗户终于被砸出了好大的窟窿,X女士的小腿也受了重伤,以至于“半个月不能去炒房干活”。X女士看来失败了,她尽可以装瞎子,不看别人,可她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使她深深地认识到群众情绪的暴烈性、多变性,从而进一步加深了自身的某种颓废情绪。那些日子,她的丈夫心疼得整天长吁短叹,疯了一般在城里乱跑,寻找“治伤的草药”。
半个月后,X女士的腿伤基本好了,但心灵的创伤却并未痊愈。除了为生活所迫,支撑着去炒房干活以外,X女士余下的时间就是昏睡,往往一觉醒来之后连身边的亲人(丈夫、儿子)也认不出来了,而将他们一并称之为“那些人”。“消愁解闷”自然也取消了。每天昏睡,几乎不吃东西,她眼看就变得如一个透明的幽灵,悄无声息,游来游去。每当点灯的时刻到来,五香街的人们就看见美男子一手牵着儿子小宝,一手挽着一个苍白而透明的影子,沿着那条乌黑的河流缓缓前行,走几步又停下来,细听河里的涛声。儿子不断跳开去,捡了石头往河里扔,高兴得很。人们凑在一处议论道:“看,‘隐形人’!”“哗众取宠落得这种下场。”“这个人完了。”人们的估计是过于乐观了,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好久。忽有一天,美男子的第二位好友(自称与X女士青梅竹马的)看见他怀里揣着个大纸盒在街上走,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出于好奇心,他便走上前,不顾主人的反对,死皮赖脸地揭开那纸盒看了一看,发现里面原来有架显微镜。新的显微镜买回来的那天晚上,X女士的内室通明透亮,如节日一般。寡妇唆使她的女友进去参观了一番,看见她“将所有大小镜子都抹得干干净净,摆在显眼的地方”。她的脸上焕发出那种“蜜橘色”的光彩,头发“黑得像漆”,美男子更是“喜气洋洋”,“每隔一分钟,就不放心地跳起来,搂一搂她的肩膀”,仿佛生怕她会在一瞬间重又丧失人形,变成那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又仿佛“幸福得发了昏”似的,那种粘粘糊糊的样子,看了真是“令人作呕”。魔镜重又发出了召唤,少男少女们在黑夜里重新辗转而烦闷起来,有几个还不知为何缘故赤条条地站到了街边,以致每人被治安警察罚款五元。第二天傍晚,他们又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X女士的小屋,在那里面痴呆发傻地坐上两个小时,末了照旧痛骂X女士“无聊”、“乏味”,将她奚落得一无是处。有一个人还发誓说下一次一定要偷走她的皮鞋。(但到了下一次,只要一进门,他立刻身不由己地被镇住了,变得瓷人一般,于是出门后又发誓再下一次一定去偷。)
X女士所从事的夜间职业的内幕,似乎有一个知情人,就是她那位丈夫。他曾在第一位好友的追问下透露过一点内情。从他叙述的态度看起来,X女士固然向他解释过她所做的一切,但这美男子,由于自身那种永恒不破的幼稚劲,对于妻子所做的事,一律以儿童的头脑加以理解、想象,充满了柔情蜜意和一些虚幻的词语。当问及X女士晚上的活动时,答曰:“观察星象。”他涨红了脸又补充说:“你设想一下吧:所有的大小镜子全部‘呼呼呼’地从窗口飞出,进入太空,然后又‘呼呼呼’地飞回来了,这不是一件十分高尚的工作吗?正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被这项工作吸引过去,所以显微镜是她的命根子呀。”依照他那种特殊的思维方法看来,所有的人都有一点小小的癖好。比如他,就对跳房子十分有兴趣,兴趣一来,甚至可以没日没夜地跳,他妻子的癖好也属这同一类,丝毫用不着大惊小怪的、那位好友耐心耐烦地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心想:这家伙的疯劲又来了。由此又联想到凡与X女士接近的人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就连他们的幼子小宝,也显出了“照镜癖”的苗头,开始偶尔从镜中端详自己了。他虽屡次力图将父子俩拉回正道上来,以抑制X女士的过激倾向,却总是徒劳。这位丈夫最后总结道:“我的妻子是个最最普通的人。”好友听了这句话直摇头,认定这家伙是钻进幼稚感情的牛角尖里去了,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任其发展,等待转机。X女士果真是在搞天文活动吗?一切全是这样简单吗?美男子的理解是极其成问题的。实践证明,这家伙那双受蒙蔽的眼睛,是永远分不清是非曲直的。试想他连寡妇那种妖娆迷人的身段都视而不见,以致坐失良机而毫无感觉,就是这样一个废物,他能搞清那些魔镜的用途吗?能一眼看清镜中之物吗?显然他的说法都是企图蒙混过关。为掩饰自身的可笑处境,他费尽心机佯装出一种大丈夫姿态,以至连自己也弄假成真,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
既然局外人对这个问题头痛得很,我们就只有求助于知情人了。还有一个知情人,就是X女士那位自称二十八、九的妹子。这位妹子,只要有人问起X女士的夜间职业这件事,她就莫名其妙地多愁善感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两只眼睛小而又小。我们听听她那语无伦次的叙述吧:“我的姐姐从前是一个娇嫩的小女孩,桃花红艳艳,她忽然将母亲的眼镜扔进了山涧里。后来我们跑啊跑,她就腾空了,两只小脚在我的头顶‘踢踏踢踏’。爸爸和妈妈都私下里说,她的眼睛里有两盏电石灯。有时候,她那些细细的指头会冷不防变成鹰爪。锋利极了,那真可怕。妈妈老是不停地捉住她剪指甲,一直剪到出血。”她还说,她的姐姐是她所见到的第一个会腾空而飞的人,正因为有这种本事,所以她所干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无可挑剔的。她常常一连好多天不吃不喝,变得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柔,然后从窗眼里飞出去。她飞得那么高,以致那妹子一看到她那孤零零的影子飘来飘去,就忍不住哭起来。这位妹子,每次都是越扯越离谱,越离谱越来劲,满脑子的迷信与个人崇拜。而她自己的思想观念呢,从来是一锅稀粥,或一锅大杂烩,半点主心骨也找不到。(这又使我们联想到多年后她那桩离婚案,可见这女人完全是一种赶时髦的动机,一种拙劣透顶的模仿。)从X女士的妹子口中,我们虽然并未丝毫接近问题的实质,但获得了X女士少年时代生活的点滴资料。这些资料,有助于我们今后进一步分析X女士的性格特点。这样看来,X女士是从孩提时代起,便培养了那种内在的怨毒情绪的。这当然与家长们的疏忽不无关系,(我们的一些糊涂家长,往往用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孩子,采取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态度,他们都是好心肠的老爸爸。老妈妈,仅仅记得为儿女剪指甲这类小事。)但她自身却应负主要的责任。这种毒素在她后来的岁月中一定是渗透了她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使她成为一个铁了心肠要与世上的人们为敌的怪物,并顺着一个泥坑滑下去,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的。且不但自己如此,洋洋自得,还时刻忘不了引诱、教唆那些亲近她的人,恨不得将他们一一拖下泥坑而后快。其引诱、教唆的方法又别具一格,竟使得中毒者对她感激不尽,好似获得了新生一般。试问一个从孩提时代起便具有谋杀心理(将母亲的眼镜扔进山涧里对一个儿童来说等于一次谋杀)的人,长大起来,她的性格会具有何等的破坏性呢?这种破坏性如果受到客观环境的压抑(X女士不幸从未能自由发挥她那种超人的情欲)。会发生何种奇异的转化呢?分析种种情况,都使我们对于X女士那黯淡的前途越来越悲观,越来越绝望。说到底,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的母亲就不应当将这不合水土的肉团生下来,扰乱整个世界的秩序和安宁。虽然现在X女士的父母已经作古。装在某个墓地的骨灰坛子里无声无息,我们在谈到这一点时仍然忍不住要诅咒他们几句。要不是他们不负责任地生育了X女士,又用田园牧歌式的态度助长了她的谋杀心理,她怎么能生出这么一系列的事情来呢?(笔者在此插一句,笔者描述的这种态度,是五香街群众在故事开头部分对X女士的基本态度。这态度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以后将要看到。)五香街群众的警惕心理是有来由的,他们都是一些眼睛雪亮、头脑冷静、遇事有对策的人,他们能在事情到来之前,凭直觉嗅出对于自身的危害性,及时加以防备、制止。所以我们也用不着过分地为他们担忧,他们自有一套办法对付外来的威胁。虽然目前他们的局部调查也许毫无进展,但他们那些历史悠久的、完美无缺的防备措施、到时一定会发挥它的威力的,所以我们尽可以高枕无忧地静候事态的发展。这位妹子就是如此来解释她姐姐的活动的,每次都做出伤感得要死,不想再活的样子。有次诉说完毕之后还死死缠住听众,要他找一把尖刀,“挖出她那颗心来检验一下”,把那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种女人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水搅浑,为自己它日的丑行找理论根据。对于这样一种无赖货色,我们也就不会对她日后所干的事觉得意外了。她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做过之后又善于装疯装傻,骗取个别人的廉价同情心。在听说她姐姐的丑行败露之后,她立刻飞奔到姐姐家里,一边安慰悲痛欲绝的娃娃姐夫,一边顺手牵羊,偷走了他家那面最大的镜子。后来她把镜子拿到自己家里摆弄,将阳光反射到街对面的土墙上,口里发出尖声锐叫。当时有一个墨黑的流浪汉从那墙边走过,细细地辨认着墙上的亮斑,一下子就站住了……。那人蹲下来,再也不离开那面墙。入夜时分他用捡来的废纸木柴烧了一堆火,靠墙进入冥冥的昏睡中。就这样,流浪汉在土墙下呆了三天三夜。然后我们的妹子收拾起自己的衣物,和那墨黑的家伙两人撅着个屁股“私奔了”!这不是天下奇谈吗?这种令人目瞪口呆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啊?不久就传来消息,说那流浪汉可不客气,“一个墨黑的耳光打聋了她的两只耳朵”。想到“墨黑的耳光”这个词儿,五香街的群众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恶气。这种女人正配吃耳光,吃得越多越好,我们犯不着搞这种粗鲁举动,这与我们的性情不相符,现在有人代劳正好。每次她来五香街,大家都在手心里捏一把汗,预料着会要出什么怪事。谁都清楚她来的目的无非是挑拨怂恿,煽阴风点鬼火。她虽然脑筋糊涂,但生性下流顽固,又极喜猎奇,信奉异端邪说,所以谁也拿她没办法。
知情人和不知情人都未能提供可靠的情报,任何走捷径的试探都碰了壁,现在,我们只有“坐等”X女士的自行暴露了。根据我们的经验,在五香街,无论何等暧昧的、曲里拐弯的行径,时间一到,总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坐等”了若干时日以后,一个春日融融的早晨,住在杂货铺旁边以收卖旧书为生的金老婆子,从整整一冬的昏睡中挣扎着醒了过来,趿着烂棉鞋,蓬着一个狮子头,站在屋檐下捶着胸口,大骂自己“该死”。她记起入冬之前,她的头发是十分有光泽的,差不多可以称为“秀发”,睡眠将她的头发毁掉了。骂完之后,她开始东张西望,看见悠悠晃晃走过来的煤厂小伙,就一把拖进屋里,按在破藤椅上坐下,凑着耳朵和他说悄悄话。积蓄了一冬,她的话语如流水滔滔不绝,每当小伙要起身,她又下死力将他按住。她那一双苍老的手竟如铁钳一般,血气方刚的小伙也莫可奈何。“姜还是老的辣”嘛。以下便是她心中珍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