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老爸搞不好。哎!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搞不好?”他编起一个歹毒的故事,这次非把她的胃口倒尽。“我强奸了一个女的,害我老爸赔了十万块。”他没看她,也许是不敢,闭着眼毕竟可以厚颜些。“哎,你还敢跟我在一起呀?”
弹吉他的不耐烦起来,哗哗地一阵乱拨,无调有声竟也夺人。那边大概终于劈手摔了琴,砰的一声之后归于寂寂。外面淅淅沥沥地落着雨。大鹏想:那人摔门出去了,不认识,好像是个侨生。
忽然纯纯坚决地发了话:“我是——绝不打胎的就是了。”
大鹏受惊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她看他 ,一点没有余地地道:“我绝不打胎的。”
大鹏愣愣地望着她,离得太近反而失了真,连握着她光溜溜的身子都以为是被。好一会儿他才干笑出声:“嘿,嘿,我们这样根本不会怀孕的,我根本就没有——嘿,嘿。”
“可是我……”纯纯低低地道。
大鹏敏感地问道:“多久了?”
纯纯很有默契,当下道:“慢了两个礼拜了。”
大鹏叫了出来:“开玩笑!我根本就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急切地安慰自己,安慰她:“不会的,哪有这种事?这样简单的话,小孩满街跑了。”他还想笑,可是喉咙里有些异样,光说话都吃力。
“会的,”她说,柔情而勇敢地望着他俊秀的脸。她近视,看他并不吃力。“有接触就会。”
“谁说的?”
“我看书的。”
他被击败了,却挣扎着,声音小了许多:“根本就没有破,你还是——小姐。”
“不一定要破。”
“可是我——”他迟疑着,竟然先红了脸,又不敢看她,躺平了瞪着天花板道,“我——根本就没有……”
“不一定要。书上说。”
大鹏蓦地坐起,被子倏地落到腰间。他佝偻着背,呆望着桃红被面上自己一双手:干净修长,女孩子一样。右手中指因为写字磨出一个茧,二十一年他独做了这写字一桩苦工,他爱怜地用左拇指摩挲起那个茧来。
纯纯把腋下的被子紧了紧,对他道:“你会感冒。”
大鹏回首看见纯纯沉静美丽的脸,本来揉散的长发也不知何时已收拢齐整。他忽然觉得只要用手一抹,她的脸就会变成一个煮熟的剥壳鸡蛋——她也许是个鬼,来害他的。他打了个寒战,才感到背脊上发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许他应该做出点什么,如果定要担这个虚名的话……她的白皙的肩裸露在冷空气里,她的唇角似有似无有一抹笑,她说过她不怕……他凝视她不知多久,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不会的,我们又没做什么,明天,明天我先带你去检查再说。”他下床拿衣服披上去开灯。她只是他的艳遇,不能也不会是他的妻。
检验所在罗斯福路上,也还像样的门面,窗棂和门漆得一色白,赫赫一块大招牌,开出检验项目。许多病,光读名字就够教害怕,不能不考虑走进去以后被传染的可能。
大鹏带纯纯到这里来,是经过指点的,他有同学门道熟又热心,什么都替他想到了,连医生都要替他介绍好。大鹏说女孩子不肯,他的同学经验十足地道:“都是这样的,到时候就肯了,保证比你还急。这种事越早越好,不能拖哦!”看大鹏面有难色,又开导他:“放心,人家女的还不是想玩玩,不会嫁给你的。”
他们进去,一个家常打扮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修指甲,抬头看他们一眼,恹恹地扔下锉子,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来,问道:“检查?”
大鹏点点头,道:“检查。”见那女的还望着,又补充道:“验孕。”他刷地一下红了脸。
也许是多心,大鹏总觉得那女的要笑。只见她在表上填了个号码,大大画了个“ ”,不认得是个什么字,许是“妊”。又问纯纯:“贵姓?”
“曾。”纯纯在桌上画给她看。
她进去拿了个玻璃杯出来,贴了张有号码的小纸在上头,递给纯纯,指着后面道:“一号在那里。”
纯纯接过杯子,愣愣看向大鹏,大鹏未及发言,那女的已抢先道:“验小便啦。”
大鹏烦不过,自己走开坐沙发上看报。须臾,纯纯拎个玻璃杯回来,是空的。大鹏诧异地瞪着她,她低声道:“我刚在家里上过。”两个人,听的说的都觉脸上发热,从来他们也没有这样相亲,竟要在这种体己事上与共。
“你进去把水龙头打开。”大鹏教纯纯,不晓得他哪里得来的知识。
又是许久。纯纯出来向大鹏摇摇头,大鹏想想道:“你坐一下,我出去买瓶可乐。”
这时候的可乐也是难喝,大概从夏天冰到现在,纯纯给冷得牙齿打颤,好不容易下去半瓶,她又搁下去上洗手间。再一会儿,纯纯捧着大半杯还冒着热气的金黄色液体出来,两个人望着都是欣慰的神情,并不觉有一点不洁。
送进去化验。他们并排坐着等,大鹏扣着张报纸玩,心事担了一脸。纯纯又拿出梳子来梳头,一面道:“早上我打电话去家计中心问。”他看她一眼,她继续道:“他们说那样也会怀孕的。”
“那又怎样?”他气她不过,恶声恶气地道。只要她自爱一点,坚决一点,矜持一点,他都碰不到她的,他自私地怨怼起她。他也去问了人,问他念医学院的朋友,不能说自己,会给人笑死。装得漫不经心,说是杂志上看来,难以置信。“会啊,”朋友说,“这样玩也会。”
“怎么这样倒霉?!”大鹏喃喃恨道,“你是怎么回事?你一天到晚不说话,心里想什么鬼?”他忽然迁怒于纯纯,都是她,这个装模作样的女生!
“你爱我?”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问她。
纯纯吓得赶紧点头。
“你爱我个屁!你还不是想试试看。好奇,都是好奇而已!”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激动得脸孔紫涨起来。他不要跟她吵的,可是管不住,管不住了。他一直没做,忍着没做,还是错了吗?
“曾女士。”
是喊她?哦,哦,不兴喊小姐的。两人走过去,先前那女的递张单子过来。“没有。”她说,“可是也不一定,你们过几天可以再来一次。”
大鹏接过单子付钱,看都不要看就塞进夹克口袋里,当先推门出去。纯纯跟在后头。
他不会再来的,他想。现在才有心情来笑自己:神经啰,操的什么心,这种几率太低太低了,检验所那女的是生意经,他不会再来了。
大鹏停下来问纯纯:“你回家吗?”她说是,他说他也要回去了。两人道再会,各自去搭车。雨是早上就停了,却到现在才出了一点太阳,红砖道上汪了一摊摊水,莹莹反着光,不邋遢,是新洗的地还没干。
很冷,可是清洁新鲜的冬天。