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室宜家(2 / 2)

掉伞天 蒋晓云 9223 字 2024-02-18

就在这时候,长廊上一扇门忽然打开,一男一女亲热地笑拥着出来。明华、明英听那声音俱是一惊,瞪目望去,那两人也恰向电梯这边正过脸来,八目一交,还未及定睛,电梯的自动门已是啪地一声关上。

“你看!你看!我们到下面去等他们。哼,哪儿跑!”明华简直像个绿林强盗,说着手往腰里一叉,看着电梯里正一层一层下降的数字灯,眼睛眨都不眨。

明英两眼发直,手握着皮包带子,指甲插进肉里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却又听不真切,样子竟像发了痴。

到了门厅,明华面向电梯站住,杀气腾腾。明英却恍若未觉地向外走。

“哎,哎!你去哪里?”明华叫住她。

“……”明英口齿启动,却不晓得胡嚼的什么。

“你说什么?”明华火头上,声气很恶。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明英突然叫了起来。明华倒着实被她吓到了,一时呆若木鸡。幸而明英只大叫了两声,就抽抽落落地弱下声音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明华不甘功亏一篑,明英却像有点歇斯底里,明华惹不起她,无奈出门叫了车子同回金家。

“看过这么笨的人没有?真是气都气死!”金家客厅里,明华怒冲冲地下了结论。明英挤在金太太旁边,哭是不哭了,就还抽个不了。明理站得远些,一脸的不耐烦,明理太太知趣早就避开了。

“好了,好了,大家去吃饭。”金太太不满意女婿的行径,可也不赞成大女儿这样的越俎代庖。现在是两边都不能说,谁的气焰都不要再长。金太太毕竟是有权威的,一声令下,一家人鱼贯进入饭厅。

明理太太在阿贞上菜以后,挨着明英坐下,布菜给她,低声道:“吃点,没关系的,他一下子就会来接你。”明英感激地看她一眼,差点又要泪下。对过明华的耳朵尖,气得一口饭没噎住,筷子重重一放,推开椅子走了。

桌上你看我,我看你,再就六只眼睛一起看到金太太脸上去。金太太自金先生早去后,把一个家里外撑得像模像样,全仗着大小事都按规矩来,最恨人家坏她的。这明华莽撞已经不讨喜,饭桌上竟也一样目中无人,可恨自己女儿倒是来做客的,奈何不得,只作没看见,继续吃饭。

金家的饭厅比着厨房。隔了书房和前厅一条窄窄过道相连。明华走到客厅,茶几上拿了根烟准备点上,却听得门铃:“叮当!”她也不知是什么灵感,打火机一扔,没等铃再响一次,就冲到门边。

门一开,果然是中平。

中平看见明华,不禁一愣,却马上冷淡下来,“明英在不在?我来接她。”既不似人前大姐长大姐短地亲热,连老同学的情分都不见,语气还有些愤愤,恰像跟坏了他夫妻感情的仇人讲话。

“你来得正好。他们在后面,我看我们两个需要谈谈。”明华伸手待掠一下头发,却是行到一半又放下手来,往里面一让,示意中平进来。

中平有一秒的犹疑,这金明华捣什么鬼?两个人谈谈?哼,也好,还正有人要找你谈谈呢。

明华待中平坐定,不避讳地细细打量起他来,中平也老实不客气地回望过去,而两个人鸡一样地斗上了。

还是明华一声轻喟:“唉,你还老样子!”中平听说,竟弄得一头雾水。这会儿的明华是慈眉善目,言下只听见感慨,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中平想说彼此、彼此,又太不见正经,要就这么陪她话起旧,大家感动一番吗?又非时非地。看见明华指间捏着烟,就顺手拿起几上的打火机打燃,虽然没说话,也是表示友好的意思。明华坐近一点,凑过来就火。中平想:“她是老了。”

明华缓缓吐出一口烟,道:“我老了。”她原想轻笑着说的,却只像伴了个咳嗽。

“没有。”中平道。也并不是全部的违心之论,远点看真的风采如昔。

明华撇着嘴摇头笑笑,不以为然的样子。中平本来就不想扯这些,平白又套上老交情,就也笑笑,给自己点了根烟,静等“谈谈”。

“好快!六年,还多哟。怕你都不记得了吧——”明华的声气温柔,烟雾后面的眼睛也见着几分朦胧。

中平却不自觉地脊骨一挺。怎么?她想挖老疮疤吗?他自信是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的,可是——不错,两个人要好过,甚至她是明英之前唯一论过嫁娶的女朋友。爱讲这些的却不是他,是她。毕业旅行才亲近起来的,毕业不久就吵架分手了。要不是明华和世人不同,硬要和他编派着日后,这样几个月的聚散,在他当什么事呢?再说,谁喜欢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四年都拿第一名的呢?事后想想,那时真是好险,都为浪荡了四年,连个固定女朋友都没有,服役的时候不甘寂寞,竟以为有个女人来支使自己才是幸福,差点陷了下去。后来简直就忘了这回事,不晓得好难得才能偶然记起一下,认识明英以后又听到明华的名字,才有些为难。他知道明英再适合自己不过,这样的女孩难求不说,又还门当户对。恰好明华在美国常住,做了亲戚,那些念书时候的过节谁还表它?就几乎不放在意上了。现在,她要讲从前,他该是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吧?偏怎么在一起的事都不大记得清楚了。

“我是知道你的心情,也难怪,”明华这些想法从回国见到中平起就飘飘忽忽有那么一点影儿,倒不敢深思,现在说着说着就成了形,“你也苦,明英——”没打过腹稿的话,说起来有点结巴,正好,才见着真心。“明英不懂事。”明华想:明英倒是该减肥。

章中平听得连烟灰都不晓得磕了。这才是新闻,明英素来不管他外面的事,今天在饭店总不成碰巧遇上,要不是金明华唆着的,他敢赌咒。这会儿来装好人嘛?神情可又还真像在替他委屈。

“你,唉,没想到你会这样做,在美国听到消息,我就想,该来阻止这件事。那时候偏又——唉,总之,阴错阳差。”明华掉到自己编的故事里头去了。故事里,她的婚姻失败是为了世上有他,他的不安于室,为的心底有她,其实呢?

年初明华收到金太太的信,看到:“汝妹之未婚夫章中平,年轻有为,为儿之校友……订于……在台北举行婚礼……”吃一惊是真的,却也就“一”惊罢了。那时候魏正清带着那个洋女人跑了躲起来,她发誓要他好看,到处搜罗证据控告魏正清,比什么事都搅得起劲些。本来该拣份礼物寄去的,既没有闲情,和妹妹又不够交情,竟只去了张结婚卡片。

“其实你又何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要就不娶她,要就不能对不起她。”明华是连“明英”这名字都忌讳说了——多苦啊!她叹着:三个人这样耽误一生一世?章中平错了,他不该报复的,却是其心可诛,其情又可悯。

中平有点明白过来了,倒也不敢确定自己想的就是,金明华一点神经质是有,神经病怕还不至于。便疑道:“你说什么?”

明华悲伤地摇摇头道:“她是无辜的。你不应该——我知道你苦……”明华先还望着中平,后来索性低下头来说自己的去了。“我那时实在并不真的嫌你,我不肯带你回家,因为我妈妈一直喜欢找个博士,”她回到了二十三岁的年纪,没看到中平张口结舌的表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时间能平复创伤,你却走这样的下策。你看你——”明华头一抬,章中平忽地站了起来。

“金明华,你胡说八道!”当初是她不要理他了吗?倒还没忘得这么干净!一句到嘴的刻薄话:“才知道是你丈夫不要你!”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对明华怒目而视。中平发现她简直是无可理喻,还不晓得跟明英说了多少呢。中平觉得自己掐得死她,大声道:“我和明英在一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走到门边,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又补上一句:“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后边吃饭的人,闻声赶来。盛怒下的中平,匆忙地向金太太一颔首,道:“妈,我改天再来。”一摔门出去了。

大家都让傻住了,明英倒先哭了出来,明理太太忙扶住她,安慰道:“他不说再来吗?别哭别哭。”明英仍是不停:“他不会来了,他生气了,呜呜……”

金太太不耐地道:“好了。到底怎么回事?明华,中平来多久了?”明华还痴望着被中平碰过的雕花大门;那边像醒过来了,这边倒又弄迷糊了。信口道:“妈,他们说我要好好休息一阵,我太紧张了。”

金家早餐桌上,明英挺着两只红肿的胡桃眼,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其他的人脸色也都不好看,忽然电话响了,阿贞过去接听,道:“小姐电话。”明华、明英俱是一动,阿贞尴尬地加上一句:“二小姐的。”明华白她一眼。

“喂?明英?我是中平。”

“我知道。呜——”

“别哭,宝,别哭。”中平早上起来迟了,昨晚实在气不过,找地方消气去了。天天早上,明英像个大猫似的伏在他旁边柔声喊他。他爱她的丰腴细腻,平时不觉稀罕,今朝还真若有所失。“早上没人叫我,起晚了,没去公司。我好饿——”

“呜——没人弄早饭给你吃——”

“就是。宝,我昨晚上一夜没睡,刚才盹了一下。”输了好几千,真倒霉。

“我也没怎么睡——”到底睡着了。

“昨天我和郑小姐去饭店谈生意,出来看到你。你们怎么一下去就不见了?我回来好久没看到你,就找到家里去。你姐姐又对我好凶。”

“姐说——”

“不要听她胡说!宝,我一个人在家,好不好快点回来?我今天不上班,我好像要生病了。”

“那——呜——姐会骂我。”

“我来接你。”中平不那么柔声细气了。

“不要,”明英的嘴抿成一线,“我马上回来。”

“好,快点,宝,再见。”

明英放下电话对金太太道:“妈,中平要我回去,他不舒服。”金太太点点头道:“吃了饭走?”明英道:“回去再吃。”明理太太向她一笑,明英报以一笑。明理道:“等下,搭我便车。”转向金太太道:“妈今天去不去证券公司?”金太太看明华一眼,道:“不去。”

“妈,你去你的。”明华早起只做了清洁,没上妆的脸看来疲倦苍老,她是这屋里多出来的,她知道。

“我叫出租车回去好了。”明英已拿好了手袋,站在过道的地方。

“哦,就这么急啊?为什么不叫他来接,你就自己回去?没出——”明华一挑眉,精神忽然来了。

“明华!”金太太沉声一喝。

明英赶紧含含糊糊地打了招呼,逃离现场。她总算也乖巧了一回。

这边明华却发作了:“你们就便宜他?让明英这样子?丢人简直是!那个章中平根本不是东西。你们知不知道?他念大学的时候就追过——”

“那你要怎样?教明英离婚?”明理实在忍气不住,没想到这句话还真不好听。明华一呆,神色渐渐惨淡下来,金太太竟意外地也没作声。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明华看她面上稍带愧疚的弟弟匆匆起身,仍然陌生的弟妇一边拿来西装上衣,妈妈边吃边看报——以前谁都不许的。

“妈,你变了。”明华说在喉头,金太太竟像听见了似的看她一眼,却又回到报上去了。真的,从前的金太太哪里是肯息事宁人的呢?偏偏金太太眼睛看着报纸,心里也在想:“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才回来,过几天要好好讲她。”

“妈,等下我想去趟航空公司。”明华未经思索脱口说出,说出来了以后却也觉可行。

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一起看了过来:“欸?”

“我想利用剩下的假期,到东南亚一带走走,看行程怎么安排一下的好。”

那三位都有些疑惑,是气话怎么的?金太太应道:“然后?”

“再就直接回美国。”明华想:明年他们该升她的副主任了。

明华这趟回来,金太太原意让她不要去了,倒一直没有机会提。现在想了想,却道:“也不急,娘儿俩连话都没好生说上几句呢。明后天,我们两个横贯公路、梨山去玩玩。”

明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金太太、明理、明理太太,和刚过来收拾听见的阿贞都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